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萌

關于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身份認定問題的探析

●蔣萌

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指的是侵害不特定的受害者的利益，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秩序的經(jīng)濟犯罪，主要包括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組織領導傳銷活動、非法經(jīng)營以及帶有涉眾因素的合同詐騙等犯罪活動。因為該類犯罪的“受害者”往往屬于社會上的弱勢群體且數(shù)量眾多，如果沒有正當合理的渠道維護他們的合法權益，不僅會影響司法的權威，還隱含著影響社會安定的可能性。目前，立法對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身份未作出規(guī)定；在實踐中各地司法機關無法可依，因此處理的方式多種多樣：有的案件中“受害者”作為證人身份參與訴訟；有的案件中則被界定為被害人，還有案件是“受害者”群體推選出被害人代表參與庭審。“受害者”身份的確認是其參與訴訟、行使訴訟權利、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前提，不確定其身份則難以保護其合法權益；另外，司法實踐中不統(tǒng)一的做法會使得人們對司法公正性產(chǎn)生猜疑，因此認定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身份的問題值得我們展開進一步的深入探討。

一、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特征及類型

所謂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即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所針對的不特定的犯罪對象。在此類案件中，其人身權利、財產(chǎn)權利等合法權益往往受到了直接侵害。

（一）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特征

1.防范犯罪能力較差

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大多集中在老年人、下崗職工群體。這批人具有投資的心理需求但是缺乏投資知識，并且從眾心理表現(xiàn)的更為明顯——在對經(jīng)濟投資一知半解，沒有足夠專業(yè)知識和理性思考能力的情況下盲目追求高收益，這樣的人往往極易踏入犯罪分子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另外，有的受害者雖然會對犯罪行為有所警惕和懷疑，但是受到身邊親友的強力推薦、大量已收到高額回報的投資者的影響，逐漸放下戒備，使得犯罪分子的犯罪行為得以順利實施。

2.部分受害者存在過錯

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的過錯指的是在知道犯罪分子行為的不正當性的情況下依然持投機或僥幸心理參與其中，或者在遭受侵害的同時自身亦實施了違法行為。因此，這里所述的“過錯”與刑法意義上的被害人過錯不同。但是這種過錯仍然表現(xiàn)為對受害者的一種否定性評價，是保障其權益時必須納入考慮的消極因素。

3.挽回個人損失大于一切

我國公安司法機關在打擊犯罪、懲罰犯罪分子時更側重于追究犯罪分子刑事責任，對被害人個人利益的恢復不甚關注；正是這樣，刑事犯罪被害人也被稱作“黑暗中的獨自哭泣者”。在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中情況也是如此。然而，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在犯罪分子的犯罪行為中遭受了巨大經(jīng)濟損失，有的失去了畢生積蓄甚至債臺高筑，因此其要求挽回個人經(jīng)濟損失的愿望極其強烈，遠遠超過其對犯罪分子予以嚴懲的愿望，甚至對辦案機關提出各種不合理的要求。再加上受害后無助的心理使受害者為了維權盲目采取各種非理性手段，比如給辦案人員不斷施加壓力甚至發(fā)生沖突，通過集體前往各級司法機關、政府機關上訪、靜坐、示威等手段表達訴求，對正常的刑事訴訟程序置之不理——這樣的行為既損害了司法權威，也破壞了社會穩(wěn)定。

（二）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類型

1.無過錯的“受害者”

為了吸引到更多的受害者投資，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大多披著合法的外衣，憑借著傳媒、明星、中介組織等包裝和營銷手段使缺乏專業(yè)知識的廣大群眾步入圈套，具有很強的欺騙性和隱蔽性。關于無過錯的“受害者”，顧名思義，指的就是在足夠理性的情況下，主觀上不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自己的投資行為可能涉及違法犯罪的受害者。這里的“不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應當符合這樣的條件：其一，犯罪分子故意用迷惑性強的欺騙手段、包裝方式等隱瞞其行為的非法性，缺乏專業(yè)知識的普通公民確實難以識破；其二，該犯罪行為已成為一種社會現(xiàn)象，但中國人民銀行、農(nóng)村合作基金會已聽任這一現(xiàn)象存在較長時間而不采取措施，致使普通公民誤認為該行為是國家所允許的。具備這樣特征的受害者在犯罪分子的欺騙下受到了巨大的經(jīng)濟損失，如果在訴訟程序中沒有體現(xiàn)出對他們的保護，既無法實現(xiàn)對其合法權益公平的保護和救濟，也會將其演變成社會的不穩(wěn)定因素。

2.有過錯的“受害者”

根據(jù)上文所述，這里所述的有過錯的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分為兩種。第一種屬于“自愿被害人”，也就是受害者的過錯系主觀上存在投機或僥幸的心理，面對明顯高于正?；貓舐实摹巴顿Y”仍參與其中。其中有的受害者甚至在以往類似案件就是受害者，因為在先前案件中通過種種手段得到了政府的補償，認為就算自己受騙最后政府也會為其買單，所以自愿參與到這種有可能得到巨額回報的投資中去。第二種受害者在遭受侵害的同時自身亦實施了違法行為，這一類型在傳銷、非法集資犯罪中較為常見。即使其與無過錯的受害者一樣遭受了損失，且其違法行為尚未達到被起訴的標準，但這種以犧牲他人利益獲取自身利益的行為放任了犯罪行為的擴大化，應當在法律上受到否定評價。

二、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身份認定上存在的難點

從了解案情和有作證義務的意義上講，被害人也是證人，對被害人的詢問也適用刑事訴訟法對詢問證人的規(guī)定②前引a。然而，被害人和證人的訴訟地位和在刑事訴訟中所享有的權利相差甚多：刑事訴訟中被害人屬于當事人，享有當事人應當享有的訴訟權利；而證人則不享有這樣的權利。因此，在司法實踐中對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進行身份的認定很有必要。但是由于相關立法還不夠完善，在身份認定的過程中目前還存在著以下難點。

（一）對“自愿被害人”的認定

根據(jù)上文所述，有過錯的受害者分為兩種。其中本身就實施違法行為、為一己私利而侵害到他人利益的受害者在主觀上放縱犯罪行為，在客觀上又實施了危害社會的行為，這一類人不值得被法律保護。因此他們不應當享有當事人享有的訴訟權利，也就是說不應當被視作刑事訴訟中的被害人。但是關于另外一部分在主觀上懷有投機、僥幸心理的受害者，即自愿被害人，是否應當被視為刑事訴訟中的被害人，這一點在學界及司法實踐當中均存在一定分歧。有人認為自愿被害人雖然主觀上存在一定過錯，但是沒有實施違法行為，也沒有直接侵害到他人的合法權益，也應被納入被害人范疇，應依法享有當事人的訴訟權利。也有人認為，刑法的一般任務是保護社會共同生活的基本價值，其預防犯罪的功能正是要鼓勵社會一般公眾對法律的忠誠，威懾潛在的犯罪分子。自愿受害人參與了法律明令禁止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未犯罪但違法的行為，用于這一行為的財產(chǎn)不是法律本身應該保護的③前引a。。從實際司法效果來說，筆者認為讓這類受害者享有當事人的訴訟權利，通過大量投入司法資源為其挽回、彌補損失，不利于預防犯罪。因此，“自愿被害人”即使遭受了巨大經(jīng)濟損失，也不適宜將其視為刑事訴訟中的被害人。

（二）實現(xiàn)被害人訴訟權利成本高昂

由于我國《刑事訴訟法》未對被害人的界定作出明確規(guī)定，公安司法機關在實踐中只能自由處置。與其他案件不同，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受害者眾多，如果均將其身份視為刑事訴訟中的被害人，將會耗費大量司法資源，成本十分高昂。試舉幾例：在案件進入偵查階段后，公安機關應當向被害人發(fā)放被害人權利義務告知書，在偵查過程中還需要一一獲取被害人陳述；另外根據(jù)我國《刑事訴訟法》之規(guī)定，公安機關還承擔著將鑒定意見告知被害人的義務。而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涉及到的受害者數(shù)量巨大，如果將其均視為刑事訴訟中被害人，公安機關在偵查案件之余工作量增加將會增加若干倍。在接下來的審查起訴階段，根據(jù)我國《刑事訴訟法》之規(guī)定，公訴機關應當聽取被害人意見?！皯斅犎　币簿褪钦f，不聽取被害人意見會涉嫌程序違法。但是在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中，如果成千上萬的被害人前往公訴機關發(fā)表意見，在實踐中也確實缺乏可操作性。在之后的法院審判階段，根據(jù)我國《刑事訴訟法》之規(guī)定，法院應當將判決書向當事人及提起公訴的檢察院送達。然而向如此眾多的被害人一一送達判決書也必將耗費巨大成本。以上情景僅僅是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的刑事訴訟過程的冰山一角，實際上為了實現(xiàn)數(shù)目眾多的被害人訴訟權利，公安司法機關將會額外承受難以計量的工作壓力，訴訟效率必然會有很大程度上的犧牲。因此在司法實踐中，公安司法機關經(jīng)常將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視為證人，此舉既不違反程序，而且實際上更有利于辦案工作的開展；但是這確實是犧牲了受害者本應享有的權益，長此以往人們對法律的信仰將越發(fā)被削弱，“政府萬能觀”將會越發(fā)被強化。

三、對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身份認定的探索

保護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受害者合法權益，前提就是在刑事訴訟中明確認定其身份。如果身份沒有明確，對受害者權益的保護只能算是紙上談兵。因此我們在下文論述身份認定的標準及程序，嘗試著探索出一條在實踐中合理合法且可操作性強的道路。

（一）被害人認定標準

目前我國的《刑事訴訟法》并未對被害人的概念做出明確定義，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對被害人的認定沒有統(tǒng)一標準，只能憑借公安司法機關自由定奪，這在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當中表現(xiàn)的尤為明顯。因此在立法上對被害人認定標準做出統(tǒng)一規(guī)定很有必要。我們可以借鑒別國法律規(guī)定增加關于被害人概念的內容，為明確被害人身份提供法律依據(jù)，比如《俄羅斯聯(lián)邦刑事訴訟法典》第42條中提到：被害人是因犯罪行為而受到身體、財產(chǎn)、精神損害的自然人，以及因犯罪行為而在財產(chǎn)和商業(yè)信譽上受到損害的法人。④《俄羅斯聯(lián)邦刑事訴訟法典》，黃道秀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1頁。在這個基礎上，結合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受害者的分類，我們可以將“受到損害”與受害者有無過錯相結合來確定其是否屬于被害人。根據(jù)上文所述，也就是說，在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當中無過錯的受害者應當被視為被害人，而在主觀上明知相應投資行為的不正當性的情況下依然持投機或僥幸心理參與其中，或者在遭受侵害的同時自身亦實施了違法行為的受害者不應被視為被害人。

（二）被害人認定程序

1.明確認定主體

除了立法制定出認定被害人的標準之外，更重要的是用可操作性強的認定程序保障其落在實處，避免被害人有名無實。有觀點認為檢察權是唯一貫穿刑事訴訟全過程的國家公權力，所以由檢察機關負責被害人的認定程序更加合理。⑤蘭躍軍：《論被害人的認定》，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2年第1期。但是在司法實踐中，如果由檢察院額外對大量受害者進行逐一認定，耗時耗力，訴訟效率將會受到很大影響。而公安機關本身在對受害者做詢問工作的同時就可以對其作出是否屬于被害人的認定，然后向作為被害人參與訴訟的受害者發(fā)放被害人權利義務告知書，不必另行制作專門文書。另外，為了有效利用辦案力量，可以采取多種方式如制作統(tǒng)一詢問筆錄模板供受害者填寫等以提高效率，增加制度的可操作性。因此，建議立法上在當前的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的辦案流程中增加公安機關做出被害人認定的環(huán)節(jié)，公安司法機關在實踐中也可以通過實踐、摸索等將其不斷完善，提高訴訟效率。

2.創(chuàng)造性引入民事訴訟制度

在目前的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辦理過程中，一個很大的難點就是受害者眾多且有可能分散在全國各地。如果大批已被認定為被害人的受害者全部親自參與訴訟，會導致訴訟成本十分高昂，公安司法機關也難以承受這樣的工作壓力。此時，民事訴訟中的代表人制度以及公告程序可以給刑事訴訟一定借鑒。

我國《民事訴訟法》中規(guī)定了人數(shù)不確定的代表人訴訟，是指在起訴時如果共同訴訟人的人數(shù)不能確定，則由向法院登記權利的人推選出代表，以全體訴訟人的名義參加訴訟的代表人訴訟。從理論上看引入這一制度是可行的：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被害人所主張的是要求被告人返還其受損的財產(chǎn)，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財物之債——被害人是債權人，被告人為債務人。在實踐中，確定被害人代表使公訴機關、審判機關不需要與所有被害人一一接觸和溝通，被害人也可以成立維權小組、推選代表前往辦案機關清楚地表明自己訴求。具體過程可以是在偵查階段公安機關告知被害人可以自己先行推選出代表，在審查起訴階段和審判階段由司法機關對代表人身份予以確認；若無法推選出代表人，司法機關則可以與當事人進行協(xié)商，協(xié)商無果的則直接指定代表人。所以說，這樣的制度既可以減輕司法機關的辦案壓力，又可以節(jié)約被害人的訴訟成本。

另外，因為個別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案件有較強的跨地域性，有些被害人因為不知情而沒有參與到刑事訴訟中。等到刑事案件結束后才陸續(xù)報案或者提起民事訴訟，導致程序再一次啟動，寶貴的司法資源遭到浪費。在這樣的案件中，可以借鑒民事訴訟中的公告程序。立案后，采取發(fā)布公告的程序督促受害者在一定期限內參與到刑事訴訟中⑥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課題組：《涉眾型經(jīng)濟犯罪司法難題對策研究》，載《法學雜志》2010年第6期。，從而由公安司法機關認定其是否應當作為被害人，盡可能實現(xiàn)事半功倍。

（作者單位：青島市市北區(qū)人民法院）

責任編校:李召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