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珍子
他們與故鄉(xiāng)之間有座『山』
□ 秦珍子
離開15年后,重慶人陳振江終于回家了。
其實沒什么人或事曾攔住他。不回家,不是不能,是不想。原因荒唐而現(xiàn)實,好笑又悲涼,因為“沒混出個名堂”。
不寫一封信,不打一個電話,不傳遞一點消息,他與父母和故鄉(xiāng)徹底斷絕往來,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來了。
而他只是覺得,闖得越遠,就能越快回家。往前走,沒有路,就為自己挖鑿開路。開路過程中的“泥土”、“石頭”被他拋向身后,漸漸堆成一座“山”。即使并未走遠,他再回首時,也已看不見故鄉(xiāng)。
這個背井離鄉(xiāng)的故事,其實是一場中國式底層奮斗最極端的顯影。
1999年,春節(jié)成了18歲的陳振江逃離故土的理由。村長鼓勵,好好學習。同學抱怨,工作難找。面對在田間勞作整年把汗水換成學費的父母兄長,輟學打工的念頭在心里纏繞徘徊,他卻始終說不出口。
可以想象那樣一幅鄉(xiāng)村風俗畫,家家殺豬宰羊,滿地爆竹碎屑。人們的雙腳不斷輾轉于這家的場院那家的堂屋,留下嘰嘰喳喳的家常。在一片嘈雜中,瘦小的、視力也不太好的陳振江打定主意,過完年就走。
直到今天,這幅年畫依然是許多年輕人不能承受的鄉(xiāng)情之重。
老一代在期盼,同輩人在比較。東家的長和西家的短一如往昔地鉆進任何功能正常的耳朵和大腦。
想反駁一句,價值觀不同,不可能,“你生于此”;想抗辯一句,生活方式不同,也不可能,“你長于此”。鞭炮炸裂的火光只會照亮那些衣錦還鄉(xiāng)的人面,尚未出人頭地者則要獨自背負熱鬧之后的死寂與落寞。
從端盤子做起,輟學離家的陳振江想混出個名堂再回家??珊脦啄赀^去了,他還在端盤子、做清潔、站柜臺。
人生的低谷和故人的期許,就這樣在他和故鄉(xiāng)之間立起了一座“山”。這“山”關乎往事、歲月和臉面。他也許時常會從自己這一邊攀上去,站在“山”頂瞧一瞧故鄉(xiāng)的模樣,卻始終沒有勇氣下到“山”那一邊。
他一定清晰地知道,那里有世間最真摯的惦念,卻也有世間最沉重的期盼。對更多離家遠行并有健康表達能力的年輕人來說,與家人斷絕聯(lián)絡太過極端,但那種背不動的恐懼感也真切地籠罩著他們。一遇春節(jié),便洶涌而來。
又過了幾年,陳振江的日子好些了。他甚至一度買好回家的火車票,但出發(fā)前故意遲到了。廣播里傳來“停止檢票”的聲音,他心里宛如一塊大石落地。
他已經(jīng)習慣了有座山橫亙在他與故鄉(xiāng)之間,而他也很少再攀上去,看看記憶里的家。
在整個時代都奔跑著的日子里,一切都在變。陳振江的生活習慣早變了,且風雪吹多了,不平見多了,便不會再為孤獨而哭泣,為寒冷而念家。離家的過往那么漫長,好像早已無從說起。田地的綠,磚土的灰,江水的黃,那些屬于家鄉(xiāng)的鮮明色彩無人再去涂抹填充,放任隨時間淡去。
對已經(jīng)步入中年的這個人來說,回家,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拖延。心里的山終成了真正的山,清明的雨水沖不去,年關的爆竹撼不倒。
不久前,一位離家10年的女子因跑錯車站誤了火車,機票又太貴,只好擱置回家的計劃。她真的太久沒回過家,連車站早換了地址都不知曉。
這是當代才有的奇景,人們追隨著成功的個體,贊美著,狂奔著,突破著??闪硪贿叄藗冇峙D著眼淚,絮叨著回歸家園和傳統(tǒng)的美好。這本來并不矛盾,只是大家跑著脫著,所謂傳統(tǒng)就只剩一件皇帝的新衣,鼓吹得越是豐美,擁有的越是稀薄。
需要承認,在當下中國式的親情中,不乏道德綁架,也有十足的勢利味兒。爹聲、媽聲、姑舅聲,聲聲入耳;嫁娶,工作,未來事,事事關心。讓年輕人“恐歸”,也讓老年人操碎了心。
但剝去這層瑣碎討嫌的外殼,便顯現(xiàn)出古老而綿長的情意來。
在陳振江離開后,父親發(fā)瘋一般尋找他的下落,多年后也不肯放棄。母親整日哭泣,直至失明。祖母臨終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見幺孫一面。當對孩子的期許從成才、成功、票子、孫子,變成了僅僅是一個“活著”的消息時,所謂的世俗就如鏡面般破碎,每一枚碎片,都映照出父親的衰老、母親的哀愁、故鄉(xiāng)的守望和人性深處的柔情與堅守。
一旦明白至此,也就沒有什么不能原諒,不能面對。
說來傷感,讓陳振江回家的,并不是鄉(xiāng)愁和領悟。而是他需要補辦身份證,系統(tǒng)里一查,此人戶口已經(jīng)注銷。
他仍不想回家:“再打半年工吧,現(xiàn)在沒錢沒臉回?!敝榈木觳蝗绦?,通知了他的父母。他才不得不翻過那座立了15年的“山”,踏上歸程。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