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
盧文麗的《外婆史詩》,首先是一部向下的抽汲之書。全書的結(jié)實與飽滿,讓我對這位當(dāng)代卓有影響的女詩人,有了重新的發(fā)現(xiàn)和認(rèn)識。盧文麗是屬于城市的,然而在這部書中,我們看到了同樣屬于詩人的、原先隱秘不彰的另一世界——中國南方鄉(xiāng)村的深厚土壤,從更深意義上,承載并滋養(yǎng)了叫“盧文麗”的這一株植物。
書中的每一個漢字,都使勁向下生長,經(jīng)由白生生的旺盛根須,抽汲靈氣和營養(yǎng)。這些根須的名字是:銅瓢。六谷糊。篾匾。八仙桌。油布傘。紅漆小木碗。酒甕上的黃泥蓋。金橘餅。辣蓼草?;販垢?。索粉。陣頭雨?!杜今R》。麥角。硬木條案。稻草結(jié)。蒲墊。油毛氈。羅口燈泡。空心毛竹。柴灶。用棕絲、油紙和箬葉編成的笠帽。用桐油、石灰和糯米澆鑄的三合土……
連她幾乎所有的比喻都是有根的,遠離了飄浮和空虛:“廿四間落了雪的門堂里,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匹布被猛地撕開,又像一條足夠分量的鯽魚魚鰾,被一雙千層布鞋底猛然踩碎的悶響?!?/p>
中國南方鄉(xiāng)村的人事、器物、勞作、飲食、民俗、風(fēng)景,交融混雜所形成的能量團,讓城市的、靈動的盧文麗,獲得了地氣和來處。
在向下抽汲的同時,《外婆史詩》又是一部向上的超拔之書。書中主人公“蔣小娥”,這位東陽火腿世家的傳人,既是作者摯愛的外婆,又是雖歷盡人世苦難,卻始終未改堅韌、未改達觀的中國南方底層女性的象征。
對于生命的短促、人生的無常,盧文麗異常清醒,正如此書題記所言:“此生迅速消逝,恰似鐘聲掠過湖面?!比绱?,人生的意義何在?寫作的意義何在?通過書中的人物和故事,詩人告訴我們,生命可以短暫,自身可以渺小,但是,日常歲月中我們每個人所遭逢的愛、美感與深情,卻浩瀚永存,足夠安慰我們的人生。
書中的故事是“形”,而超拔于“形”的全書之“神”,就是謳歌平凡艱辛人生中的愛、美二字?!疤热粑膶W(xué)不能記錄真善美,倘若藝術(shù)不能為人世帶來夢想,寫作又有何意義?”由此,我們獲知了此書的精神內(nèi)核。
無法不提及這部書突出的語言特色:準(zhǔn)確、精致,而又恣肆、幽默。有位外國作家曾經(jīng)如此表示,詩人進入散文或小說,絕對是詩歌的損失,卻毫無疑問又是散文或小說的福祉——似乎就是針對盧文麗而說。書中,詩人對于文本的“進入感”十分強烈。盧文麗的語言,像微型炸彈,她的語言,是語言流——不是單發(fā)的炸彈,而是連環(huán)引爆,像宏大的交響樂,酣暢淋漓,活色生香,讓人讀了感覺過癮!譬如,自己出生與十月革命攻打冬宮交雜混寫的片段,與表哥矮腳合伙偷吃霜糖的片斷,全書中類似精彩的例證,觸目皆是。
尤其值得一說的,是盧文麗小說語言的“準(zhǔn)確”性。一般而言,詩人屬于浪漫寫意,然而小說語言中的盧文麗,除了才情勃發(fā)的奔騰抒寫外,也十分注意精確功夫,譬如,她這樣寫外公趙金川的抽煙:“頭也不抬地摸了摸胸口,掏出煙殼,抽出一支,用拇指和食指擼了擼,又?jǐn)R在煙殼上彈了兩下,塞進自己很少出聲的薄嘴唇。”——像工匠般嚴(yán)謹(jǐn)精準(zhǔn)。而正是這種嚴(yán)謹(jǐn)與精準(zhǔn),為《外婆史詩》的成功,打造了堅挺周密的內(nèi)在骨骼。
因為《外婆史詩》,著名特產(chǎn)“金華火腿”和中國南方“東陽(廿四間)”這樣一個地理空間,正式而又隆重地進入了當(dāng)代漢語文學(xué)。這是盧文麗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一大貢獻,對養(yǎng)育她的故鄉(xiāng)的貢獻。
我的一位民間太極拳老師曾這樣教我看太極圖:太極圖由內(nèi)、外兩部分組成,圓圈中的黑白陰陽魚圖案,是內(nèi);圓圈外的廣大世界,是太極圖的外——由此,太極圖包涵全部世界。讀《外婆史詩》,我也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這部書的內(nèi)與外——內(nèi),是令人歌、哭、歡、傷的南方人世故事;而合上書本之后,我讀到了它的外,讀到了屬于作者私人的遼闊、寂靜、悵惘,以及在熱鬧之下最為沉默不說的生命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