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佳瑋
茶友Y
那天,在一火鍋店,我們幾個邊吃邊喝,順便開了一次“婦女大會。”
最歡暢的當屬Y,在她的一路歡喝和我們的配合下,愣是把午飯吃到了可以接續(xù)晚飯。只是,她家有娃兒,必須太陽落山前回家。
多年前,我把這種小快樂之后的循規(guī)蹈矩比喻為:像狗一樣,老老實實地回到家里—有點小無奈??墒乾F(xiàn)在,我家里沒有狗,Y的家里是貓,另一位C也是喜歡貓的。而且,我們也沒有小無奈,都挺快樂的。
多年前的心境啊,真是此時不同往日。
上車后,我說,座上的茶給你吧,上好的鳳慶滇紅,我自己喝的,芽壯味醇。
當年,Y是我的茶客。
出現(xiàn)在我面前,是個記憶深刻的場景——她開著一臺“蒙”字頭的奔馳,呼地一下子停到茶館門前。見離門太近,我便上去讓她往后停一停,擺正點兒。她下得車來,一身戶外,小腰玲瓏,醉著小酒,說:“就這技術(shù),停這兒不行???!”我哪敢說不行啊,她是上帝,便側(cè)身讓她進來喝茶了。
當時,她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她。
那時候,她總來喝茶,總是熟普。
后來有一天,—個現(xiàn)在已經(jīng)故去的朋友忽然打電話過來,說幾個朋友要過來坐坐。等人來后,看到她在里面,這才正式認識。才正式地知道,她是“文青”一枚。
得知她住在茶館附近,我便找她喝了頓酒。她來了,吃了喝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沒有再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
也可能是茶喝多了,人靜久了,近兩年來,發(fā)現(xiàn)人生充滿了詭異。比如,一個人,明明討厭你,但是,在任何一個場合,都表現(xiàn)得和你關系很好。同樣,另—個人,遠遠的旁觀你,其實心里面卻是喜歡你的。
Y也很詭異,認識那么久了,我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不討她嫌。姐妹兒,你也太含蓄了吧?哪天,一起喝泡年份久遠的老普洱,滇紅你先喝著。
參加婦女大會的有,我,Y,以及C。C我不就說了,總是廝混在一起,喝點綠茶小心臟都受不了,不過,喝酒的表現(xiàn)還是不錯的。
坐在小店里
在上海一座騎樓里的快捷酒店的房間里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很窄的窗戶半開的窗簾,我看著外面灰灰的天色,瞬間恍惚——我應該在這里生活了許久,這應該是我的家。
現(xiàn)在,我處在生活多年的氣息里,我必須盡量把時間留住,需要以最陜的速度趕去昨天的那間茶店,跟女孩討要一杯碧螺春。然后住在這時間里,如一粒繭,靜靜安臥。
由于是清早,街道挺安靜,穿過馬路,不遠處,茶店似乎也剛剛開門。 走進去,女孩正在打掃,見我,笑一笑:“來啦?”
只是昨天見過一面,今天便是熟人。
喝杯碧螺春吧。我說。
女孩說好,便去取茶。
我停在店門口,看外面的街道。
昨天上午,我在新天地,尋找逸飛之家。
在大慶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我到上海,一定要去看看逸飛之家。我看過逸飛視覺編的好多書——愛丁堡、利物浦、維也納、牛仔、T恤、比基尼……去年高曉松在《曉說》里說到愛丁堡邊緣藝術(shù)節(jié)的時候,我心里笑了——我早就在陳逸飛策劃編輯的書里看到過。愛丁堡那樣的地方,也許我一生都去不了,但是,這不妨礙我喜歡,不妨礙我在中國東北的—個小城里,大書特書——我喜歡那樣的氛圍,我想一個舞臺—個舞臺地看下去,用眼,用心。
但是,逸飛之家已經(jīng)不在了,原地是個咖啡館。
猶豫了許久走進去,被嚇一跳,服務生全是老外。落座后,看到餐單上除了數(shù)字都是字母,我只好努力地認出“咖啡”這個單詞,在里面找出最小的數(shù)字75,指給他。
不一會兒,咖啡到。邊喝邊看向窗外,店外面立著一道60公分高的玻璃水幕,水靜靜地流下來,似乎在說逝者如斯。
到處是人,到處是啤酒和咖啡。
有誰能想到呢,有這么—個人,來到新天地,只為看逸飛之家。也許,逸飛之家已經(jīng)消失很多年了吧。
茶香襲來,我知道,開湯很好,女孩手藝不錯。
走過去,坐下來靜靜地喝一口。女孩什么也沒有說.繼續(xù)打掃。早晨的街道,依然安靜著。
我其實也是喜歡喝咖啡的,無論是現(xiàn)磨還是袋沖。但昨天在新天地尋逸飛之家未果,心里有點小難過。還好昨天晚上,走進這家茶店,女孩泡了一壺老樅水仙。
現(xiàn)在好了,能在這樣的早晨醒來,能在這樣的時間里坐著喝茶,真的很像在自己的家鄉(xiāng),坐在一爿小店里,無所事事,悠閑度日。
素手司茶
她把茶杯輕輕地放在茶盤上。
我說,你的手真好看,像魔術(shù)師的手。
她笑笑。
我以為她會謙虛,她卻說,我的手的確好看,但不像那些魔術(shù)師的。她們的手,修著長長的指甲,所以看上去好看,我則從不留指甲。
為什么?
你不擔心,我的長指甲里存有灰塵,落在給你的這一杯茶里?
驀地明白——為什么添香需紅袖,為什么司茶需素手。
這是一泡金駿眉,她用蓋碗泡,幾乎沒有瓷器相碰的聲音,只有水流的聲音和氤氳的水汽。
陽光進來,水汽更濃,隔開我與她。
她靜靜地坐在我的對面一“白露未唏”,依稀看到素手輾轉(zhuǎn),嘴角微微上揚,一副無比欣喜的樣子。
為什么?你好像是歡喜?
我問得有些不成問題,她的回答倒簡單——
因為敬畏。
敬畏?
你看這每一樣東西,她給我續(xù)滿茶湯,繼續(xù)說——
茶盤、蓋碗、茶杯、茶撥,還有這以身赴水的茶葉,哪一樣,不是因為自己的福氣而來到這里?它們都曾經(jīng)在很遠的地方,為了這一場相見,準備了幾十、成百、上千年;還有你我,為什么是你我坐這里?為什么不是窗外走過的那個白靴子少婦?
忽然時光凝固,四下寂靜,無言無語。
嗯,為什么是我,有這樣的機緣,喝到這一口茶?
她兀自又抬手,劃開這寂靜,將我的茶杯注滿。
我之前是如何喝下的,至今無從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