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武鳳

離 枝

◆ 楊武鳳

當劉大利拉著刑警柯少堂的手說：“柯警官，是你把冬冬救回來的，你還是送回去吧，我不會替別人養(yǎng)這個野種，你……”柯少堂頭上的太陽穴就開始突突地暴跳，仿佛心臟炸裂，全身的血液噴薄而出，直沖頭頂。他猛然發(fā)力吼叫道：“去死吧！讓他去死吧！你們?nèi)既ニ腊?，啊……咳咳咳……”他吐出了一口帶咸腥味的血色唾沫。因為用力過猛，他的聲帶震出了血。

兩個月以前，柯少堂還是一個謙和溫暖又盡職盡責的好男人、好刑警、好父親。那時的他，總是穿一身干凈的警服，臉上洋溢著溫和的笑容，人家都說他走出了喪妻的陰影，可以考慮再談戀愛結(jié)婚了。他笑著說：還早還早，等甜甜稍大一些再考慮不遲。

有人給他介紹女友，他這樣說；有女孩主動示好，他也是這樣說。他相信他的日子會越過越美好，才剛剛30歲，男人40才一枝花呢，他還只是個花骨朵，呵呵，用不著急。他要找一個善良溫馴的女子，能待甜甜像親生一樣，否則寧可享受這父女情深的單純?nèi)兆??？墒乾F(xiàn)在他是什么？他就是一個大混蛋、一個行尸走肉、一個行將就木的孬種！他不想聽到任何人說孩子的事，尤其是不能聽到那個叫冬冬的4歲孩子的事，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能聽到，所以隊里的人在說起冬冬時都回避叫他名字，而只說那個伢。他恨那個伢，更恨他的父母，他巴望他們?nèi)ニ?，早早地死了就好了。這一家子要是早早地就死了，他現(xiàn)在該是多么幸福??！

這會兒他該是等在甜甜放學的幼兒園門口了。

那天，是柯少堂值班，按說刑警是可以不安排值班的，可是派出所的人手有限，刑警中隊的人除了在外辦案，也得參加所里的值班接處警，只是對于不能簡單處理的治安案件，交班時再交給治安民警去辦理。

那天他起了個大早，因為前一天晚上難得地在十一點前上床睡了覺。原是一個詐騙團伙成員全部抓獲歸案，他把最后一個家伙從千里之外的青海抓獲回來時，已經(jīng)離家一個星期了。中隊的頭兒額外開恩，給他半天的休息時間，他就在那個應該休息的下午，把自己從上到下，把家里從里到外打掃得干干凈凈，再去菜市場買了蓮藕、排骨、鯽魚，買了蒜蓉香腸、雅惠鹵鴨脖，買了甜甜最愛吃的草莓和柚子，還有葡萄干、杏仁，總之把他所能想到的甜甜喜愛的東西裝了滿滿兩提塑料袋。他拎著這些東西上樓時，眼里耳里滿是甜甜興奮的笑臉和奶聲奶氣的歡呼，父愛的柔情充盈著他男子漢寬闊的心胸，讓他腳下生風三步并作兩步，一口氣爬上了八層的家。

他在廚房里煎炸燴炒，鍋碗瓢盆發(fā)出悅耳動聽的曲調(diào)，那曲調(diào)是他百聽不厭的音樂。自從妻子三年前患白血病去世后，他就開始與才一歲多的甜甜相依為命了。他既當?shù)之攱專犛褌兺樗麄兏概?，總是把出差在外的活搶著分攤了，讓他盡量留在城內(nèi)工作，好盡可能地照料這沒媽的孩子。也常有不能按時回家照料甜甜的時候，他就把她托付給樓下的張奶奶，或者打個電話給張奶奶，張奶奶就帶甜甜去自己家里吃飯或睡覺。

稍大一點后，甜甜的脖子上就總掛著一把門鑰匙，可以自己在家里或張奶奶家自由進出。好不容易盼到她長到快三歲時，柯少堂就把她送進了幼兒園，她是他們那個小班里最小的孩子，還差一兩個月才夠年齡?？律偬煤么跚笕苏f情才送進去的。這樣，一天中他只需為她準備一餐晚飯就行了，他感覺生活一下子輕松多了，上天正一點一點把原有的幸福慢慢還回到他身上。

也就在這三年的時間里，他練就了一手好廚藝，成了家務(wù)勞動的一把好手。能在廚房里奏響鍋碗瓢盆協(xié)奏曲，是他感覺最快樂的時候。甜甜上幼兒園大班時，他就開始偶爾出個短差什么的，他盼著甜甜快快長大，他就能一心一意地上班，也不會因為偶爾的遲到一下，早退一次，就挨所長的白眼，也不會因為總辦些小打小鬧的小案子而底氣不足。他也想像別的刑警一樣，能做一些需要長途跋涉或者夜以繼日的辛苦工作，上一些引人注目或上級督辦的大案要案，能立功受獎呢。

他把做好的菜肴放進保溫箱內(nèi)就出門去接放學的甜甜。

甜甜高呼著：“爸爸……”小燕子般飛奔而來撲進他的懷里，抱著他的脖子，把臉蛋埋進他的脖頸窩里就不松手啦。他抱著女兒小小的、柔柔的身子，嗅著女兒身上淡淡的孩兒香也是半天舍不得松手。這是第幾次父女短暫分別后的重逢？他記不得了。待牽著她的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時，甜甜撒嬌道：“爸爸，我要吃好多好吃的東西?！薄鞍职忠呀?jīng)給你買了好多好吃的東西。”每次出差回來，父女倆都從這樣的對話開始，

當他把一樣樣的菜肴從保溫柜中拿出來時，甜甜“哇哇”地歡呼著，伸出小手迫不及待地去偷吃，被柯少堂抓住就耍賴又夸張地喊：“啊！爸爸，我手痛啊！手痛??！”柯少堂一松開，她就把那片香腸塞進了小嘴里。柯少堂幸福地捏住她粉嘟嘟的小臉說：“再不洗手我全拿去喂張奶奶家的貓咪?！?/p>

甜甜說：“爸爸，老師說要唱歌比賽了，我想得那顆紅五星?！笨律偬谜f：“甜甜一定能得獎的?！?/p>

父女二人早早地吃完晚飯就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看各種少兒節(jié)目，遙控器拿在甜甜手中隨她換什么，他就看什么，換到全是大人的節(jié)目后，就洗漱睡覺。

因此這天柯少堂難得地早早上床睡了個好覺，所以次日值班，他送甜甜上學后就早早地來接班，心里還慶幸著沒有遲到，不會挨所長的白眼了。要是他稍稍來晚一點點，哪怕在路邊給甜甜買杯豆?jié){，等著她喝完再送她去幼兒園，也許就是別的民警接到那個報案了。要是別的民警接到那個報案，也許就不會讓他來主辦那個案子了，要是他不主辦那個案子……他為什么要去那么早?。窟t到挨白眼就挨白眼唄，啊，啊，他不能想，一想就心尖上流血，疼得直不起腰。

就是在他早早地去接了班后，那個涂著厚厚脂粉的女人和那個脾氣暴躁又委瑣的男人就走進了值班室，嚷嚷著：“警察，警察，我家的孩子被人拐騙了！我們的兒子冬冬被拐騙了啊！”

拐賣兒童？！這可是最近公安部在全國范圍內(nèi)重點打擊的犯罪啊，竟然還有人膽敢頂風作案，太猖狂了。

這一對男女一邊對他嚷嚷著，還一邊互相指責吵罵，男的不斷嚷著要警察快快把他兒子找回來，卻說不出前因后果。女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卻不斷回應著男人的叫罵，兩人差一點就當著他的面打起來。柯少堂勸開了他們，一邊安撫著，一邊讓保安給他們倒來熱開水，然后開始了細心的詢問筆錄。

女人叫吳美芬，26歲，她兒子4歲。大前天她帶著兒子上街買東西，走到東方街菜場口時，碰到了一對夫妻，說會看相，會測吉兇，吳美芬就讓他們給兒子看看將來命運如何，看看她這段時間有沒有什么災禍。他們就讓吳美芬去路邊的餐館坐坐，說天氣冷口渴，喝點水再慢慢說。

于是隨他們進去，讓服務(wù)員倒點水來喝。那男的就對吳美芬說你很漂亮，但你臉上看起來面帶穢氣必有災星，要化解消災。吳美芬問得多少錢，他說先拿1000元試試看行不行。吳美芬說我身上可能沒帶這么多錢，男人說看有多少都拿出來試試吧。

吳美芬就把孩子給那女人幫著抱抱，自己去衛(wèi)生間在內(nèi)衣口袋掏錢。等吳美芬出來時，這對男女都不見了，吳美芬跑出來四處找，都不見他們?nèi)擞?。我的兒子就這樣被他們拐走了啊。吳美芬斷斷續(xù)續(xù)地問一句才答一句地說完就低頭不語了。

兒子才4歲？比甜甜還小一歲啊！柯少堂的心被揪得生疼。

男的說他叫劉大利，30歲，兒子叫冬冬。老婆吳美芬在家?guī)Ш⒆記]做事，他在一個漁需品商店幫人賣貨，一個月不到三千元的收入。大前天晚上為點小事跟老婆爭吵了幾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一個人抱著兒子回娘家，她的娘家在離城里兩小時車程的鄉(xiāng)下。

可是昨天，老婆打來電話說兒子被人偷走了。劉大利有點不相信，以為是老婆故意氣他、嚇唬他的，就請了假跑回鄉(xiāng)下她娘家去看個究竟，真的沒看見兒子，劉大利就慌了神，去鎮(zhèn)上派出所報案。警察說事情發(fā)生在城里，讓他們還來城里報案，這樣他們就來了。

“那餐館叫什么名字？”“雅惠茶餐廳?！薄鞍l(fā)案是大前天也就是4月16號，今天都19號了，為什么當時不報案？過了三天才來？”“我嚇糊了啊，我害怕他責罵；我想也許自己能找回來，這幾天我都在城里到處找，托人問啊?！迸恼f得吞吞吐吐，男的就吼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說清楚?！迸木涂蓿械母鼰骸翱抻惺裁从?？你當時干什么去了，非得上衛(wèi)生間拿錢啊。他們就不拐賣咱兒子，也是騙你錢的騙子。好好的看什么相??？”

在詢問的過程中，劉大利對吳美芬始終聲色俱厲地罵罵咧咧，那女的聲音雖小，卻也是絲毫不甘示弱地以牙還牙，幾次又差點打起來，柯少堂只得將他們二人分開來問。

這一吵一鬧，等問清來龍去脈就已經(jīng)是天快黑了，柯少堂說：“你們等一下，我打個電話?！彼螂娫捊o張奶奶，讓她把從幼兒園獨自回家的甜甜叫到她家里吃飯，

甜甜上大班后就會自己回家了?？律偬迷谟變簣@旁邊的一條小巷子里租了一個小套間住著，為的就是方便孩子上幼兒園。小巷子離幼兒園才三分鐘的路，走得多了，5歲的甜甜自己都會來去，巷子窄小，沒有機動車行駛，柯少堂看中的就是這里方便又安全。但是他只要有空還是要去接送甜甜，所有的孩子都是有人接送的，他不能讓甜甜感覺沒了媽媽就與別的小朋友不一樣啊。他天天都想去接送甜甜，但沒辦法做到，比如今天，他又不能去了。他與余老師保持熱線聯(lián)系，不打電話，表示他能來接孩子，打電話就通常是告訴余老師叮囑孩子自己小心走路回家，去張奶奶家吃飯。同時告訴張奶奶甜甜要來。

等他打完電話安排完這些，劉大利和吳美芬似乎也吵累了，女的還發(fā)著呆，男的問：“警察，我們怎么辦呢？請求你快點找回我兒子啊?！笨律偬脛竦溃骸澳銈兎判?，我們會馬上著手調(diào)查的，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們?！?/p>

劉大利和吳美芬走出派出所，柯少堂把案情向所長作了匯報，征得所長同意，他就留下兩個協(xié)警繼續(xù)守著電話，自己則帶兩個人去了雅惠茶餐廳。

這是個餐飲店，因為占據(jù)著市中心繁華地段的十字路口，生意十分紅火。從上午十點開門營業(yè)，一直要持續(xù)到次日凌晨一二點以后。柯少堂得抓緊時間調(diào)查，否則時間久了，能提得出線索的人更少，有些資料也難以收集到。

柯少堂帶著兩個協(xié)警問遍了全餐廳的所有服務(wù)員，大小廚師、收銀員、傳菜工，竟然沒有一個人記得4月16日這里曾發(fā)生過孩子被偷的事！

16號的中午是哪些人在餐廳當班呢？柯少堂找來經(jīng)理細問，經(jīng)理拿出個本子翻了翻，說了一串名字，柯少堂說：“我得找到他們每個人問問。”經(jīng)理為難地說：“這個班的人現(xiàn)在都在休息啊，他們這兩天加班又上了夜班呢。”“上夜班也得喊醒他們，人家孩子丟了，孩子丟了知道嗎？被偷走了，都是為人父母、生兒育女的人，誰個不著急呢？”經(jīng)理被柯少堂說得沒話，只得領(lǐng)著他們上到頂層去，這些工作人員都住在頂層的集體宿舍里。

女子三間，男子三間，當柯少堂把他們分別叫醒了問情況時，女的牢騷滿腹，男的怨聲載道，有的甚至不干不凈地口中帶渣說：“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們又沒犯法，睡個覺也不得安生了？沒能耐破案盡找麻煩。”柯少堂就賠禮道歉地點頭，送上笑臉，遞上香煙。然后請他們回憶，請他們一定不要忘了可疑的細節(jié)。

然而，所有的人都問了個遍，沒有一個人記得曾經(jīng)有人在這里丟過孩子，

這就奇了怪了。

第二天一大早，柯少堂還沒來得及吃早餐，所長的電話就打來了：“那個拐賣兒童的案子，情況怎么樣?。俊笨律偬谜f：“我昨天接警后就去了雅惠調(diào)查啊，問了所有的人，都不記得有這個事發(fā)生啊?！彼L就急了說：“你也是個老刑警了，沒人記得并不等于沒有發(fā)生這案子吧，再說都過去這幾天了，人的記憶都是隨著時間加速遺忘的，再再說你能保證沒漏掉一個人嗎？再再再說了，那犯罪分子是偷偷把孩子抱走了，又不是明著搶的，那女的嚇得立馬跑到街上四處找尋，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注意到這事兒也是有可能的啊?！薄笆?，是，所長你分析得對?！薄澳泷R上到所里來，剛剛劉大利一家子帶著十幾個人到市局去上訪，把市局的門都堵上了。市局分局有領(lǐng)導來所里了，你過來把情況碰一下。”“好，我這就來?！?/p>

柯少堂急急地叫醒了甜甜，昨晚他在雅惠調(diào)查完后回所，一起值班的同志知道他一個人帶著女兒，就讓他回家看看。他看到甜甜已睡著了，就從張奶奶家把她抱回來，到現(xiàn)在還沒來得及跟她說話呢。他一邊叮囑她自己去幼兒園，一邊匆匆地自己下樓往所里趕去。他心里還在想著，怎么就去了市局上訪呢？不是已經(jīng)告訴他們我們會盡快調(diào)查偵破的嗎？總得給我們點時間啊。這是碰上了還算負責任的我呢，從昨晚上就開始查了，要是換個不負責任的警察，也許從今天才開始查，也是情理中的事啊。唉唉，幸虧我那么晚了還去雅惠查了，不然這會兒這么多領(lǐng)導問起來我怎么匯報？

市局分局大小頭兒都集中到了所里會議室聽他的情況介紹，他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對了，還有監(jiān)控視頻沒有看，昨天他不是沒想到這個，而是想著把人員調(diào)查完后，再去看錄像，但是，那個管錄像的人請假回家了，那時已經(jīng)是深夜了，他想著今天再去的。

頭兒們分析后決定這案子就交給柯少堂主偵，因為他剛剛把詐騙案的最后一個逃犯抓回來，那案子就剩最后掃尾的活兒，由探組的其他人辦，而這個案子既然是他首先接手又已著手調(diào)查過了，由他來辦最合適。

頭兒們說，市局信訪科的同志正在給劉大利家親屬們做著艱難的工作，劉大利的母親一開始在市局門口大哭大鬧，吵著一定要快快找回她的孫子、她們劉家唯一的血脈。否則她也不活了，柯少堂想這事兒鬧大了。

研究完這起案件，頭兒又說起了最近發(fā)現(xiàn)的一個吸販毒團伙的案子，讓大家在賓館旅店檢查時注意發(fā)現(xiàn)可疑線索。賓館旅店歸治安管，柯少堂只是聽聽，吸販毒案子已交由另一個探組在辦，他在想著自己接手的這案子如何弄。

散會后，他立即打電話給劉大利說：“我知道你們著急，可是破案總得有時間吧，兄弟你給我點時間行不行，別在那兒鬧了，把你家人帶回家。案子不歸他們辦，你老在那呆著有什么用呢？不如多配合我，我們一起來想法子好不好？”

劉大利說：“能不急嗎？要是你的孩子丟了，看你急不急。我們要是不在這里跟你們局長對話，你能真心賣力給我破案嗎？”

柯少堂心里就不是滋味，心想這人怎么這樣，而且這話也說得太刻薄了。轉(zhuǎn)念想想，畢竟是丟了孩子急不擇言，這樣的情況難免發(fā)生，計較不得的，誰叫咱是警察呢？于是耐著性子說：“兄弟，我也是當父親的人啊，我理解你的，請你也相信我好不好？這樣，你兒子呢，我們也不知道長啥樣兒，你趕快回家找一張冬冬的照片來，咱們先在電視或報紙上做個尋人啟事，也許有看見的群眾能夠提供點線索呢?！?/p>

這話果然管用，劉大利答應馬上回家取照片送來。

這時，劉大利旁邊的吳美芬卻說她手機里就有孩子的照片，于是發(fā)到了柯少堂的手機上。

這是一張冬冬的全身彩照，4歲的男孩還不知道臭美，懵懂地坐在靠墻的地板上?？律偬冒颜掌戳税胩欤?yún)敲婪易蛱烀枋龊⒆拥囊轮鴷r，怎么沒把這照片拿給他看呢？對了，吳美芬昨天的神態(tài)也好奇怪呢。一個丟了孩子的母親，她應該想方設(shè)法地把所能懷疑的情況主動對警察和盤托出才對啊，可是她總要人問一句答一句的擠牙膏一樣。被動的講述也罷了，她的吞吞吐吐卻讓人覺得不對勁兒，也許她是沉浸在丟孩子的瞬間后悔著不該讓別人抱孩子？可是她的哭卻是被丈夫怒吼后嚇哭的，擔心孩子的成分卻不明顯。最主要的是孩子丟了這么多天才來報案有點不合常理啊。

柯少堂又打電話對劉大利說：“你兩口子最好一起過來，我還有些問題要問你們?！蹦沁吘痛饝?。

柯少堂看著照片許久許久。等到劉大利從市局趕過來，他已想到了好多問題要問他們，可是過來的只有劉大利一個人。

柯少堂問：“你老婆呢？”“她不舒服回家休息去了?！薄澳沁@照片是在哪里照的啊？上面穿的衣服是不是就是你們昨天說的孩子被拐時穿的??？”

劉大利說：“是啊，就是這套衣服?！?/p>

“照片是在哪里照的？”

劉大利說：“反正不是在家里，就是在照相館里?！?/p>

“不對呀，現(xiàn)在的照相館哪個不是把背景弄得跟個風景區(qū)似的美輪美奐啊，這樣的地方照相怎么賺錢呢？”

“也是啊，可是我想不起來這是哪里照的啊，這得問問我老婆。”劉大利說著就拿出手機撥號。

柯少堂說你叫她過來吧，電話里怎么說得清楚呢。

劉大利說那我得回家去接她來?？律偬谜f那你趕快去吧，正好我再去雅惠看看。

柯少堂去雅惠調(diào)看了4月16號當天的全部錄像資料，重點鎖定在中午十一點到一點之間，兩個小時的錄像，他反復搜尋細看，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現(xiàn)象。

等到劉大利騎摩托帶著吳美芬到所里時，他正好將錄像資料拷了回來。

吳美芬的臉上依舊化著濃妝，與劉大利樸素的衣著很不相稱，濃妝下吳美芬的眼睛總是躲躲閃閃地不敢看柯少堂，與劉大利的焦慮憂煩形成對比。

柯少堂一見她就說：“吳美芬，你沒對我們說實話呀?！?/p>

吳美芬驚恐地抬眼掃了一下柯少堂就閃開了。

這時，劉大利一下子又火了，罵她：“你還要不要兒子啊，怎么這時候還不說實話啊？你個婊子是想讓我家斷香火嗎？”

吳美芬低下頭來不語。

柯少堂說：“你說你在雅惠上衛(wèi)生間時，看相的把你兒子偷走了，可是中午正是吃飯人多的時候，怎么沒有一個人看到你們??？你在跑出去找人時，正常的反應當是先問服務(wù)員有沒有看到那一對男女抱著孩子去了哪里，你驚慌的神態(tài)和丟孩子的悲劇一定會讓在場的服務(wù)員記憶猶新而不可能在我們?nèi)フ{(diào)查時沒有一個人記得啊?！?/p>

吳美芬仍然低頭沉默著，柯少堂以極大的耐心等待著，劉大利則開始破口大罵了。

柯少堂讓民警把他帶到另外一間辦公室里去了。

然后，柯少堂說：“吳美芬，你要還不說真話我們可就要以報假案把你關(guān)起來了。要不，你看看這段錄像吧?！?/p>

說著，他打開了那段視頻。然后定格下來，畫面中是吳美芬清晰的臉龐，她的手中抱著兒子冬冬正進入雅惠茶餐廳，后面則緊緊跟著一男一女，此時不能確實他們是不是一起的?？爝M，畫面呈支離破碎狀飛速閃動，再定格，畫面上是吳美芬背著個包緊緊跟著一男一女身后的鏡頭，4歲的冬冬則抱在了前面一個女人的手中，他們?nèi)苏黄鸪鲩T往雅惠外走去。

吳美芬這時才嚶嚶地哭了。過了一陣子后，她講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她與丈夫劉大利是在網(wǎng)上認識的網(wǎng)友，戀愛一段時間后，她發(fā)覺劉大利除了會說討人喜歡的話外，別無長處，給人家打工賣漁業(yè)用品，一個月才不到3000元，她就想要與他吹，可是這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無奈之下，她就嫁給了他。婚后的日子，又與婆婆關(guān)系緊張，兒子出生后經(jīng)濟上越發(fā)地緊巴了。她實在不想這樣過下去，可是劉大利是絕對不會跟她離婚的，就算離了婚，兒子跟著他也過不上好日子，自己帶著更是難以養(yǎng)活。

那天晚上，兩人就是為錢的事吵了架，她就帶著兒子跑回到了娘家。在娘家沒事也上網(wǎng)，在網(wǎng)上她看到了一個收養(yǎng)孩子的網(wǎng)站，說是南方有人家條件很好，就是有病不能生養(yǎng)，想收養(yǎng)一個兒子，留有電話號碼。

她想要是能把兒子送人，不僅給兒子一個好的家庭條件，自己也可一身輕松地離開劉大利了。

于是就試著打了那個電話，沒想到真通了，對方說的條件比網(wǎng)上掛出的更具體更好。她與對方約好4月16號中午在城里雅惠茶餐廳門口見面，然后三人就進去喝茶說話。那男的說他們是一對夫妻，因為不能生育想收養(yǎng)孩子，男女不限，男孩子更好。說自己在廣東開有公司，家里條件很好，會像對待親兒子一樣對待冬冬的。

吳美芬說，我養(yǎng)了他這幾年，你給點辛苦費吧。他們事先在網(wǎng)上已說好了價。那個男人就爽快地說，那是應該的，于是從背包里拿出個紙包來打開，亮給吳美芬看一兩摞錢，說這是2萬元錢，你收好，然后把錢仍裝進包內(nèi)把包遞給了吳美芬。吳美芬就把冬冬交給了那個女人抱著，三個人一同走出雅惠。

柯少堂說：“你這是販賣兒童，是犯罪的知道嗎？”

吳美芬說:“是我自己的兒子啊，我沒有販賣他，只是收一點辛苦費啊?！?/p>

柯少堂說：“最起碼也是遺棄，也是犯罪的啊?！?/p>

吳美芬就不作聲，柯少堂問：“你接著講后來呢？”

吳美芬說：“畢竟是我自己骨肉啊，養(yǎng)到這么大，突然離開，我很不舍，晚上特別想念。我就打電話讓他們幫孩子照張照片發(fā)給我留作紀念，那男的說可以，就照了發(fā)過來，就是這張。我不知道他們在哪里照的，那男的還說，既然已經(jīng)送給他們了，以后就不要再聯(lián)系了，他們會當自己生的一樣待他的?！?/p>

吳美芬說，第二天她又打他們電話，想說再見兒子最后一面，可是對方號碼卻已掛空了。

吳美芬說，可是我想我的兒子啊。

柯少堂問：“因為想兒子所以來報案想讓警察幫你找回兒子？”

吳美芬點頭又搖頭說：“我怕回家老公問起來不好交代，就跟他說兒子被人偷走了，沒想到他會那么在乎，拼了命地要找回兒子，說我要不來報案，他會殺了我的。這樣就來了。”

柯少堂說：“既是這樣，為什么還去市局上訪？不僅他們?nèi)?，你自己還去上訪說孩子被偷了？”“我沒對別人說是送人了，所以大家都以為是被偷了，非要來報案，還說去市局上訪給你們壓力，找回兒子的希望就大多了?！?/p>

柯少堂氣得臉上肌肉打顫，他想不出怎么會有這樣的母親，這樣的女人。這個卑鄙無恥的下作的女人！

還得幫他們把冬冬找回來。

柯少堂請來法醫(yī)把吳美芬和劉大利的血抽了，說將來找到冬冬是要做DNA檢驗的，吳美芬十分不情愿，扯扯拉拉半天，說自己暈針，暈血，怕疼，說劉大利身體不好等等，但劉大利一吼一罵，她只得噤聲服從了。

柯少堂決定把城內(nèi)所有賓館清查一遍，因為吳美芬說那一男一女是從廣東過來的，手機號碼也是廣東的，那么他們就會要住店。

可是這么多的賓館酒店全過一遍到什么時候啊，也許真找到了他們住的地方，人卻早走了?？律偬冒讯恼掌玫诫娔X上放大了來看，發(fā)現(xiàn)照片照得很狡猾，冬冬占滿了整個鏡頭，旁邊無一參照物，這明顯地就是不想讓人看出他們在哪里給孩子拍照了?？律偬酶杏X這不是一對善男女，如果是收養(yǎng)，不與送養(yǎng)人來往可以理解，但也不至于這樣處心積慮地回避呀。

終于，他發(fā)現(xiàn)孩子雖然占滿了鏡頭，但他坐在地板上的雙腿之間卻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地板，以及身子背后的墻壁。那地板是黃色的，還有黑色的踢腳線，墻壁居然是弧狀的。這是讓孩子坐著拍照時更加穩(wěn)固，卻出乎意料地暴露了這個房間的建筑外墻特征?？律偬眯闹胁唤疋竦貋y跳起來，每當接近案件真相時，他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全市有這樣圓弧狀外墻而又正好是對外營業(yè)的賓館并不很多，柯少堂一方面把情況通報給正在清查賓館旅店的同志，一方面親自帶人到有這種特征的幾家賓館去檢查，果然就查到了黑天鵝賓館內(nèi)前兩天住進過一男一女廣東來客，但是他們只住了一晚上就離開了?？律偬么蜷_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讓服務(wù)員看雅惠的錄像資料，果然就是那一對男女。查入住登記身份證，原來廣東早已將他們作為拐賣兒童的人販通緝，完全證實了柯少堂的猜測，他們根本不是收養(yǎng)孩子。

柯少堂還是要去那間房看看，服務(wù)員很不情愿地就帶他們上去了。房內(nèi)與柯少堂想象的一樣，圓弧形的墻角，黃色的復合地板，黑色的踢腳線?？律偬靡环矫姘底耘宸约旱呐袛嗄芰?，大海撈針卻又刪繁就簡地迅速找到了這個地方，一方面又十分惋惜，要是能早來一步就可抓住人犯救回冬冬了啊。

柯少堂給所長匯報說應該派人去廣東一趟，柯少堂剛剛從青海抓人回來不到兩天的時間，18日上午回家，下午休息，19號值班就碰到那個歹婦人吳美芬來報案，調(diào)查到深夜才回家，今天20號他已把該查清的事情都調(diào)查完了，他想讓所長派別的民警去廣東，他與甜甜才只父女相聚一個晚上啊，他不愿這么快又出遠門。

所長說，就你去吧。柯少堂說：“不是我不愿意出差，我這不剛剛從青海回來么，家里……”所長說，也只有你去啊，我手上哪里還抽得出人呢？所長說完就掛了電話?？律偬脷獾谜臻T框狠狠地踢了一腳。

他只得繼續(xù)。火車是今天下午的，得在去廣東前再看看甜甜，于是臨去火車站前，他擠時間去了幼兒園。甜甜正在和小朋友們做游戲，看到柯少堂在教室門口，她跑過來說：“爸爸你怎么這早就來接我?。课覀冞€沒有放學呢?！?/p>

柯少堂說：“爸爸不是來接你的，爸爸來看看你，等會爸爸又要出差，你晚上還去張奶奶家吃飯睡覺好嗎？”甜甜一下就哭了說：“不，你老出差，你說今天帶我去看媽媽的，你騙人?！笨律偬玫男睦锼崴岬?，親著她的小臉說：有個小弟弟被壞人騙走了，爸爸要去把他救回來，小弟弟也想媽媽呀。

柯少堂直到離開，甜甜的哭聲還在耳邊響著。他心里很難受。想著把冬冬找回來后，請假也得多陪陪甜甜，帶她去西山園陵看媽媽，這個清明節(jié)他忙著那個詐騙案還沒帶她去過。

柯少堂和小邵到達廣東，將所掌握的情況向廣東警方通報，原來那一對人販子長期從事販賣兒童，雖有房屋在廣東，但卻四處流竄作案，以網(wǎng)絡(luò)為平臺，聯(lián)系買賣雙方。往往孩子一到手就立即高價轉(zhuǎn)手賣出，從中漁利。

廣東警察說，你們已經(jīng)是第九撥來這里了解這對人販的人了，算你們運氣好，我們已獲知他們?nèi)旌蟮耐砩献疖嚮貋恚銈內(nèi)粼敢?，就再等三天，我們一起守株待兔?？律偬谜f我們可是嗅著味兒追來的。

24號晚上抓獲那一男一女兩人販毫無懸念，從兩人身上搜出的有六張身份證，七部手機，一臺筆記本電腦，還有大量現(xiàn)金和四張銀行卡，卡上有現(xiàn)金五十余萬元。只是他們身邊根本就沒有冬冬，柯少堂就有點著急。果然，他們交代已經(jīng)把冬冬以6萬元的價格賣給了貴州的一對夫婦。

怎么辦？柯少堂想打道回府，反正人販子已抓獲，該受什么懲罰就會受什么懲罰的。至于被拐的孩子，也可讓廣東這邊去解救。小邵知道他惦記家里的甜甜，說我聽你的，你說回就回，你說追就追。

柯少堂理智上明知應該追下去，可他還是打電話給所長，說案子辦得差不多了，人贓俱獲了，至于解救孩子，可以讓廣東警方去，或者所長你再另外派人去都可以啊。反正情況都很明朗了。

所長說：“人販子交代了作案十余起，等著廣東警方去解救冬冬不知又要等多久。你不想想冬冬離了親爹媽該是多么的可憐嗎？你也是當爸爸的人啊?！?/p>

所長這話可點到了柯少堂的穴了。想著劉大利夫婦那時急迫的要見到孩子而互相吵罵扭打的樣子，特別是想到甜甜與自己在一起時的快樂勁和說起媽媽時的向往神態(tài)，他決定還得追蹤到貴州去救冬冬。

26號的晚上，柯少堂和小邵坐上了去貴州的火車，他在車上給張奶奶打電話，甜甜的聲音傳過來時，他的心里滿是做父親的幸福。

甜甜說：“爸爸，我得了唱歌一等獎，老師說我是大明星，獎我一顆紅紅的五角星，還有兩塊蛋糕，我和張奶奶吃一塊，還有一塊留給爸爸回來吃哦?！?/p>

甜甜的聲音脆脆的那么好聽?！昂茫茫职忠呀?jīng)把壞人抓到了，等爸爸再去把小弟弟找到，就回來吃甜甜得的蛋糕哦?！?/p>

那邊甜甜就報告張奶奶說：“爸爸又抓到壞蛋了，爸爸去救個小弟弟就回來吃甜甜得的蛋糕，爸爸又抓到壞蛋了哦……”柯少堂微笑著戀戀不舍地掛斷了電話。

這是一個到了縣城還得轉(zhuǎn)車兩小時才到鄉(xiāng)鎮(zhèn)，然后還得步行三個多小時才能到達的小山村，他們一人騎了一輛自行車就往那個叫蔣新衛(wèi)的人家趕去。

蔣新衛(wèi)已近六十歲了，兒女都在一次山體滑坡中喪身，他和老伴就想領(lǐng)個男孩當孫子來養(yǎng)。于是通過縣城的親戚買下了冬冬。

冬冬在蔣新衛(wèi)家呆了一周多時間，他的到來給幾年來冷火秋煙的蔣家?guī)砹松鷼夂蜌g樂。

當柯少堂、小邵和鎮(zhèn)上的民警們趕到這里時，蔣新衛(wèi)的妻子正在和幾個村里的婆婆媳婦們坐一塊說話，臉上是多年不見的滿足的微笑，手里還織著海藍色的小毛衣，那是為她新來的孫子織的。

冬冬正在與幾個一般大的孩子湊一處吃著旺旺煎餅，身上穿著簇新的黑色繡花衣裳，一副當?shù)卮迕竦暮⒆哟虬纭?/p>

柯少堂被領(lǐng)到他們面前時，蔣新衛(wèi)的妻子仿佛大禍從天降一般呆若木雞，她聽明白了這群人來這里找她的目的，就再也聽不清下面他們說些什么了。

她只看到一個小年輕民警去抱她的孫子冬冬，她就拼了命地去搶冬冬，冬冬被這突然的舉動嚇得大哭，口里喊著奶奶，奶奶，我要奶奶。

柯少堂去護著小邵抱冬冬，沒想到胳膊就被蔣新衛(wèi)妻子狠狠地咬住了，他疼得鉆心，血順著胳膊流下來，一滴滴地掉落到地上，但他沒有退縮，也沒反擊，只是喊著：“人家的爸媽也想孩子啊，你們替人家親生父母想想好不好?！本o接著，他的腦袋上就挨了一棍子，是蔣新衛(wèi)打過來的，打得柯少堂眼冒金星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最終還是鎮(zhèn)上的民警把他們扯開了。村里人問能不能把蔣新衛(wèi)家里買孩子的6萬元錢還給他們，畢竟他們也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存了多少年的血汗錢不容易啊。鎮(zhèn)上的民警說：“他們買孩子本身就是犯法，沒有買方市場就沒有賣方市場，他們與販賣兒童是一樣的犯罪知道不？”蔣新衛(wèi)被村里幾個人扯住了直喘粗氣，他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等柯少堂他們離開時，蔣新衛(wèi)的老婆再次死死地拉住了冬冬的手，小邵也緊緊地拉著冬冬不放，冬冬一邊想掙脫小邵往蔣新衛(wèi)老婆那邊奔，一邊放聲大哭，嘴里還喊著：“我要奶奶，我要奶奶?！?/p>

就聽到有人喊說：“別把孩子手扯斷了啊。”蔣新衛(wèi)妻子的手立即松開了，隨之撕心裂肺地呼號。

柯少堂看到這一幕，心里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這失去至親的兩個老人是真心地把冬冬當作親孫子看的。短短的一個星期時間，就讓冬冬對他們產(chǎn)生了這樣的依戀，想到他親生的母親，柯少堂心里惶惶地感覺對不住這對老人。

當把冬冬固定在自行車前的座椅上后，他們一行人就迅速地騎上車子離開，身后傳來蔣新衛(wèi)妻子的哭喊聲，她一聲聲地哭著：“我的乖乖孫子啊，我的冬冬啊?！比缓笥炙盒牧逊蔚乜藓爸?，“我的兒呀，我的可憐的兒呀……”

柯少堂扭回頭看去時，正看到她倒地的剎那，她的丈夫正追趕著盡可能地多看冬冬一眼，發(fā)現(xiàn)妻子倒在了地上時，他又回身去扶她，攙起她來，兩個人眼巴巴地看著這邊的人走遠，那件還未織完的天藍色小毛衣掉在地上特別顯眼。冬冬則不停地哭喊著：“我要奶奶，奶奶，奶奶……”他還踢打著帶著他的小邵，柯少堂自己的眼睛也被淚水模糊了。

柯少堂一路上都在想：“自己這一次的行動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是解救還是傷害？”

28號下午，柯少堂小邵帶著冬冬上了火車，手機響了，是余老師的，余老師很少主動打他的電話，一般都是柯少堂聯(lián)系她。

柯少堂的心里格登一下，電話一接通就聽到余老師急急的聲音：“是柯甜甜的爸爸嗎？”“是我是我，我是甜甜的爸爸，余老師，余老師……”電話里一片寂靜，隧道內(nèi)卻一片轟鳴，柯少堂的心里一陣砰砰砰砰的“急急風”。他不停地撥打著余老師的電話卻無濟于事，他急得在走道上來回走動，直到40分鐘后，余老師的電話接通了，余老師的口氣已經(jīng)大大和緩：“柯警官，沒事，只是告訴你一聲甜甜回家了?！?/p>

柯少堂的心就有了隱隱的不安：“余老師這是怎么啦？余老師甜甜沒調(diào)皮吧？”“甜甜是個好孩子，沒事，你放心吧！??！”柯少堂的心稍稍定下來。

終于挨到29號早上帶著冬冬回來了。劉大利買了大掛長鞭等在派出所門口。

柯少堂顧不得與他們說事，推開了記者們遞過來的話筒就往家里趕。所長和頭兒們都來圍住了他，他說：“不用采訪我，我沒時間，你們?nèi)ゲ稍L小邵吧，他都清楚，我要回去?！庇嗬蠋?，張奶奶也都來了，他正奇怪怎么她們也來這里，所長握著他的手輕聲說：“少堂，對不起，我這些天忙著那起吸販毒案子，少堂你要堅強些，甜甜，她……她是個好孩子……她沒救過來。”

什么，什么？救甜甜？我們救的是冬冬啊。余老師和張奶奶都哭了。

甜甜死了。

甜甜死在放學的路上，她一個人走在路上好好的，突然一輛沖過來的自行車撞上了她，倒地后，太陽穴正碰在地上一塊大石頭上，送醫(yī)院沒有救活過來。

蒙著白床單的甜甜，身子是那么的小，分明還是一顆未成形的花骨朵啊。她就那么小小地、孤單地走在放學的巷道上，她就那么小小地、孤單地躺在這白床單下。她還沒來得及長成一顆花骨朵啊。

柯少堂像個傻子一樣，跟著去醫(yī)院，去殯儀館，去西山陵園，他想今年清明節(jié)他沒有來得及帶甜甜來看媽媽，他從青海抓騙子回來，也沒來得及帶甜甜來看媽媽，現(xiàn)在甜甜終于跟媽媽在一起了，在一起了……

直到張奶奶遞給他一顆小小的紅五星，又從冰箱中拿出那盒小小的蛋糕說：“這是孩子留給你的，她倒在地上時，手里還捏著這顆紅五星啊?！彼瞪档亟舆^紅五星，捧起蛋糕來，傻傻地就往嘴里送，一絲香甜沾到舌尖，鉆心的疼痛刺醒了知覺，他渾身抽搐，匍伏到地上半天才哭出了聲，那聲音震得房屋都打顫了。

從此，柯少堂變了個人，眼睛里沒有了半點神彩，衣服上常沾有油漬，老一個人發(fā)呆。

這天，一個人抓住了他的手說：“柯警官，是你把冬冬救回來的吧，你還是把他還回去吧。吳美芬那個女人是個騙子，他不僅騙了你們，也騙了我，DNA說冬冬是她與別人生的野種，她把賣他的錢拿去吸毒去了，她自己也離開我跑了，前天又被你們警察抓住了。我要跟她離婚啊，我又見不到那個婊子，我可不能幫她養(yǎng)這個野種啊，你哪里救回來的還送哪里去吧，再次求求你了啊……”

“你們都去死吧！啊……啊……啊……”

刑警柯少堂一嗓子喊出了血，再也發(fā)不出聲音來。

冬冬果然就被丟在了派出所里，所長說要想辦法送他去民政局的救助所，可是不知為什么一直沒有送成，一連幾天，都是民警們輪流照看。

這天又輪到了柯少堂值班，他正在院子里為兩個打架的人調(diào)解，冬冬就溜達出了院門，不知從哪躥出一條大狼狗沖著他叫了幾聲，冬冬嚇得掉頭就跑，一把抱住了柯少堂的腿，大哭起來，柯少堂只得蹲下身來安慰他，冬冬就又抱住了他的脖子，臉蛋埋進了柯少堂的脖頸窩兒里，那小小的身子，也是柔柔的，軟軟的，柯少堂不由得心一酸，一把將他抱在了懷里……

發(fā)稿編輯/冉利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