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瑛

朱梅馥：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肖瑛

肖瑛

大連人。生于60年代末。遼寧大學(xué)畢業(yè)。23年編輯生涯。目前供職于沈陽日報。生性疏懶，所作不多。主編散文集《味道》。《小熊老師》《像赫本那樣做淑女》《每個飯局都有一款牛人》《女性的榜樣》等文散見于報端雜志。

1966年9月3日凌晨。她幫丈夫倒好溫水，看他喝下毒藥，然后摟著他，用溫暖陪他走完人生最后兩小時。待他鼻息停止，她把他的身體擺正，扯下兩條床單纏到窗簾欄桿上，又鋪一床棉被在地上，避免發(fā)出聲響驚到鄰居，然后放好椅子踩了上去……

年輕的時候看金庸的《倚天屠龍記》，張翠山血濺武當(dāng)，愛妻殷素素拔刀自刎追隨而去，留下孤苦的孩兒張無忌，震撼之余頗不理解，那么小的孩子沒了媽媽多可憐，殷素素何必一定要死呢？當(dāng)然現(xiàn)在明白了：夫妻情深，生死相隨，陪伴是她們唯一的選擇。

朱梅馥，原名朱梅福，生于1913年元月十五，時值蠟梅盛開，她的秀才父親希望女兒如梅花般高潔，一生幸福。14歲時，朱梅福和大她5歲的遠(yuǎn)房表哥傅雷訂婚。當(dāng)年冬天，傅雷赴巴黎留學(xué)。

在浪漫之都巴黎，傅雷愛上了一個法國女子瑪?shù)铝眨瑦鄣萌绨V如狂，并立即寫信回國解除婚約?？墒遣痪?，他發(fā)現(xiàn)瑪?shù)铝找延心杏眩或_上當(dāng)加之對表妹心有愧疚，傅雷意欲自殺，幸虧當(dāng)初他委托好友劉海粟代發(fā)悔婚信，劉扣而未發(fā)，才有了下文。

1932年傅雷回國與朱梅福成婚?；楹?，傅雷嫌朱梅福原名土氣，給她改名“梅馥”，暗含陸游《卜算子·詠梅》之意：“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币蛔种?，扭轉(zhuǎn)了這個女人的命運。

傅雷自幼喪父，寡母的嚴(yán)苛教育養(yǎng)成他乖戾而暴烈的個性。在友人的回憶中，他因個性 “沖”而得罪人的情形不計其數(shù)。家庭生活中的他同樣不茍言笑，他把母親的那套搬到自家，在家里定了許多規(guī)矩，比如“食不語”——吃飯時不許講話，咀嚼時不許發(fā)出大的聲響，舀湯時不許滴到桌面，吃完飯要把凳子歸入桌下……連熱水瓶的擺放都有規(guī)定，把手一律向右，從第一個熱水瓶開始用，用完放到最后，等等等等。盡管在任何一個有小孩的家庭，這些規(guī)定都未免嚴(yán)厲，但朱梅馥還是督促孩子一一照做。

但孩子畢竟頑皮，稍不順意，傅雷便大打出手，甚至在傅聰臉上留了疤，少年傅聰為曾此離家出走……在這些打打鬧鬧的場景里，作為妻子和母親的朱梅馥，既心疼兒子，又要安撫丈夫，從中斡旋的辛苦姿態(tài)可想而知。她是怎么忍過來的？

朱梅馥寫給傅聰?shù)男胖锌筛Q一二：“你是最愛媽媽的，也應(yīng)該是最理解媽媽的。我對你爸爸性情脾氣的委曲求全，逆來順受，都是有原則的，因為我太了解他，他一貫的秉性乖戾，疾惡如仇，是有根源的，當(dāng)時你祖父受土豪劣紳的欺侮壓迫，二十四歲上就郁悶而死，寡母孤兒悲慘凄涼的生活，修道院式的童年，真是不堪回首。到成年后，孤軍奮斗，愛真理，恨一切不合理的舊傳統(tǒng)和殺人不見血的舊禮教，為人正直不茍，對事業(yè)忠心耿耿，我愛他，我原諒他。為了家庭的幸福，兒女的幸福，以及他孜孜不倦的事業(yè)的成就，放棄小我，顧全大局……”

即使今日傅聰成就如此，依然有人對傅雷的父親角色、教育方式不以為然，可是怎么解釋威壓下成長起來的傅聰，沒有成為心理學(xué)家預(yù)言的受害者，相反卻出類拔萃呢？是因為朱梅馥，只消看她和兒子的往來通信，反復(fù)出現(xiàn)的字眼是 “爸爸為人正直……我理解他……”。成名后的傅聰，果然也理解并繼承了父親的赤子之心，《傅雷家書》正因父子二人對人生、藝術(shù)、感情、教育等多個話題你來我往的探求引起廣泛的共鳴。

考驗朱梅馥的，還有傅雷那過于橫溢的情感。

師：每組2名學(xué)生，他組組長隨機挑出有顏色的卡片，學(xué)生說出顏色、有效數(shù)字、倍乘、允許誤差。這個環(huán)節(jié)計30分，一個5分，請每組組長根據(jù)本組的回答情況填寫分?jǐn)?shù)。

才子多情，自古亦然。聰明的女人，只談風(fēng)月，不論婚嫁——我是你流浪過的一個地方而已——因為明知對方將一路流浪下去。而嫁給才子的女人，要么足夠強大，要么足夠忍耐，否則，漫漫長路是撐不下去的。

對朱梅馥來說，這兩者是一回事?；楹蟮谒哪?，傅雷考察洛陽龍門石窟，與一名叫黃鸝的女子暗生情愫：“你笑里有靈光。柔和的氣氛，罩住了離人……你笑里有青春。嬌憨的姿態(tài)……”?；楹笃吣?，傅聰5歲，傅敏2歲，傅雷再次陷入愛情狂飆，他瘋狂愛上了上海美專一學(xué)生的妹妹陳家鎏，一位堪稱絕色的女高音歌唱家，他視其為“女神”。

傅雷夠坦蕩，每次戀愛都是公開的，絕不避諱，當(dāng)然他也夠自私，根本不會考慮妻子的感受。白天，他“光明正大”地讓陳家鎏來家里，房門一關(guān)，兩人彈鋼琴，談藝術(shù)，唱英文歌……朱梅馥在廚房保姆一般給他們燒飯。夜晚，丈夫在書房里激情洋溢地給“女神”寫情書，朱梅馥摟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默默度過長夜。

陳家鎏去云南，傅雷像丟了魂一樣，什么也做不下去，朱梅馥偷偷給“女神”打電話：“快回來吧，你不在，他寫不下去……”陳家鎏回來陪著他，果然大才子靈感泉涌。

自尊的陳家鎏終究不忍心傷害這個善良的女人，她主動退出三角關(guān)系去了香港，終身未嫁。20世紀(jì)70年代，與傅敏在香港邂逅，老太太發(fā)出由衷的感嘆：“你母親好偉大?！?/p>

葉永烈曾形容：“如果說傅雷是鐵錘的話，傅雷夫人就是棉花，鐵錘敲在棉花上，就沒了任何聲音?！敝皇沁@棉花里藏了太多隱忍，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朱梅馥對傅雷的壞脾氣、婚外情的包容，看似不可理喻，在自由女性眼中更是喪失了自我，但，正應(yīng)了張愛玲那句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難怪朋友喚她“菩薩”，難怪兒子傅敏評價媽媽“非常善良，非常浩蕩，也能忍”，她對傅雷的愛，的確稱得上浩浩蕩蕩大慈大悲。

朱梅馥初中就讀于上海都會學(xué)校稗文女校，高中進入另一所教會學(xué)校晏摩氏女校，在音樂、書畫、英文小說的鑒賞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更彈得一手好鋼琴，《命運交響曲》在她的手下如行云流水。

可是，完全接受西方教育的她，在性格氣質(zhì)、相夫教子方面卻是典型的傳統(tǒng)東方女性。楊絳評價她是 “溫柔的妻子”“慈愛的母親”“沙龍里的漂亮夫人”“能干的主婦”。

朱梅馥的一天三部曲：上午做家務(wù)，下午做傅雷的秘書，“晚上是我最舒服的時間，透一口氣，可以靜下來看看書了。”她替傅雷做唱片和書的卡片，傅雷的文稿多且雜亂，她一筆一畫地謄抄下來，據(jù)說連傅雷給傅聰?shù)男?，她都要每一封先謄抄留底，然后再親手寄出。傅雷喜歡音樂，工作之余她就彈奏一曲。傅雷愛花，她半夜起來，打著手電筒，陪他在小花園里做嫁接實驗。

劉海粟說過：“傅雷妻子之個性為人是他需要的，也是最理想的，可以說他的一切沒有朱梅馥的支持就無法實現(xiàn)?！庇幸环N說法，那些杰出的人，在一方面有多杰出，在另一方面就有多笨拙。對傅雷來說，朱梅馥就是他的陽光、空氣和水，是他和現(xiàn)實世界關(guān)聯(lián)的一個端口，他承認(rèn)：“自從我圓滿的婚姻締結(jié)以來，因為梅馥那么溫婉，那么暖和的空氣，一向把我養(yǎng)在花房里。”這位多情的才子最終懂得了妻子的可貴，他把朱梅馥的照片和自己的照片一起擺在書齋里，日夜以對。

《傅雷家書》中有一句名言：“赤子孤獨了，會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倍@位翻譯巨匠、文學(xué)評論家的世界，卻是由他的妻子朱梅馥這個沉潛慈悲的“菩薩”創(chuàng)造的。

責(zé)任編輯 劉宏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