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

沉淀

11月10日，關于“陳道明質問吸毒藝人”的新聞登上了娛樂圈的頭條。極少出現在娛樂新聞里的陳道明，這次的采訪全文竟達兩千多字。在報道里陳道明坦言，演員普遍比老百姓掙得多，即使有壓力，也并不是生存壓力，而是在名利場想出名、想風光的壓力。用壓力之說來解釋吸毒，純屬算是一種借口?！艾F代人誰沒壓力？難道只有你有壓力？你壓力有老百姓大嗎？”他這句振聾發(fā)聵的質問，讓觀者無不拍手稱快。

曾參加2014年習近平主席文藝座談會的陳道明，在一年后對文藝有了更多的理解和認識。在這篇報道里，他認為，當前“泛娛樂化”這股暗流正在稀釋影視作品的文化價值，無論是在劇本創(chuàng)作、影視制作，還是在發(fā)行上映等各個環(huán)節(jié)上，都需要良好的文化自覺，才能鍛造出文藝精品。

這一年里，陳道明沒有參演新的作品。自從他主演的電影《歸來》在2014年上映之后，他沒有再接新戲，在這一年多里安然沉寂，其實一年來，陳道明手邊曾接到二三十個劇本，逐一看過之后，發(fā)現這些劇本的創(chuàng)作唯市場、唯票房，沒一點兒生活氣息，有些甚至不堪入目，所以他全部拒絕接演。

演員陳道明的做法，暗合了2014年文藝座談會上“文藝為人民服務，而不是為人民幣服務”的精神主旨。在座談會召開之前的一年準備時間里，習近平不止一次向文藝界的藝術家們詢問過“當前文藝最突出的問題是什么”這個問題，問題的答案都指向了同一個：浮躁。

2015年10月15日，《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全文公開，單行本出版。人們更清晰地看到習近平對當前文藝界這個普遍存在的“毒瘤”一針見血的闡述：“一些人覺得，為一部作品反復打磨，不能及時兌換成實用價值，或者說不能及時兌換成人民幣，不值得，也不劃算?！痹谶@份終于揭開了神秘面紗的講話稿里，習近平指出問題，更指出了答案——站在世界文明和中華文明發(fā)展的歷史與現實的交匯點上，為推動中國文化的繁榮與發(fā)展，文藝工作者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chuàng)作導向，隨著時代生活創(chuàng)新而以自己的藝術個性進行創(chuàng)新，精益求精，厚積薄發(fā)。在這份講話稿中，他創(chuàng)造性回答了一系列事關文藝繁榮發(fā)展的根本性、方向性的重大問題，對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開創(chuàng)文藝工作新局面作出了全面部署，提出了明確要求。這篇一萬四千多字的講話稿，文風平易樸實，視野開闊，再一次在文藝界引起了熱議，人們紛紛轉發(fā)到朋友圈或者打印出來仔細研讀。對于這篇將在較長時間內引領中國文藝創(chuàng)作的綱領性講話，許多人的感覺是“相見恨晚”。

就在幾天后，《關于繁榮發(fā)展社會主義文藝的意見》由新華社全文播發(fā)。這份于2015年9月1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審議通過的意見，是根據習近平總書記的講話精神和新時期以來特別是十八大以來黨領導文藝繁榮的新經驗新成果總結出來的，對于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文藝真正成為時代前進的號角、真正體現時代的風貌、真正引領時代的風氣，具有指導意義。

不久之后的2015年11月，中國音樂家協會、攝影家協會等組織發(fā)布音樂工作者、攝影工作者自律公約，從藝術導向與創(chuàng)作內容等方面提出了文藝工作者應該遵守和禁止的行為規(guī)范。雖然兩家協會發(fā)布的只是公約，沒有法律效力，但是證明了文藝界抵制“浮躁”的決心。

部署

在2014年的文藝座談會上，中國劇協主席、上海京劇院藝術指導尚長榮代表戲曲界做了發(fā)言。當他將中國戲曲界的情況和自己對戲曲的看法匯報完畢時，習總書記曾帶頭鼓掌。在會后與他握手時，總書記對他說：“長榮同志，古為今用，以古鑒今。你剛才提到的《貞觀盛世》《廉吏于成龍》我都看過，感到很有現實針對性，能夠起到啟迪、警示的作用，我支持你們繼續(xù)搞好這方面的工作。”已經75歲高齡的尚長榮頓時覺得熱血沸騰，他感受到了黨中央對戲曲工作的支持和肯定。

這份肯定不僅體現在習近平總書記的話語中，更體現在國家對戲曲發(fā)展各項實實在在的“傾斜”政策里。2015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fā)了《關于支持戲曲傳承發(fā)展的若干政策》。這份文件明確表示，中央財政將繼續(xù)支持戲曲的保護與傳承，并將其納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fā)展“十三五”規(guī)劃。同時，國家看到了戲曲藝術繁榮的根本在于劇本創(chuàng)作，將專門撥款對“三個一批”優(yōu)秀戲曲劇本創(chuàng)作進行扶持，通過“征集新創(chuàng)一批、整理改編一批、買斷移植一批”，調動全社會戲曲劇本創(chuàng)作積極性與主動性。在當月，國務院還開啟了全國地方戲曲劇種大普查，這次普查活動將持續(xù)兩年，國家將在搶救性記錄和保存、傳承活動、展示推廣等方面給予支持，通過這些舉措，屆時一些“瀕危”劇種將會得到更好的保護。

除了戲曲方面，各省為了力圖解決習總書記提出的“文藝創(chuàng)作中有高原無高峰問題”而出臺了諸多扶持政策。山東省把提高組織化程度作為加強文藝精品創(chuàng)作生產的一項重要舉措，加強組織統籌，強化規(guī)劃論證，完善政策保障，尤其重視文藝評論，并在全國率先探索建立“簽約文藝評論家”制度。重慶出臺文藝可持續(xù)發(fā)展新政，市級財政為文藝發(fā)展新增投入經費上億元。河南省啟動文藝工作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主題實踐活動，實施了一系列惠民、為民、樂民的文藝服務項目，豐富和活躍基層群眾的文化生活；河南省文藝志愿者還走出省內，到甘肅省定西市進行文化扶貧……

這一年，上到國家，下到各省、市、區(qū)，依照著清晰的文藝導向在文藝之路上越走越深，越走越遠——越來越多的扶持政策和投入資金，越來越豐富的文藝活動和公益演出，以及文藝工作者們越來越扎實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

深扎

2015年8月16日，第9屆茅盾文學獎悄然揭曉。格非的《江南三部曲》成為獲獎的五部作品中獲得評委最高票的小說集，并得到“近年來最有厚度和整體性立意的作品”這樣的高度評價。格非坦言，這三部作品，是他用十多年的心血寫成的。上世紀90年代末他就已經開始構思作品的主題和框架，即選擇三個不同的歷史橫斷面來描摹不同社會背景中個體的悲歡；在2003年前后，他正式投入寫作的過程；在2011年終于完成《人面桃花》《山河入夢》和《春盡江南》三部作品的文稿，付梓出版。

河南本土作家李佩甫的獲獎作品《生命冊》，與他的另外兩本小說《羊的門》《城的燈》并稱為“平原三部曲”。這是一部個體的心靈史，也是近半個世紀的城鄉(xiāng)變遷史，從中可以追溯到中原城市和鄉(xiāng)村時代變遷的軌跡?？梢哉f，作者將自己幾十年來在中原的城市與鄉(xiāng)村的生活經驗和思考，全部體現在這三部小說中。作者自己就曾談到這部作品“把自己幾十年整個對平原的認識都砸進去了”。確實，沒有對平原生活的深入思考，沒有對生活、對大地、對平原上人們的熱愛，斷然寫不出這樣的作品。

另一部獲獎作品是王蒙的《這邊風景》，這部小說寫于大約40年前，因為種種緣由到2013年才出版成書。這是王蒙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下放新疆農村勞動期間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向讀者講述了那個年代新疆農村發(fā)生的曲折故事，展示了一幅現代西域的全景圖。今年已經81歲高齡的王蒙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這是一本下了苦功夫的書。而評論家認為這部作品“對于生活有深入體驗和精確呈現”，看了之后讓人感動。

江南、平原、新疆……獲獎的作家們描寫的是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故事，但相同的是，他們曾深入人民群眾中去觀察生活，從人民的生活中汲取素材和養(yǎng)分，他們對生活、生命以及人生都做了深入的思考。第9屆茅盾文學獎用這些獲獎作品回答了“什么樣的文藝才能常青”，也用這些作品為文學創(chuàng)作者們指明了方向——只有“深扎”才能寫出深受人民喜愛、留存文學史冊的作品。

不僅僅是茅盾文學獎，2015年文藝界的頒獎與表彰皆體現了文藝座談會之后的精神導向，試圖激發(fā)正能量，催生新氣象。第九屆中國文聯文藝評論獎的頒獎，提出要堅守文藝評論導向，推出優(yōu)秀文藝評論成果，要堅持總書記所要求的“用審美的、藝術的方式把握文藝的獨立定位和獨立價值”。2015年6月16日中國書法蘭亭獎將“終身成就獎”頒給潛心翰墨六十年有余的孫伯翔先生。他說自己一生追求經典，畢恭畢敬地學習傳統文化，今年81歲的他最大的想法就是能教一些小孩子學習書法，希望人人都能通過書寫增加對傳統文化的了解，進而培養(yǎng)社會責任感和擔當意識。

而在文藝座談會之后的一年，越來越多的作家以及文藝工作者深入基層。在邊遠山區(qū)、地震災區(qū)、田野鄉(xiāng)間、廠礦學校，戍邊一線，處處留下了文藝工作者的身影。他們有的深入工廠一線，傾聽一線務工人員的心聲，了解基層打工作家的狀況；有的到西部偏遠山區(qū)，與基層老百姓談心，與文學愛好者談創(chuàng)作……讀萬卷書，更要行萬里路。文藝工作者通過這種方式深入感知生活的內核，也通過這種方式找到創(chuàng)作的源泉。

逆襲

2015年7月21日，動畫電影《大圣歸來》上映之后十天，票房超過5億元，那天是執(zhí)行制片人金大勇的生日，整個創(chuàng)作團隊一起吃了頓餃子慶祝。以導演田曉鵬為首的創(chuàng)作團隊，八年來第一次把懸著的心放下來。

2007年，田曉鵬32歲，正擔任著美國《蜘蛛俠》游戲宣傳片的動畫導演。這個以導演三維動畫短片而入選“華人3D年鑒”的人，心里一直醞釀著一部“西游記故事”?！捌鋵崳蚁胱鰟赢嬰娪坝?0年了，但總由于各種原因擱淺。給國外項目做動畫加工的年代，有時候會失眠，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想到未來感覺很可怕。如果沒做出原創(chuàng)動畫電影，我在這一行就算白干了?！碧飼赠i希望借“西游記”這個獨屬于中國的故事，開啟中國原創(chuàng)動畫電影的新篇章。而完成這個心愿，他用了八年時間。

2015年1月18日，在《大圣歸來》第一次成片的點映場上，團隊和觀眾都發(fā)現了影片的問題：“團隊沒有大熒幕經驗，因為有太多打戲，影片的節(jié)奏太快，觀眾腦子里的弦一直繃著……”于是，導演田曉鵬決定放棄原定的春節(jié)上映檔期，有針對性地放慢節(jié)奏，比如，加入了一些空鏡頭或者刪掉一些花費很大力氣做好的片段。田曉鵬已經不記得這是對影片的第多少次修改了。

這部電影中，光是角色的前期設計，就歷時一年，整個團隊對影片中出現的各個人物進行設計，隨時設計、隨時改，不知道總共改了多少個版本。“悟空是最難做的。一開始按正常人的感覺做悟空的三維模型，但測試時發(fā)現，他需要的拉伸幅度更大，有些極限動作實現不了。要考慮骨點的位置、磨皮的合理性、動畫師操縱的難易程度，測試花了兩三個月?！?/p>

《大圣歸來》中，這個年輕團隊做得最久的一場戲，是孫悟空與反派的決戰(zhàn)。如今在院線中的一些影片為了趕進度、省制作費，拍攝制作時間甚至可以減縮到一兩個月，但是這部動畫電影僅這場決戰(zhàn)戲就用了一年多時間，修改、修改再修改，有許多次的修改甚至是推翻性的。

這件作品就這樣被痛苦地一點點打磨雕琢，形成具象，而它身上所散發(fā)的光芒也隨之流溢出來。

2015年7月10日，《大圣歸來》在全國上映。許多觀眾走進電影院時以為這部影片和其他適合低幼兒童的國產動畫一樣制作粗劣，是來“圈錢”的。第一天上映，《大圣歸來》排片僅占全國院線的9%，票房僅占7%。然而第一批觀眾的高評分和零差評影響了之后的潛在觀影者，到第四天，影片就取得了票房日冠軍。隨著評分與口碑的飆升，票房也節(jié)節(jié)攀高。第五天，這部動畫電影的票房占了當日全部院線影片的45%，超過《小時代》《梔子花開》兩部熱門片的總和。

曾經的痛苦打磨終于換來觀眾的認可，有不少人不只去電影院看了一次，甚至三刷、四刷。在近年來的國產動畫電影中，獲此青睞的獨此一部。這部一開始不被人看好、甚至被唱衰的動畫片實現了逆襲。

“精品之所以‘精，就在于其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古往今來，文藝巨制無不是厚積薄發(fā)的結晶，文藝魅力無不是內在充實的顯現。凡是傳世之作、千古名篇，必然是篤定恒心、傾注心血的作品?！绷暱倳浽谖乃囎剷线@句發(fā)言，也許是對《大圣歸來》這部動畫電影逆襲現象的最好注腳。

2015年，用心打磨的文藝作品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越來越多的口碑之作被人們口耳相傳。繼續(xù)深入生活，繼續(xù)扎根人民，只要沿著這樣的道路走，那么不管在電影圈還是更大范圍的文藝界，劣幣驅逐良幣的浮躁現象則必將會改觀，而一批深入人們精神世界、真正觸及靈魂、引起強烈共鳴的文藝作品將會競相綻放，“既有數量，更有質量，既有高原，又有高峰”的文藝圖景也終會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