時隔一年,上個月跟叢姑娘吃飯的時候,她再一次問了我同樣的問題,我跟張生耗了這七年,到底值不值得。我的回答也跟去年一樣,沒喝酒我真回答不了。
其實答案如鯁在喉。
你們在一起七年可是最終分手,這場漫長的實驗里,愛情作為一個控制變量,捉摸不定,我不知道愛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又是否已經(jīng)消失,所以無法給你一個答案,值得或是不值得。
我沒有一段七年的感情,也沒有跟誰那么久的朝夕相處、日夜糾纏,所以也許我不懂為何你那么不舍,為了一個不肯跟你結(jié)婚的男人。
我看過這樣一句話,男人對女人最大的愛和尊重就是給她婚姻。但是張生給不了叢姑娘,至少現(xiàn)在不能。
我費盡心機暗示了這么多,叢姑娘也許還是不會懂,因為她還愛著。
叢姑娘是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一起合租的友鄰,從陌生到相識,最后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女人之間打交道,最初總是客氣的,但相處中總會有攀比、有提防、有針鋒相對。但叢姑娘跟我,是個例外。
自從跟叢姑娘生活在一起,她就用母性的光輝征服了我。我一直是個不太注重生活細節(jié)的人,家務(wù)和廚藝更是樣樣不會。而叢姑娘做得一手好菜,還會經(jīng)常給我留出一份,家務(wù)活總是被她無聲無息就料理妥帖,知道我有丟三落四的壞毛病后,還特意在各種顯眼之處貼上愛心小貼士提醒我?guī)Ш檬謾C鑰匙錢包。如果我是個男人,想必也一定會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之臣。
其實,倘若真的變成男人,我也未必會把叢姑娘收了。叢姑娘嫻靜溫柔,大方得體,工作努力,追她的男人能從公主墳排隊到長安街。七年前,在眾多追求者中,叢姑娘堅定地選擇了張生,張生氣宇軒昂,家境優(yōu)渥,工作穩(wěn)定,吉他彈地了得,他們兩個在一起,絕對算得上是男才女貌的一對璧人。
張生跟我一樣沐浴在叢姑娘的母性光輝下,忘我地享受著這份愛。來家里做客時,張生只需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然后等待叢姑娘切好的果盤、精致的下午茶。張生也很寵叢姑娘,每次出差都有禮物,每個節(jié)日也都有驚喜。那一段時間我想不到還能有誰比他們更甜蜜。
但接觸時間長了,叢姑娘發(fā)現(xiàn)跟張生的戀愛也有硬傷。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而叢姑娘在美好生活的表象下默默忍受著煩惱的咬嚙——張生并不打算結(jié)婚。
張生不是不想娶叢姑娘,是他從未想娶任何人。用他的話說:“婚姻不但不能維系關(guān)系,還會毀掉愛情。”據(jù)我對張生的了解,他不是貪戀玩樂之人,對叢姑娘更是一心一意,分析了各種原因后,結(jié)果跟我猜想的一樣,家庭破裂的碎片劃斷了張生對婚姻的信心。
從張生記事起,父母就整天吵個不停,家里總是彌漫著一股火藥味,經(jīng)過漫長的鏖戰(zhàn),他們終于在張生小學(xué)時離婚。從此,母親去了海南,父親留在北京,張生跟爺爺奶奶共同在河北生活。遙遠的南北相隔都沒有減弱這對夫妻對彼此的恨意,只要見到張生,客套的寒暄后就是不停絮叨對方的不好,父親嫌棄母親脾氣壞,母親挑剔父親沒責(zé)任心。張生的少年時代,就承載了如此沉重的人生課題。
上高中后,父親為了督促張生學(xué)習(xí),把他從河北接到了北京。此時,父親已經(jīng)再婚,張生的新媽媽年紀(jì)不大、架子卻很大,在張生面前不像個長輩,倒扮演了一個十足的“惡毒后媽”,他處處為難張生,對張生的挑刺往往成了她和父親吵架的序曲。生活在夾縫中的張生不但不能更好地學(xué)習(xí),還要時不時充當(dāng)父親和新媽媽的關(guān)系調(diào)解者。在北京生活的這些年,父親的婚姻讓他再次遭受了心理重創(chuàng)。
這兩次心理創(chuàng)傷,讓張生對婚姻的認(rèn)知出現(xiàn)了不合理的偏差,在他看來,婚姻注定無法善終,那么,不如永不開始。
愛情有時候讓人變得盲目的偉大,叢姑娘知道事情原委后,下定決心要做拯救張生的人,她愚以為用真情用時間,總會融化張生內(nèi)心的堅冰,總會讓他重拾對婚姻的憧憬。她的堅忍讓全世界都屏息凝神,七年來,面對張生毫不動搖的態(tài)度,叢姑娘承受著萬箭穿心的痛,也要努力活的光芒萬丈。
前仆后繼的追求者撼動不了她的決定,百般勸慰的親朋好友也阻攔不了她的堅持。她渴望著這段關(guān)系最后會變成可歌可泣的奇跡,卻始終等不來故事轉(zhuǎn)折的那個契機。
一轉(zhuǎn)眼,七年過去,叢姑娘二十九歲了,在即將邁入三十歲的人生關(guān)口,來自于社會、家庭、朋友和同事的壓力讓她也漸漸觸到了崩潰的邊緣。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問,我這樣堅持是不是值得,堅持了是不是就會有好結(jié)果?
我倒是想問問叢姑娘,若是人生可以重來,你是不是還會堅持這七年?
愛情還在燃燒,可是叢姑娘的決心卻被燃成了灰燼。在決定提出分手之前,叢姑娘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做了一段關(guān)于她和張生的戀愛視頻,從相識到相戀到爭吵到相濡以沫,里面記錄了她們看過的電影、聽過的音樂會、吃過的餐廳、拍過的照片,乃至每一處看過的風(fēng)景。
叢姑娘說,張生看完視頻抱著她,哭了,但是他還是不愿意娶我。我知道這是她最后一點籌碼,全拋出去若還是賭輸,也只能抱憾退場。畢竟,重整旗鼓走進下一段人生,遠比回憶往事糾纏不休實際的多。
跟張生分手一年多,叢姑娘仍然念念不忘,她依然愛著他,這是千金不能換的。只是除了意難平,又能如何?
長期處在“被拯救”的狀態(tài)中,張生只會越來越拖延、越來越逆反,而一開始就在愛情當(dāng)中塑造了一個“拯救者”形象的叢姑娘,也只能不斷付出、不斷期待對方的改變,一旦“拯救”未果,心理的失衡只能帶來生活的失重。
婚姻不能勉強,它需要兩個相對人格平等的男女共同去開創(chuàng)、去經(jīng)營,張生需要等待放下心中負(fù)累的那一刻,而叢姑娘呢?早該卸下“拯救者”的盔甲,才能迎來一場對等的、能并肩走進婚姻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