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師范大學 唐國明

學苑詩風

在路上的感覺（二章）

湖南師范大學 唐國明

在路上的感覺

一夜，北方的麥子沒有長高。大風吹起，吹起了我村莊一地的鵝毛。我站在村莊，站在潔白的大地上。我一無所有地望著一無所有的遠方。一夜的月亮啊那么蒼涼。我在蒼涼中不再看月亮。躺在糧倉下去傾聽人間的聲響。

相守吧，相守。守著那村莊，守著那麥地。守著那一無所有。

這么多年過去了，人們每天在大吃大喝。而我的生活除了村莊與麥地，我仍然穿著苦難的外衣在路上，走向遠方，走向遠方。

端起酒吧，一飲而盡。不要眼淚汪汪。像我這樣的詩人，只配看月亮。多少年過去了，我仍是我自己。我的苦難與我的路仍然在繼續(xù)。我是瘋子，我仍然瘋子一樣堅守。

何時放下酒杯，放下月亮，放下村莊，也放下流浪。

呼救，向天空呼救。天空除了給我一個回聲，空無得無邊無際。

我不能給世界什么。我無法證明偉大的我。我只是在真誠地活著。我沒有逃避也沒有墮落，我只是罪孽深重地在人間深居。我只是好逸惡勞離不開食物。我只是為了自己的想法而不去想挨餓在甲骨文書香中詩歌，在云夢湖邊的村莊過著清貧的生活。我在人間的長廊上來回地跑著。我一邊走一邊喝酒，好像一個浪蕩了多年的魂魄。

經(jīng)過多年的漂泊，我僅剩下一個空殼。

名滿天下的今天，我已經(jīng)一無所有。我已經(jīng)成為了，一無所有的大人物。

我是自己的不幸與最大的恥辱。我的日子與一切行為仍然沒有結束。

我沒有職業(yè)沒有工作。我的職業(yè)除了走路就是漂泊。

我的內(nèi)心是一座漆黑的囚牢。我永遠在黑暗的命運里呆著。大地是個廣闊的醫(yī)院。我在這個瘋人院里無辜地承受痛苦。

月亮是我今晚的酒壺。

我成了風雪改寫成的一本書，我迎來了別人的閱讀。我被一切改寫了。

大地上除了我就是一片空無。我如同不要勞動的貴族。我死后，不奢侈一座墳墓。

我對遠方充滿了饑渴。人生不過是一次行為藝術。別人選擇錢權，我選擇自由。

我腳朝天空開始上路。我可憐我自己也可憐我愛著的民族。

我像山上的一棵野草，更像一棵無根的樹。我仍為失敗行走著。

我在歷史里日夜病著?；钪鵁o用，仍要活著。

我什么都可以放棄，我不愿活得像群鳥，我想活得如一只天鵝。

外界想怎么改變我，我卻從來沒有改變過。

是我害苦了生活，還是生活害苦了我？

他們覺得他們應該有本書讀。我就是那本書啊，他們一直在讀著。

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我不知道我還能走多遠的路。

我是我手中的燈火。我隨時會熄滅自我。我必須向天空不停地仰望，不停地歌唱。我必須不停地行走不停地流浪。

我是神丟在大地的一只拖鞋。不斷地在尋找那只腳。我不斷地死我不斷地活。

篝火在遠山間閃爍，我燈一樣讓黑夜照著。生活的乳汁與尸液養(yǎng)育了我。

我拒絕不了太陽。我拒絕了走上通向太陽的大路。

我喝空的酒瓶高舉頭頂。虛無的我始終一無所有。

只有走在路上，才覺得自己回到了故土。

活著，是一種折磨，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我不斷走的作品才值得在歷史上發(fā)表。

從南方到北方，從人間到天上。雙腳踩不出麥子，踩不出糧食，踩出來的是無盡的絕望。

我頭頂太陽這輪皇冠，對世俗小心翼翼地躲藏。

不朽的流浪，在黑暗的角落閃閃發(fā)光。不朽的身影浮動在民間的剪紙上。

在無法解脫的空虛中，我只能對月舉著酒瓶，砸向自己的頭顱。

我故紙堆上的祖國，我紙糊的世界。我冰涼的雙手，已打不開那些我該讀的書。我如一本圣經(jīng)被風雨閱讀。

每一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就開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點點滴滴的內(nèi)心在觀者如潮中，喧嘩與嚎叫。一切被一只無形的手已經(jīng)指定。

在上帝這支改寫的筆下，一出生就只能選擇活。

我還要走多久我還要走多久。對生活失去了感覺的我似乎從來沒有在世上活過。

我不知道我還能在路上呆多久。走在路上的人永遠是本寂寞的書。

我一步一步的走著，不問方向不問盡頭。

天上的星星在排著隊死亡。地上的酒瓶在等著我把酒喝光。我每一次醒來才想起，一無所有的我還擁有遠方。

我永遠無法擺脫無意義的痛苦。我只有不停地走在路上，從一片虛無走向另一片虛無。停下來的結局只有我毫不愿意的死亡。

一個死去的我早已死去，活下來的我仍在空無的路上走著。

除了落魄與寂寞。我又找到了什么。

向上的門與向下的門全為我關著。我腳下只有一條通向遠方的路。

工作中的我生活中的我那不是我。我只是在屬于自己想走的路上活著。

沒有誰認可我，我也不需要誰認可。我就是大地上一條河流。

我不適宜死又不適宜活。我一直在路上不死不活。

我還沒有開始，就被別人結束。我返回自己的路途，義無反顧。

在別人的笑聲中，我堅持我的行走。

我的漂泊不知何時結束。我不知道我何時瘋得無可救藥。上帝的血漿還在日以繼夜地為我奔流。

路永遠在大地上，希望仍然在遠方。

走路的人倒在了路上，那是走路人的理想。

應該向一切說再見的時候了，在路途上我不可能找到什么。我有一種被活埋的感覺。

遠古的黑暗已黑到了路的盡頭。我是大地弦線上的一個音符。我在無窮的歲月中與大地合作。

我是路旁無邊無際的野草，從遙遠的天國回到令人厭倦的生活。

我是一只一去不返的天鵝，我是一只走起來也是飛起來的天鵝。

多少年過去了，我仍舊是一條路。幾千年過去了，我仍然在這條路上義無反顧。

我不再是路上的行尸走肉，我在路上已是一只飛著的天鵝。

向虛無駛去

世界，一只向前駛出的大船，航程沒有一次完整。要我身軀的命運，請將我的軀體拿去。我不管那是一種什么命令，上蒼要我做的事，我遵從上蒼。我不違反我自己，我是王，我以上蒼的意志向勇士們下達我的命令。為人類造出的船只，那是我的國度；我引領著勇士們，隱伏在驚濤駭浪中，攀登巨浪。多少年來，我不知道有陸地；來到陸地，我卷起帆，像海鷗卷起兩翼，又遠離陸地，躺在浪濤，晃來晃去。

剛從危險中歸來，又要帶著勇士們奔赴另一個更為驚險的天際。陸地燒炙著我的雙腳，我的生活就像一艘被狂風撥弄的船。我必須避開一切，向大風駛去。

船只扯起所有的篷帆，為了避難，駛向最危險、最殘酷的海洋。宇宙最激烈的風暴，把船只拋呀摔呀。受難的船為了保持自由自主，接受了海洋的殘暴。

大海，你這最高的真理：與其畏縮地匍匐陸地，不如滅亡在那呼嘯的無垠中去。王的尊嚴，從上蒼那里無盡無止地，從四面八方照耀出來。我必永遠像現(xiàn)在如此堅持。我筆直地站在那里，直瞪著那顛簸不停的船頭遠方，接受太陽的侮辱，接受大海洗禮。我?guī)е业挠率颗c船隊，向那個未知的世界駛去。

我坐在我的王座上，除了自己偉大的任務，我不必為任何人服務。我不能忘掉任何一個，也不能犯毀掉整個事業(yè)的錯誤。我從列隊的船員面前走過，我不知道關鍵的時刻，誰會保衛(wèi)我的王座。具有歷史意義的事業(yè)，不是在其完成的時刻，完成在它成為千古不朽。我在為自己的不朽而奮斗，默默無聞的把名字帶進永恒的領域。

從此刻起，勇士們，白天必須跟著我的旗幟，夜晚必須跟著我的火炬。他們必須跟著我，為了偉大的事業(yè)向虛無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