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俊國
在雨后的大地上[組章]
任俊國
時間的水分充沛。
三天躥長兩尺長的絲瓜停止了打水嗝兒,不斷向上攀爬的卷須不再慌張,靜靜地停在空中。此時,卷須最想抓住的是久違的陽光。
母親赤腳走出來,松軟的泥漿從腳丫中溜出來,如一尾尾快樂的小魚兒,一路追著她。母親一邊摘瓜,一邊把迷失方向的瓜藤牽回瓜架。在童年的歲月里,我也是母親手中的一根瓜藤。
絲瓜開小朵的黃花。一些被雨水打落,一些又高高興興開了。
風雨路上,沒有時間喊痛。
母親背著滿背篼絲瓜往回走,我感覺到那一架絲瓜藤輕松了。田野也輕松了,似乎伸了伸腰。
積雨云后退了一步。
回家的路是一根好長好長的瓜藤。藤上,長著母親和我的腳印。
蝸牛背著家,隨時都可以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在漫長的旅途中,雨是唯一讓自己歇息下來的理由。在樹蔸下,在芭茅蔸下,在巖石下,它們簇擁著看天氣。
雨停,它們繼續(xù)上路。
誰也看不見蝸牛的步伐,但它們身后那條銀亮的線,醒目地刻在土地和巖石上。蝸牛給自己畫了一個箭頭。很短。
重新回來的雨像一把刷子,無情地擦掉那個行動的箭頭。
雨后,我又看見一個新的箭頭,射中了下一個目標。
盡管蝸牛是一顆慢速度的子彈,但時間已扣動了扳機。
燕子飛進低矮的田野,捕捉一些更低的翅。
蝴蝶,是開在風中的花。
蜜蜂,忙著投遞情書。雨后,花的愛情純潔而專一。
池塘的水漲過了一片蛙聲。魚在水里嘟著泡泡,開出幾叢水花。荷花如浴后的仙子,凌波虛步,款款而來,我一直等在岸邊,她卻一直未來。在故鄉(xiāng),我一直感受著這些美的風情。在雨后,每一朵荷花都開在水面上。這正如我的鄉(xiāng)人,即便生存在最底層,也能開出最燦爛的笑容。
當紅蜻蜓飛上荷箭時,池塘便安靜下來。
當炊煙升起時,生活也安靜下來。
又一場雨把天空拉得更低。只要有美好在生長,故鄉(xiāng)的遼闊就在。
螞蟻,總在雨前把家搬到水淹不到的地方。
螞蟻搬家,立意比云還高。
我不知道螞蟻是否會在最先一滴雨前關上家門,但我知道它們一定會在最后一滴雨后走出家門。
它們不放過任何一縷陽光給予的機會。
在童年的那場雨的短暫間歇中,我看見從碗邊滾落的半粒米飯,被一只黑螞蟻舉過頭頂,舉過正午十二點鐘的時光。那個下午一直下著雨,對螞蟻而言,它剛剛舉起了一個家的晴天。
此后,在人生的風雨中,我相信時間的螞蟻一定會舉起一縷陽光,幫人們外出打米、砍菜、挑水、磨面,準備下一個午餐。
雨是甘露。過多的雨是蚜蟲的甘露,它們在葉的背后,瘋狂地繁殖。
一地麥子有喊不出的痛。
久雨驟停,陽光初綻。麥地里到處星星閃閃、起降著七星瓢蟲。它們一個一個吃掉蚜蟲,一個一個拔掉病灶。
此時,父親坐在板凳上,正用火罐拔著風濕。
雨前青青的麥芒突然變成黃色,如根根金針,扎在季節(jié)的軟腰上。
父親和初夏的背脊挺直了。
麥收開始。必須趕在下一場雨前,把陽光收進倉里。
我的家鄉(xiāng)在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在山的皺褶里,小溪常年干涸。大雨來時,小溪醒來,跳動著山的脈搏。
雨后,一條小瀑布掛在山前。地表水滲入地下,又從柏樹、松樹、桑樹、油桐樹、灌木叢、燈籠草和蒲公英的根須上滲出來,細說草根的心聲。
抬頭望時,還能看見懸崖上裸露的虬根。山老了,曲張著靜脈。
茅草根被溪水沖刷后,雪白雪白的。掐一根放在嘴里嚼,有絲絲的甜。茅草根還是一根根縫衣針,給水土流失后的大地打著補丁。
在午后的大太陽下,小瀑布是天然的蓮蓬頭,沖洗光屁股的童年。笑聲順水而流,下山去了。
也有快樂上山來。一些鯽魚從梯田的缺口溯水而上,刷新生命的高度。
小溪干涸時,鄉(xiāng)人赤膊挑水上山,給莊稼解渴。
一條溪流,從鄉(xiāng)人的背脊上淌下來。
在充足的雨水中,時間也是水嫩的。
雨后的紅苕尖又嫩又長,青綠蔥嫩,發(fā)著誘人的光。田間地頭到處都是紅苕尖,隨便掐一把,既有了一餐美味,又斷了紅苕只長藤蔓的念頭。
紅苕尖摻飯、拌面、涼拌皆可,極養(yǎng)人。紅苕尖有乳白的汁液,粘手后變黑,極不易洗除。
那年那月,家鄉(xiāng)的雨水從來沒能沖洗掉母親那雙粘滿紅苕尖汁液的手。今生今世,再大的雨也不能沖走我對母親那雙手的記憶。
今天,我的記憶又泛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