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三

苗山妖精不比娘

◎蘭三

1

向利發(fā)現(xiàn)了一個洞，講送大家聽：

“那里面好看得很啦！鹽柱子巖頭一根一根倒立起來，根根落落都能滴水，中間那一根鹽柱子的水，都像瀑布一樣流成一根水柱子沖下來，水柱子沖得也有些年頭了，它把下面洞地腳沖出一個圓圓的，像洗澡盆一樣的水池子，大大的，讓人一看就想跳下去栽個悶拱（潛水）。水池子清清的，看得見底，圓圓顆顆的巖頭花花綠綠，光光刷刷（圓潤滑溜），穿成一串，可以掛在脖子上當(dāng)項鏈。水里還有魚、蝦、螃蟹，搞不其著（搞不好）還有王八，不過我沒看到。”

我插一句：“有蚌殼沒得？”

陳艷明、王衡兩個姐姐同時嗻一聲，意思是想喊我莫打岔。

不過向利是聽到了：“有的有的，就在水邊頭，這么大一個?！蹦檬直葎澇鲆粡埲A餅大的樣子，我心里就滿足了——這么大的蚌殼，可以成精了！

我又插一句：“那有妖怪沒？”

“要信科學(xué)，不能迷信！”王衡姐講，她和陳艷明姐姐年齡都比我們大，兩個人在山外的學(xué)校讀書，曉得些事，我們還沒上學(xué)，是不曉得什么是科學(xué)的！

2

苗家小孩兒缺吃缺穿——大人的日頭都是緊巴巴地過，莫講是小孩兒了——但就是不缺玩，我們可以和狗雞魚蝦牛羊豬鳥玩，也可以和山水樹草花柳茶石玩，總之，只要能入得了眼的，就能讓我們發(fā)覺它們好玩的地方，越新奇，越熱鬧，熱鬧的時間夠長，新奇的想法就越多。比如向利講的這個不見天日又神奇夢幻的洞子，我開口就問有沒有蚌殼，那是因為我記得阿派（爺爺）講過一個海螺姑娘的故事，海螺被年輕人撈轉(zhuǎn)屋之后，她就幫他燒飯做菜，洗衣掃地，最后還給他當(dāng)了婆娘生了小伢兒，了不得得很?。?/p>

苗寨落在大山里面，當(dāng)然不會有海螺，我唯一能想起的跟海螺比較像的就是蚌殼了——而且蚌殼也可以長很大個個子，成精成怪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向利一講有蚌殼，我就舉手贊同去那個洞里“探險”！只是我很希望向利多講一句：妖怪？那可能也是有的咧！好堅定我的信心——討個婆娘，不容易咧！

“探險”這兩個字是王衡姐講出來的，她和陳艷明姐姐兩個人是我們這一幫孩兒的“頭頭”，自然就比我們見多識廣些。其實，大家哪里會懷什么虛無縹緲的“探險”心思咧？大家各是各的打算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打算都很實在！

向利是想有人幫他搭把手，掰根鹽水柱子轉(zhuǎn)來；

向峰是想在像澡盆樣的水池里頭栽悶拱；

周路想撈魚；

周琴想抓蝦；

張順、王倩要捉螃夾；

付奇他爹腳桿麻，就想吃只大王八；

張衛(wèi)、張璇想揀石子，穿根項鏈美到家；

我……

哪個都講要和王衡、陳艷明一起去探險，實際上各是各的想法！

3

第二天，大家把牛拴到上窩倆的林子里面，各自面前擺一捆草，出發(fā)！留下魯田田哭天喊地的——哪個喊他昨天講什么：“莫去，怕洞子里頭有妖怪啦！”那個時候大家都講好了好去，他一個人在那兒掃興，那就要他一個人留在上窩倆幫大家看牛好了！

4

孩兒們單個跑的時候腳程都快，呼呼地生風(fēng)揚(yáng)土，但大家一起走的時候，就慢得不行了?？匆娨吧讲枭闲麻L了個茶盤茶泡（茶樹上長出來的一種新鮮果子），向利、向峰是要去摘的，摘下來，大家都有的吃，所以大家得放慢腳步等；路邊上有新開的蘭花陽春花杜鵑花，女孩兒們就要摘，摘得一手拿不下，就編個花環(huán)戴在腦殼上。

“呀呀呀！我們是百花仙子！”女孩兒們嬌笑自憐。

“呀呀呀，花姑娘的喲西……”男孩兒們輕狂打鬧。

“日你娘麻皮！”

“哎喲，花姑娘嘴巴子臭得很！”

這個罵人的話是順堂口，“百花仙子”著惹急了，也會不顧形象脫口而出。

太陽公公越升越高，酉水河亮晃晃的，我們看見河面上好像有個影子快腳快腳地在過跳巖：“周路——周琴——你們要是把牛搞打落（丟）了，我硬是要打死你們兩個化孫子（孽障）！”原來是他們兩個的娘！

5

周路、周琴就這樣著周家娘喊走了，是押轉(zhuǎn)屋的！

一開始哥哥周路不肯，周家娘隨手捏著一根竹條條。周路還沒開口講話，只是把“不肯”掛個表情出來，竹條條就揚(yáng)起來了……美眉周琴人小鬼大聰明得很，馬上閃到周家娘身后，會“站隊”的人永遠(yuǎn)都不會吃虧。

少了周路、周琴，隊伍忽然有點冷清，大家雖然探險的勢頭不減，但就像是終日跟火坑打交道的鐵夾，本來著燒得紅紅的了，一瓢冷水澆過來，嗞……燙還是那么燙，但“身上”已經(jīng)不是紅滾紅滾的了。

陳艷明姐的領(lǐng)導(dǎo)能力在這個時候體現(xiàn)出來，她講：“我們繼續(xù)！”大家好好好地應(yīng)和，想必是所有人都感覺到那一瓢冷水了，現(xiàn)在要齊心協(xié)力再把鐵夾燒紅起來！“來，大家一起唱個歌！”

風(fēng)吹吹，吹響牛兒銅鈴鐺，

雨打打，打濕屋檐石板巷；

苗家屋，姊妹家家下鳳凰，

染綠了，南長城每塊磚墻。

哎……

下鳳凰……

歌是學(xué)堂師傅教送王衡、陳艷明，然后由她們倆再教送我們的，學(xué)堂師傅是鳳凰人，但鳳凰是哪里我們不曉得，之所以聽了就唱，唱了就喜歡，那是因為牛鈴鐺、屋檐巷、苗家屋等等都是我們見過的景物，如果那個叫鳳凰的地方也有這些東西，那它和苗寨可能就是一樣的，落在這方山水里面，我們唱它，也就是唱我們苗寨。一想到躲在這個深山老林里的苗寨能上到歌上去，還和“長城”有勾連——長城哪個會不曉得咧——大家就無比興奮！著潑了一瓢冷水的鐵夾被歌聲送進(jìn)火膛，漸漸燒紅了起來。

6

一行人在冷水溪的口口上碰見了一個人：陳艷華。

看這個名字，就曉得她和陳艷明是姐妹關(guān)系。陳艷華是姐姐，但這個姐姐又不完完全全只是姐姐。她屋爹娘死得早，一直以來陳艷華是“姐”但是都當(dāng)“娘”在用，屋里冷了熱了漏雨了破壁了缺吃少喝了著別家屋欺負(fù)了，都要她出面。她對陳艷明，那是絕對的束手束腳，管天管地。

陳艷華問：“你想到哪里去？”她把手中的洗衣棒槌甩了甩。

“我沒到哪里去?！标惼G明答。她是孩兒“頭頭”，但僅限于孩兒群中間，面對陳艷華，她氣短聲虛，在氣勢上就輸了。

陳艷華問：“你要是把屋里牛搞打落了怎么搞？”

陳艷明不講話了。大家不由自主地上前小半步想跟陳艷華解釋牛的去向和目前肯定安妥穩(wěn)當(dāng)?shù)木置?。但陳艷華冰冷的眼睛一瞟——她不是轉(zhuǎn)過腦殼來正正地瞪著，而是脖子也不轉(zhuǎn)，頭也不扭地只用眼睛又冷又硬地斜漂著上前半步準(zhǔn)備開口的大家——這個架勢一出來，大家就感覺到了殺氣，好像在講：哪個不曉得死路的家伙敢開口，我就那洗衣棒槌一錘一錘地把他錘死到冷水溪口口兒上！大家不自覺地都把剛剛跨上前的小半步又收了轉(zhuǎn)來。

“跟我走?！标惼G華下了最后通牒，陳艷明抽抽搭搭地走了。大家都有點傻，好不容易又燒紅起來的鐵夾好像一下子著人杵在水里頭：嗞……

用的還是冷水溪的水，比平常水更加冷！

7

“領(lǐng)頭羊”走了一只，“探險”隊伍受到了重創(chuàng)，大家進(jìn)冷水溪的腳步都有點猶豫了，一同猶豫的，還有去洞里的那顆心。

“到底有沒有魚？”

“蝦子怎么可能生在那個四周不見河路的水池子里面咧？”

“螃夾是自己爬進(jìn)去的？爬到半山腰，再爬進(jìn)去？”

“真的有王八沒？多不多？我爹要喝王八湯，大家莫和我搶好沒？”

向利耐煩心思一個個解釋：“有的，真的，我也不曉得，反正就是有……”我從來沒見過他這么有耐心，那個鹽水柱到底有多漂亮才讓他這么“不達(dá)目的誓不休”！

“還有好遠(yuǎn)？我走不起（走不動）了！”陳艷明姐走后，王衡姐成了“探險隊”唯一的靈魂支柱，但連她都有些煩躁了——她和向利各拿一把竹竿竿走在最前面打蛇開路，向利有鹽柱子支撐信念，她則沒有，全隊就屬她最勞力又勞心了。

“沒得好遠(yuǎn)了，就在對面，你們看，洞口都可以看得到了?！毕蚶v，“再拐過前面那個山坳口，就到了。”

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qū)γ嫔?，瞬間后悔了。那片山不比我們現(xiàn)在走的這片，我們走的這片是冷水溪進(jìn)口，經(jīng)勤快點的人踩墾過，已經(jīng)有包谷田、菜園子、油菜坪了，而那一片是在溪深處，雜樹亂生，灌木橫長，我們要過去，還要開路——大家走得比較急，根本就沒有帶柴刀，又如何開路咧？

再講那個洞口，只有人的腿腿高——我們是孩兒，腿腿短得很，具體講洞口的高度就齊一個成年人的膝蓋——要是想進(jìn)去，得趴在地上往里面爬。趴在地上得多邋遢？衣服肯定就臟了，衣服要是臟了，轉(zhuǎn)屋少不了一餐打。

大家都猶豫在原地了，既不愿繼續(xù)前進(jìn)，也沒有人往后撤，因為向利苦口婆心地講：“里面真的好看，真的！”他是真的想要一根鹽水柱子。

“你們莫不是怕了？”向利使出殺手锏。

苗寨上哪個要是承認(rèn)了一個“怕”字，那真的沒得辦法抬頭——魯田田的下場就是最好的佐證。

大家只能抬起步子繼續(xù)往前趕路?！疤诫U”變得有點不情不愿的。心頭那支鐵夾，冷手得很，大家再沒人愿意花時間燒熱它了。

8

雖然很累，我還是想著我的蚌殼姑娘，只是深刻體會到討個婆娘轉(zhuǎn)屋真心是件不容易的事兒！腳上打起了虛浮，我就多一句嘴：“洞里面到底有沒有妖怪？”

“妖怪？怎么可能咧！”向利講。

“那也不一定?！蔽矣悬c失望，但又不甘心，于是引導(dǎo)向利講出我希望的。

但是向利就是不上套：“不可能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都進(jìn)去過，又出來了，要是里面有妖怪，我哪里出得來咧！”向利有點急了，他一直堅持著大家“探險”的念頭，魚啊、蝦啊、螃夾啊、王八啊他都恨不得拍起胸口講里面真的有，要是沒有，他當(dāng)即捉一些放進(jìn)去讓大家抓！但是我拿妖怪說事兒，這就真的有點扯了，他又不能當(dāng)即在里面捉一只妖怪出來當(dāng)著我的面捏死它然后講：看，妖怪著我捏死了，里面真的沒得妖怪了。

向利是沒有體諒到我這顆心??！蛇分好壞、狐貍分好壞、妖怪自然也就分好壞了。我講的妖怪，主要是講我心里的蚌殼姑娘！但我又不能把要討蚌殼姑娘的念頭拿出來講送大家聽，所以只能反著問，只想求得向利一句話，“那可能也是有的咧！”

“有妖怪”的洞子，哪里敢進(jìn)？我當(dāng)時真的是走累了熱糊涂了，但一行人里面還是有沒著熱糊涂的，張衛(wèi)講：“哎呀真的咧，我看見那個洞口，矮矮小小，陰森森的，里面莫是真的住著一個妖怪咧！”

王衡姐瞪了瞪眼睛，她本來是又要提“科學(xué)”什么的，但腿肚子酸外加劈山開路的麻煩讓她的 “天平”也在往某個方面傾斜了一個大角度，扶都扶不回去：“向利你會不會是讓妖怪蒙了，要領(lǐng)我們一起去送妖怪吃？”她想到的是更深一層，連給大妖怪巡山打更的小妖怪都想出來了。大家都瞬間想到了電視《西游記》。

向利慌忙擺手：“不是的，不是的?！?/p>

王衡姐又加了一句：“你進(jìn)洞了沒著附身了吧！”《西游記》里面，一個影子站在人后面，一晃就不見了，后來那個人就不正常了，變成兩個人住在一個身體里了。那個影子肯定是真的，要不然兩個人哪里拍得出來照得下來，最后還拿到電視盒子里面放出來咧。

張璇都啊地喊出來，一蹦就躲到她姐張衛(wèi)身后去了。

前進(jìn)的隊伍，正式停了下來。向利還在解釋：“不是的，我不是的，你們掐哈我看看我是不是向利。你們問我什么，看我答得出來沒，我要是答不出來，就說明我不是向利?！?/p>

大家都不接他的話，半山腰有鳥叫：“咕——嘰咕怪！”

9

我有點想哭，恨我自己怎么就把“妖怪”講出來了?，F(xiàn)在不僅污了我心目中的蚌殼姑娘，還害得“探險”隊伍走不下去，我真的是想好生甩自己一耳屎（耳光）。

10

“張衛(wèi)——張璇——你們把牛守到哪里去了？我硬是要打死你們！”張衛(wèi)娘拿了根搟面杖，從山底下沖上來了，她是在廚房得了“探險”的消息的。

這一次，張衛(wèi)娘不客氣了，她罵罵咧咧地，揮舞著搟面杖，像趕牛一樣把我們一行人都趕下山，趕出冷水溪，趕進(jìn)了寨子。寨子口上站了好多牛，魯田田在路邊上屙尿，小雞雞一彈一彈的——是他告的密——我恨不得把他小雞雞從他身上扯下來，甩到地上踩三腳。

11

后來放暑假，大家又在一起放牛，我們還會討論那個洞子。

“活在里面的魚蝦肯定好好吃。從小在清水里面長的，肉哪里有不香的！”

“我爹走之前，還想吃王八，要是當(dāng)初進(jìn)去了，沒準(zhǔn)他安心閉眼睛走了?！?/p>

“唉，我的項鏈啊，我的項鏈啊！”

“唉，我的蚌殼，我的蚌殼?。　?/p>

“你的什么蚌殼？蚌殼里面有珍珠，珍珠可以做項鏈，項鏈也是我們女孩家戴的，你要它搞什么咧？蚌殼肉又不好吃！”

我怎么幫她們解釋蚌殼姑娘的事咧？

向利又慫恿大家講：“要不然我們又偷偷去一次。里面真的沒得妖怪的，學(xué)堂師傅都講了，要信科學(xué)、講科學(xué)，不能迷信。”我們都去山外讀過書了。

“不去了不去了，我娘會打死我的?！?/p>

……

在苗寨，妖精不比娘！

責(zé)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