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湛
出版社:中國民族攝影藝術(shù)出版社
著者:顧錚
頁數(shù):184頁
定價:49.00元
說到捷克文化,本應(yīng)一提卡夫卡、提落陷于納粹或受制于蘇聯(lián),說它的音樂,說它的流亡攝影大師寇德卡,不過在讀顧錚先生這本《生命劇場—— 揚(yáng)·索德克的世界》時,我首先想到的卻是電影。
電影《失翼靈雀》是我印象很深的捷克老片,說的是20世紀(jì)80年代末工廠勞改小組的一些諷刺故事,里面的人物都心知肚明勞改政策的荒誕之處,又沒法撒氣,只好互用冷幽默解悶,在導(dǎo)演伊利·曼佐頗諳輕盈之美的操作下,本來刺刺辣辣的東歐式沉重,卻拍得不那么令人難受,反而有點(diǎn)酸甜的回味。
我接著想到的是捷克動畫大師楊·史云梅耶的幾部,如特別驚悚的《貪吃樹》。它們的題材不外乎是童話,可史云梅耶借助畫面所完成的人性剖析甚至比弗洛伊德的心理學(xué)文本更為徹底狠辣。你自然可以把它們解釋成導(dǎo)演自個兒天馬行空的夢境,當(dāng)然也可以說成東歐特定歷史時期下,人們對社會的抗?fàn)幣c反諷。但無論如何,當(dāng)《失翼靈雀》還想用一點(diǎn)幽默來平撫人類的痛苦與動亂時,史云梅耶的動畫小人兒們卻來了一場徹底絕望感的構(gòu)筑,或干脆說“以絕望來分娩希望。”舉以上兩個例子,我是想說明:與同胞伊利·曼佐和史云梅耶一樣,揚(yáng)·索德克的攝影作品同樣不乏“捷克式”的表達(dá)習(xí)慣,若不了解這一點(diǎn),恐怕會誤解他的心懷。
顧錚先生書中選用的索德克作品林林總總,覆蓋了攝影師的大部分成就。然而憑第一直覺我必須承認(rèn),索德克是玩雙關(guān)語的大師。他拍裸體,著眼點(diǎn)卻常常放在粗陋和怪誕——有些還是特意濃妝或擺拍,完全稱不上優(yōu)雅,反而令人覺得悲哀的人類軀體。他拍孩子,并不要拍出孩子在影樓相冊里的天真可愛,反而要表現(xiàn)超出他們年齡太多的嚴(yán)峻、凝重與成熟——這樣的角度,在我們熟知的許多攝影里往往視而不見,或刻意避免。有人故而拔高其地位,說索德克重新定義了“身體”為何物,可他本人又反而承認(rèn)起了自己的鄙俗,不愿計較所謂的文化厚度……然而觀者無不明白,他的照片里那種歷歷分明的莽荒力量,從最底部游走開去,驚破了畫面,逼著我們像看著鏡中的陌生自己一樣駐目凝神。
為何要玩如此殘酷的雙關(guān)語游戲呢?為什么放著好端端的人像攝影不拍,非要揪開人們的傷疤才作罷呢?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在索德克許多著名照片中都出現(xiàn)過的那面斑駁之墻,竟然不是他刻意布置,而是與他多年艱苦的地下室生活日日相伴,夜以繼日,我聽著該死的石膏從墻上脫落的聲音。我在那兒住了7年,拍攝所能見到的每一個人。換句話說,那不只是一面墻了,也是他的畫布,他的小戲劇舞臺,在出色的暗房技巧下,那斑斑駁駁分明是痛苦的墨跡漏痕。
很多時候,我們縱然知道,藝術(shù)的生命往往在于以變形和移位反陳規(guī),可勇敢如斯的游戲,恐怕也只有索德克玩得出來,也愿意付出時間、精力和社會爭議的代價來完成。去年他來上海的講座,筆者去了,早已上了年紀(jì)的大師一襲黑衣,精神矍鑠,在偌大的演講臺上手舞足蹈,讓我驚異那是一個多么旺盛澎湃的生命體!柏羅丁形容過人類“是介于天神與野獸之間的 ”,對于其他人我不敢妄評,此話放在索德克身上,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