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阿虎

南亞風情錄

丁阿虎

一

“歡迎大家來到孟買。這是一個骯臟的城市，這是一個貧窮的城市，這是一個亂七八糟的城市?！庇《葘?dǎo)游S和世界上所有的導(dǎo)游一樣站在車頭，把話筒塞在嘴邊，開始和游客作第一次見面禮式的介紹。話說到這里，他停頓一下，這才接著說下去：“可是世界各地的游客還是爭先恐后地涌到孟買來?！?/p>

我從來沒有聽到一個導(dǎo)游用這樣的語言來介紹自己的祖國，自己的旅游勝地。隨著對南亞文化考察的深入，我們才逐漸領(lǐng)悟?qū)в蜸大白話中的深刻內(nèi)涵，以及南亞風情的奇特、神秘，或者稱得上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景觀。

這次文化考察的目的地是印度和尼泊爾，位于亞洲南部，是南亞次大陸國家。朋友知道我要到印度去，便一再告誡我：“新德里是印度的首都，但印度最值得去的是阿格拉，因為古城阿格拉有座泰姬陵，你不可不去?！?/p>

這個我知道，泰姬陵不僅是印度的驕傲，也是世界的驕傲。她與埃及金字塔、中國萬里長城被譽為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因此不看泰姬陵，就等于沒去印度。

可惜我們最先考察觀光的是孟買。孟買是印度最著名的城市之一，亞洲最大的電影基地寶來塢和亞洲最大的電腦軟件研究開發(fā)出口基地都在孟買。出乎意料之外的，或者說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孟買，首先撲入我們眼簾的是烏鴉，成群的烏鴉和在街上游蕩的黃牛。從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開出去僅僅半公里，就出現(xiàn)了令我們驚悚和突兀的景象：在一只碩大的垃圾桶外，數(shù)十只烏鴉、兩頭黃牛和一群衣衫破爛的兒童一起在翻尋，爭食垃圾桶里的剩飯殘羹，烏鴉的聒噪聲非常放肆和尖利，刺人耳膜。

烏鴉，我只是小時候才見過，想不到幾十年后，在千萬里外的孟買再次見到烏鴉。烏鴉一般群居在樹林中或田野里，可是在孟買，在孟買的海灘、公共體育場、甚至在位于孟買灣為紀念英國國王喬治5世到訪所建的著名景點印度門，都有成百上千只烏鴉在熱帶強烈的陽光下?lián)潋v翻飛，張開它們大而直的嘴巴 “哎哎”地聒噪，長長的兩翼在光線里泛出耀眼的綠光，這些黑色的精靈似乎成了這個世界的主人。另一個南亞小國尼泊爾就沒有成群的烏鴉，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的鴿子，和印度相比，尼泊爾要整潔富裕得多。

這次南亞風情考察團的領(lǐng)隊吳協(xié)東出身農(nóng)民卻見多識廣，閱歷豐富，面對此情此景可以說是不動聲色。團里管后勤的邱先生卻和我一樣，驚訝和好奇地探詢起來。

導(dǎo)游S卻誤解了我們的好奇，大談起黃牛來。S是個純粹的印度人，皮膚黝黑，高鼻梁，眼睛很大，下巴和兩鬢顯露出黑森森的胡子渣，完全可以想象，若干年后S肯定是個大胡子，就像很多印度老人一樣。上了點年紀的印度男子就不再理發(fā)，也不再刮胡子。所以印度老人都留有一把大胡子，為了對付那越來越長的頭發(fā)，他們便把長發(fā)盤起來，用一條頭巾將長長的頭發(fā)緊緊地包裹在腦袋上，這也成了印度男子的一大特色。

S說：“你們是在說牛啊，哎唷，牛比人自在多啦，自在多啦！在印度，汽車撞死一個人沒關(guān)系，要是撞死了一頭牛，那問題就大了，那真是個大問題了，有可能會被憤怒的信徒處死！知道吧，被處死！”導(dǎo)游S很年輕，長得神氣，說話總帶著夸張，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這樣的場景，S問：“泰姬陵漂亮嗎？”我們正想回答，他已經(jīng)一個人自說自話搶答了：“漂亮，漂亮，非常漂亮，比你們中國的長城漂亮多了，漂亮多了?！辈贿^，S說到的印度的牛，情景確實如此。

在印度，到處都能看到牛的身影，無論是在城市還是在鄉(xiāng)村。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在孟買的古城瓦拉納西，在一條通往恒河岸邊參觀恒河祭拜儀式的窄窄的街道上，成千上萬的人流洶涌而動，人力三輪車，微型轎車穿梭其間，沿途居然隨處可見牛的身影。它們或站，或臥，神情怡然，旁若無人，竟然也無一人無一車碰撞到牛的一根毫毛。

S說：印度人十分崇拜動物，孔雀、眼鏡蛇，還有前面說到的烏鴉，牛都是印度人的偶像，最神圣的動物就是牛，似乎是他們的祖先。印度人不吃牛肉，牛老了也不能殺它，任牛各處游蕩，我們看到大街上隨處可見的牛糞也就不足為奇了。直到牛死后，才有人收拾它。無人收拾的死牛，當然，其中也包括人的尸體，就成了烏鴉的美味肴饌。孟買城市上空成為烏鴉的天堂，也就可以理解了。確切地說，在印度，是人、神、動物和諧相處的伊甸園。神庇護人，人庇護動物，動物宛若神，由此形成了奇異的南亞風情。

牛本來是為人類耕地擠奶的，結(jié)果人把牛神化了，成了神牛、表面上是自由自在了，其實質(zhì)就失去了人類的管理，無依無靠，也許比中國的牛生活得更艱難困苦凄涼了。牛如此，人也一樣。其實，世界上是沒有神的，都是人造出來的。神一旦造成，人就成了神的奴隸而神也是高處不勝寒。聯(lián)想到后來在尼泊爾庫瑪麗廟看到的世界上唯一以真身敬奉著的活女神，年齡只有七八歲，她可以說是十全十美，萬里挑一，但她只能住在小小的廟里，不能上學(xué)，不能玩耍，甚至腳不能著地。每天也只能有幾分鐘的時間站到窗欞前，供她的臣民和游客們瞻仰叩拜。借此讓眼光穿過屋脊，越過神殿，去捕捉天空中飛鳥自由的痕跡。只要她身上出一點血，便馬上被新的女神取代，孤身終老。

剛才導(dǎo)游S提到了泰姬陵，大概是想吊起我們的胃口，他說：“中國有個多情的皇帝叫唐明皇，可他遠遠比不上我們印度皇帝沙杰罕?！蔽覇査嗽捲踔v，S狡黠一笑：“你到了泰姬陵就知道了，你就會明白了，明白，懂嗎？”“Yes！Yes！Yes！”S搶著連說了三個“Yes！”

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對泰姬陵的溢美之詞，比如：

大理石之夢

寫在云上的詩篇

永恒之面上的一滴眼睛

舉世聞名的愛情豐碑

……

可是，看了印度這個天空布滿了烏鴉，地上撒滿了牛糞的大城市孟買，我感到有點迷茫和惶惑：泰姬陵在哪里？

真有泰姬陵嗎？在印度！

二

我渴望早點見到泰姬陵。

在人潮洶涌的孟買，團里管后勤的邱先生最怕的就是我從他的視線中消失。隊長吳協(xié)東交給他的一件硬任務(wù)就是在旅行全程中保護好我。邱先生叫邱菊平，東南大學(xué)高材生，一口英語說得非常流利。他在旅行前做了一番功課，又有4S蘋果手機，也就成了我了解南亞風情的顧問。我從他的手機中搜索到了印度著名詩人泰戈爾關(guān)于泰姬陵的一首詩：

沙杰汗，你知道，

生命和青春，財富和榮耀，

都會隨光陰流逝，

只有這一顆淚珠，

泰姬陵，

在歲月流淌的長河里，

光彩奪目，

永遠、永遠……

讀了泰戈爾的詩，我確信泰姬陵的存在，一顆焦躁的心日趨平和。實際上，人活在世界上，好多事情的成敗得失都決定于人的心態(tài)，所謂心態(tài)即命運。心態(tài)好了，孟買的一切反而變得更加坦誠和自然，在一顆平常心中，就容易發(fā)現(xiàn)孟買的許多美來，其中之一就是南亞的色彩。

南亞的道路、街道、房屋粗一看均顯得灰暗單調(diào)，但是整個南亞都是充滿了奇異的色彩：維多利亞火車站是金黃色的、泰姬瑪哈酒店是五彩斑斕的、古皇都阿格拉城堡是紅色的、導(dǎo)游獻給我們的金盞菊花墜是金黃色的、泰姬陵則是白色的……所有這些舉世聞名的建筑都是皇室和英國殖民統(tǒng)治者在南亞歷史版圖上刻下的印跡。當然，最奪人眼球的色彩是南亞隨處可見的身著紗麗的印度美女，世界上最出美女的地方是印度。

在南亞，睜開眼，隨處可見身穿五顏六色紗麗的女人，無論是趕牛的女人，坐在屋前閑聊的女人，抱著孩子乞討的女人，16歲就做新娘的女人……從頭到腳，無論絲巾、圍巾、腰帶、褲裙，無一例外都是明亮的艷色，每個穿紗麗的女人都有如一座怒放的花園，真可謂裙裾飄飛，色彩繽紛；印度女性的飾物也是品種繁多，五光十色；眉心點了提卡，還有鼻釘、耳環(huán)、項鏈、手環(huán)、戒指、腳鐲、腳戒等等飾品，和紗麗組合成了南亞無處不在的妖嬈搖曳、姹紫嫣紅的美女風景線。有人的風景才是真風景，有美女的風景才是美風景。我們南亞文化考察團的全體成員無不感到賞心悅目，嘖嘖贊嘆。我想，泰姬陵的女主人就一定更加飄飄欲仙了。在旅游過程中我慢慢了解到，當今南亞女子穿戴雖然美若仙女，但社會地位很低，門當戶對和媒妁之言仍是南亞主流婚嫁觀，尤其是在印度，女兒出嫁父母必須準備好豐厚的嫁妝，如果嫁妝寒酸，很易受到男方家庭成員的虐待，甚至可能在新婚之夜就被活活燒死。印度的社會治安總的來說還是好的，但強奸案件高發(fā)，這可能與印度婦女社會地位低微有關(guān)。知道了這一切，我把眼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美女的雙腳。印度女人雖然著裝華麗，但是她們無一例外地都赤足套著一雙塑料涼鞋，整個南亞行程沒有看到一位穿絲襪高跟皮鞋的女子，似乎也暗示著他們低賤的社會地位。聽說我們國內(nèi)現(xiàn)存的彩禮也很重，而且是現(xiàn)金：38萬、58萬都有，不過送禮方不是女方，而是男方，把成捆的現(xiàn)金堆在女方的桌子上，看上去很榮耀，可惜婚姻卻有點變味了。看來世界和人類有許多共通的地方，只不過表現(xiàn)形式不同而已。由此我聯(lián)想到了泰姬陵。泰姬陵的女主人和她的丈夫?qū)儆陂T當戶對那一種。行程至此，有必要介紹下泰姬陵的女主人，我想。泰姬，原名阿姬曼·芭奴，是個波斯公主。她是一個美得如百合花般的佳人，她在沙杰汗還未獲得王位前就嫁給了他。野心勃勃的沙杰汗在他的父王在位時即謀權(quán)篡位，兵敗后被流放邊疆，公主仍堅持相伴，兩人生死與共，情比金堅，癡愛一生。古語云：“情深不壽”。芭奴與沙杰汗不幸也被言中。那是后事。沙杰汗獲得王位后，為了哄愛人開心，他還在各處修建巴比倫式的宏偉花園以博卿一笑。這些美麗的花園也為我們的旅途增添了艷麗的色彩。

南亞地屬熱帶、亞熱帶。出發(fā)時家鄉(xiāng)已是隆冬，遠方卻還是盛夏。我沒有看到太多的椰林、芭蕉之類熱帶常有的樹木。但在萬綠叢中時常閃現(xiàn)一種名叫花楹樹的花樹，非常高大，雖是樹，但滿樹都開滿了花。那花鮮紅鮮紅，像滿樹燃燒著的火焰，十分醒目惹眼。如果印度要評國樹，有人會提菩提樹，而我建議就評花楹樹?；ㄩ簶錇槟蟻喸鎏砹艘淮卮亓聋惖纳?。而泰姬陵卻是白色，必有她的深意。

三

盡管我身在印度，但是，華美的泰姬陵卻遲遲沒有呈現(xiàn)，在我心中成了一種虛幻的夢景。呈現(xiàn)在我眼前的卻是這個世界上另外一種風景。

是的，導(dǎo)游S反復(fù)告誡我們：“不要給任何乞丐施舍，否則你會遇到麻煩，明白嗎？會的，一定會的。”但是，我還是動了惻隱之心，那會兒我坐在汽車內(nèi)，看見一位瘦弱但仍舊穿著鮮艷的紗麗的女人，在不斷拍著她懷抱里孩子的肚皮。那孩子黑黑的，形同骷髏，肚皮瘦得貼到脊背上，好像就要斷氣了。值到現(xiàn)在，那位女人的面部表情像幽靈冤魂一樣還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斷然下車，塞給她50盧比。這時，我立刻被幾十個乞丐包圍住，幾十雙枯黑的手向我伸過來，突然的驚悚感使我手足無措，還是導(dǎo)游S及時地把我救上了車。

圣城瓦拉納西是我平身見過的最擁擠不堪、雜亂而骯臟的城市，可能也是乞討者最集中的地方，街道兩邊都是乞丐的天下。我們乘坐的人力三輪車好像不是車夫蹬著走，而是浮在萬千人流上漂浮，像一葉浮萍。我發(fā)現(xiàn)我們團隊除掉吳協(xié)東比較淡定安然外，其他隊員無不顯露出驚愕的神情。而接下來見到的萬人貧民窟和千人洗衣場則把這種景象推向了極致。

確切地說，是垃圾、臭水、磚頭石棉瓦堆壘成的危房 （如果也可以說成房的話），渾身赤裸的兒童，成百上千只翻飛的烏鴉、加上或走或臥的黃牛組成了貧民窟的風景。在這里的男女老少，人們都自由自在地想坐便坐，想睡便睡，人們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更為不堪的是印度基本上沒有公廁，無論男女都當著人們的面方便，成群的蒼蠅圍著嗡嗡亂飛。他們或坐或躺，大聲談笑著，指指點點，好像在嘲笑游客的憐憫和大驚小怪，顯示著他們的自由和幸福。我終于明白了，在印度，貧窮也是一道風景線。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印度電影 《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的拍攝地就在圣城瓦拉納西的貧民窟。

不用查詢我的保護者邱菊平的蘋果手機，我也知道印度國土只有我國的三分之一，人口卻與我國相當，超過十億，并且文盲超過三分之一。但是，人口和文盲還不是貧窮的主要原因，在印度，歷史悠久，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才是造成印度貧富差距驚人巨大的緣由。大量的農(nóng)村人口盲目無序地擁向城市加劇了城市的臟亂差，當然，愚人的宗教在里面也起了相當?shù)淖饔?。在印度，皮膚越黑地位越低。有的人怡然自得地在自家游泳池里逍遙，有的人只能赤腳拉人力三輪車，從小伙子一直拉到滿頭白發(fā)。在印度，看不到政府的存在，也沒有規(guī)則可言。人類的文明規(guī)范在這片自由的天空下，統(tǒng)統(tǒng)行不通，這里，只講究自然法則，一切是那么坦蕩、一切都順其自然。也正是無處不在的階層使印度社會混亂中又井然有序，由此構(gòu)成一幅五光十色，另類詫異的印度市井浮世繪，無處不見奇趣可樂的稀罕景象和奇怪現(xiàn)象。我發(fā)現(xiàn)，印度人不僅安貧樂道，逍遙自在，而且還把貧窮演變成浪漫的概念，不僅因此激起他們對信仰的忠誠，還引發(fā)了對貧窮凄美的哀愁。電影 《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的出現(xiàn)就是一個活例。

導(dǎo)游S說，有一對美國夫婦已經(jīng)第六次到圣城瓦拉納西來了，問我們?yōu)槭裁?。當時我們說得莫衷一是，現(xiàn)在我明白了：這是一個完全不講規(guī)則，混亂到一塌糊涂的城市。但恰恰是這種隨心所欲、讓人性中自在慵懶發(fā)揮到了極致，這種一切都任其自然形成的奇異景象大大吸引了世界各國的游客。用中國的話來說，就是否極泰來物極必反是也。

南亞文化考察團領(lǐng)隊吳協(xié)東問我：“瓦拉納西馬路上那么擁堵，為什么沒有看到發(fā)生車禍？”并拿出他即刻寫的打油詩給我看：“乞丐滿街牛稱仙，萬民拜佛狗念經(jīng)。佛國信徒太愚昧，貴族巨富悲賤民。貧富差距幾千里，十億生靈真寬容，哪有命運前世定?！碑敃r我回答得比較膚淺，把這一切都歸結(jié)到宗教，現(xiàn)在我才感到領(lǐng)隊的博識和才學(xué)。以前，我一直簡單地把他看作僅僅是一個著名企業(yè)家，其實他對許多哲學(xué)理論和社會現(xiàn)象都比我看得深透。他的打油詩就道穿了印度的社會現(xiàn)實。

隨著對印度旅途的深入，我開始的獵奇或獵艷的心態(tài)漸漸趨于平靜，旁觀者的冷漠俯視的心態(tài)，施舍卑微的同情也漸漸退去。

在一次漫長的候車等待中，我對吳協(xié)東說：旅行能讓人變得平靜和寬容，學(xué)會忍耐，學(xué)會等待。如果沒有忍耐和等待，旅行就會變成懲罰和錯過。吳協(xié)東瞧了我一眼，說出了下面一句話：“人生本身就是一種忍耐和等待?！甭萌酥g的交流也是一種收獲，我當時就產(chǎn)生了這種悟想。行走的收獲是多方面的，有一種念想慢慢從心頭升起，那就是對自己祖國以及對自己的認識和肯定。這是從前很多次的行走所沒有的。旅行能打開旅人的心胸和眼光，更多地了解這個世界、了解人類、了解這個地球，從而也更深入地了解自己、豐富自己、改變自己。

現(xiàn)在我也能客觀地理解了，為什么在同一個印度，泰姬陵能夠和貧民窟共生共存。

四

如果說恒河是大自然和神共同孕育的圣河，那么泰姬陵則是人工造就的杰作。聽導(dǎo)游S講，國王沙杰汗傾舉國之力，召集全印度最好的建筑師和頂級工匠，全部采用來自印度盛產(chǎn)白玉的德干高原的大理石精材，每天動用2萬勞工，耗費22年時間才打造成夢幻般的泰姬陵，為愛妻寫下了瑰麗千古的挽歌。恒河則是大自然的杰作，它發(fā)源于喜瑪拉雅山北麓，因為賦予了它太多的宗教的色彩，恒河的每一滴水似乎都成了神的化身，以致印度人把恒河頂禮膜拜成舉世聞名的圣河。

大散文家余秋雨在雜文 《我拒絕說它美麗》中把恒河寫成：“能惡心得能胃里的一切全部翻騰出來”的地方。我們考察團的親身經(jīng)歷否定了他的這一極端的感慨。

初識恒河是在圣城瓦拉納西的夜晚，乘坐人力三輪車經(jīng)過混亂不堪的狹窄街道到恒河邊上觀看延續(xù)了千年的恒河祈福祭典。祭典現(xiàn)場是隆重而盛大的，由于引進了光電、擴音器等現(xiàn)代設(shè)備，使整個場面升級為豪華的宗教儀式，可謂燈光炫亮、儀典隆重，光華奪目，梵音繞繚，如癡如醉。只見七位婆羅門祭司在七彩華蓋的祭臺上高聲唱誦著古老的經(jīng)文，手中不斷地輪番揮舞著撣須、海螺、銅鈴、蛇燈、燭臺，向東西南北四方頂禮膜拜。萬千信徒也邊打著節(jié)拍隨之高聲唱和。宏大的氣場讓我對恒河的神圣感同身受，讓我不知不覺地墜入到朝圣的真誠和感動里。只可惜當晚上只見萬千的人頭，黑壓壓的船只，連恒河的波光都看不見。瞪大眼睛才能發(fā)現(xiàn)遠處慢慢移動的微弱的帆燈，才意識到恒河的存在。真正和恒河親密接觸，是在次日的凌晨，導(dǎo)游S安排考察團到恒河觀日出。我們這才看清恒河的真面目。因為時辰尚早，我們雇用了一艘兩頭尖尖的木船漫游恒河，不時有小木舟從我們船邊劃過，手提小塑料桶吆喝：“魚，放生，魚，放生……”我注視恒河，西岸布滿了鱗次櫛比的神廟、佛塔、古堡和高高低低的民居，還有露天焚尸場。西岸坡度緩展，用花崗巖條石鋪成上百級臺階，見到七只高高的祭臺靜立在晨曦中，聯(lián)想昨晚萬人攢動的場面，真有隔世之感。

當東方陽光把它的信息微微透露時，我仔細地觀察恒河的水質(zhì)，沒有傳說中的那么骯臟可怕。沒有浮尸，沒有雜物，也不渾濁，可以說還是很清爽的。聽說喜瑪拉雅山上的雪水含有奇特的礦物質(zhì)，能自動凈化水質(zhì)，可見世界上許多傳聞都止步在親眼目睹間。

導(dǎo)游S說：幾千年來，印度教徒從世界各地來到瓦拉納西恒河邊，大體為了三件事：一是參加夜晚的祭典；二是晨浴，讓恒河水洗去一生的罪孽；三是等死，火化后把骨灰倒入恒河，求得美好來世。也有的實行水葬，直接把尸體拋入恒河。

我很想看看人們是如何在恒河里晨浴的，更想看到恒河邊的焚尸場景，我耐心地等待著。

晨幕漸漸拉開，我們在小船中不斷地拍照，聽槳聲，吹河風。漸漸地我們發(fā)現(xiàn)，恒河西岸的臺階、民居、古廟擠得密密麻麻，而整個的東岸都是不毛之地。導(dǎo)游S說：在恒河晨浴，需要面對東升的太陽，為了不遮住太陽，整個城市全部建在了西岸。我暗暗佩服宗教在南亞的神力。要是在國內(nèi)，這么好的地皮能讓它閑置著嗎？

終于，恒河彼岸的天水間透出一層紅暈。太陽欲露還羞地從水下探出頭，一點一點，不疾不徐。當這團溫潤的艷紅完全掙脫水面時，恒河上一片歡騰。晨浴的男女老少全都脫去五顏六色的浴衣，半裸或全裸地泡在水中，面朝旭日，將水撩過頭頂，一次又一次，然后雙手合十，閉目祈禱，默讀經(jīng)文，暢飲河水，以除孽障、消惡果，欺許獲得美好的未來。

大概是我們?nèi)サ锰?，沒能親眼見到焚尸場景，但恒河邊上高高的焚尸場見到不止一個，每個焚尸場下邊停泊著幾只堆滿了干柴的船。導(dǎo)游S仍用他戲虐的口氣說：“很多的，很多的，每天都有數(shù)百具尸體在這里焚燒，將骨灰撒入恒河。這樣，他們就解脫啦，升天啦，在天堂過好日子，明白嗎？”我們啞口無言，“明白，明白，我知道你們明白！”導(dǎo)游S自己回答。

有一點我是粗淺地明白了，那就是生與死，對人來說，那是最重大的課題了。在印度，無論何時何地，你所見到的閑坐著的人永遠比勞作著的人多。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在街道上、樹林邊、河道旁，當然，恒河邊上更多，躺著一具具活著的 “尸體”，有一次在熱鬧街市的十字路口，竟然也躺著一具 “尸體”，看上去骨瘦如柴，黑糊糊的，有四個人伸手去抬，“尸體”忽然又睜開了深陷的雙眼，那四個人又把 “尸體”放下。汽車、人流川流不息地從 “尸體”旁穿過，沒有一個圍觀的人。印度有一半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也是世界上平均壽命最短的國家之一。那些躺著的 “尸體”都是等死的活人，他們一個個神態(tài)怡然，靜靜地等待死神的召喚。他們相信前世，更相信來生，盼望早一點完成生死輪回，升入天堂。身在輪回中的印度人，真是生有何歡，死又何懼？

在南亞的所見所聞，使我對生與死這兩個字在我人生的字典里有了新的詮釋。我彎腰掬一捧恒河水，把它送到嘴邊，心里感到從未有過的釋然。

有一點是肯定的，恒河要比傳說中的要清凈多了，和泰姬陵相比，哪個更美麗？這就難說了，可以肯定的是恒河的歷史要悠遠得多，因為恒河畢竟是自然形成的，而泰姬陵是人工筑造的。

五

文化考察團領(lǐng)隊吳協(xié)東對我說：這次南亞之行，我點了兩個景點：鹿野苑和泰姬陵。鹿野苑和泰姬陵從可觀性和商業(yè)資源上來比擬，差距是不言而語的。俏立于古皇宮阿格拉堡不遠處的潔白晶瑩、玲瓏剔透的泰姬陵，仿佛就是那個復(fù)活的泰姬。在世界建筑史上，泰姬陵將永遠向世人證明她存在的價值，留給人們對永恒愛情的美好向往。而鹿野苑，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不過地一大片被樹林圍住的空地，空地上遺留著數(shù)百個紅黃色的或方或圓的土墩，最顯現(xiàn)的就是一座高約三四十米的圓柱形土佛塔，也是紅黃色的。因此游客稀少。但我知道，鹿野苑是佛教祖先釋迦牟尼開悟和傳經(jīng)的世界佛教圣地。

領(lǐng)隊吳協(xié)東問我：“釋迦牟尼出生在哪里？”我答：“印度?！薄板e！”他說，“釋迦牟尼出生在尼泊爾！”他又問：“唐僧在哪里取得了真經(jīng)？”我答：“尼泊爾?！薄板e！”他又說：“是印度！”我急急地用我的保護人邱菊平的手機查閱，看到的下面一段話是夠我余生享用不盡，也可以作為人類的座右銘，這就是當年釋迦牟尼在智慧之源菩提樹下悟出的人生真諦：人世的因果報應(yīng)，是源于人的行為；而人的種種行為又源于人的欲望。世界上所有的人：窮的，富的，有權(quán)的，無權(quán)的，文化高的，文化低的，細細品味釋迦牟尼的這句真言，可能就不會那么任性，不會那樣胡作非為了，我想。

令人遺憾的是印度人信仰佛教的人已越來越少，印度舉國也找不到任何關(guān)于鹿野苑的原貌記載，反而得依靠東土大唐和尚玄奘寫的《大唐西域記》?？梢赃@樣說，沒有唐僧寫的《大唐西域記》，就沒有今天的鹿野苑。面對工業(yè)文明的滔天巨浪，我們看到的是古老佛教文明的衰敗。相對而言，我國的物質(zhì)文明用印度導(dǎo)游的語氣來說是：好得多，好得多，真的好得多；但同樣存在故國文明的種種缺少。一些人似乎掉入了欲望的怪圈，沒錢沒權(quán)的人削尖腦袋在抓錢抓權(quán)；有權(quán)有錢的人又忘乎所以太任性，大家又都似乎活得不開心，深感生命的無方和迷茫。想來，是人，還是要有一點信仰，有一點敬畏之心，有所為，有所不為，萬事見好就收，知行知止，知因知果。這是我在印度鹿野苑的隨感，自己真要做到，就看自己的修煉了。

說到佛教，不能不說南亞的彈丸小國尼泊爾。尼泊爾人口三千萬，神靈卻有三億三千萬，廟宇多如房舍。僅是加德滿都谷地，就有7處世界文化遺產(chǎn)。南亞的神廟，其實都是佛塔，形態(tài)雕刻之精美，確實令人嘆為觀之，形成了南亞風情的一大特色，就像我國的廟宇，西方國家的教堂一樣。佛塔看得多了，就有一點感觸：所有的建筑都扎根于大地，與人不同的是，建筑不能行走，卻能傳遞比行走更為深遠的含義。

南亞無處不在的神廟佛塔使南亞人相信，世界萬物，包括人本身，都是蒙神所賜，都是神的寵愛和庇護，都是命中注定。印度的貧窮，混亂中又不失秩序，人口泛濫，甚至臟亂差的社會現(xiàn)象，多多少少與宗教脫不了干系。所以，這兒的百姓才能如此坦然、愜意、隨性，一切任其自然，包括自己的生命。

在南亞看到的一點亮色是，所有景點，都能看到大量學(xué)生的身影。他們都穿著深藍色的褲子，白襯衫、藍背心，特別是，他們是我在全印度看到的唯一穿白襪，著黑皮鞋的人。見到外國人，學(xué)生們都會用英語和你打招呼，不停地揮手，滿臉燦爛的笑容。從他們的身上，能看到印度的未來和希望。

六

“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边M入酒店，我常常發(fā)出這樣的感慨。這簡直令人不可思議，甚至一時無法適應(yīng)：豪華的大廳，可以有三種不同沐浴方式的衛(wèi)生設(shè)備，自動調(diào)溫器。尤其是酒店外面綠絨般的草坪、奇花異草，大片的森林，碧波蕩漾的泳池，似乎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但這確實是在同一個印度。

下樓用早餐，早有美麗的女生在門口彎腰恭候，服務(wù)生則一律是男生。他們年輕英俊，黑褲、白襯衫外罩一件緊身黑背心，頸部打一個黑色蝴蝶形領(lǐng)結(jié)，看上去既整潔又干練。每張餐桌上都攤好了桌布，整個餐廳一片潔白。桌布上的刀叉湯匙一應(yīng)俱全，擦得锃亮。

找定位子坐下，立刻有細致的服務(wù)生為我們擺好餐盤，斟酌飲品，奉上精心烘焙的西點和剛出爐的烤香腸。他們臉上總有淺淺的笑，笑容里看不出卑微的逢迎，只有謙恭的熱忱。他們側(cè)立一旁，眼明心亮地注視著客人?？吹接猛甑谋P，立即走來換上新的。看你快用完了，馬上又奉上剛煮的咖啡，問你是否要加點奶或者糖?？Х壬形春韧?，已來問是否要添加，也不多加，客人叫停即止。然后，微笑著退回原位。在國內(nèi)，顧客是上帝的口號聲響徹云霄，但總感到有點冷淡、勢利、做作，尤其是虛偽。在南亞十多天的旅行中，每天都被服務(wù)生的敬業(yè)精神和高尚的職業(yè)道德所感動。以致每次離開酒店，面對向你微笑著鞠躬致禮開門送客的服務(wù)生，內(nèi)心都有點留戀和不舍。這或許是普通人得到了貴賓禮遇的感動，也是一個行走者在旅途中得到的人間大愛和溫暖。我的保護人邱菊平對此也大有同感，他說：印度社會雖然臟亂差，但酒店環(huán)境和服務(wù)卻是一流的。我想，這或許也是還有那么多世界各國來印度旅行的原因之一吧。

在參觀鹿野苑考古博物館之前，導(dǎo)游S反復(fù)對大家說：不能帶照相機，不能帶，真的不能帶。我有點想嘲笑他的假認真。到門口，門衛(wèi)竟然將我的隨身背包每一只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最后，我不得不原路返回，將一只數(shù)碼相機放到旅游車上再走回去，結(jié)果隊員們已絡(luò)續(xù)出來了。這給我上了一課，印度看似無政府，但有些規(guī)則不亂，秩序仍在。關(guān)于這一點，在游覽泰姬陵時更達到了空前的程度。

開始我們大感困惑，為什么住酒店都要安檢，也有點太做作了。其實不然，印度對全國的著名風景點和文物單位都嚴加防范，保護得十分嚴密。他們也有慘痛的教訓(xùn)。2008年11月，被譽為世界最著名的十大酒店之一的泰姬瑪哈酒店曾遭恐怖分子炸彈襲擊，450名旅客被擄為人質(zhì)，損失慘重。前兩年，又有恐怖分子揚言，要炸毀印度的象征泰姬陵。在游覽泰姬陵前，導(dǎo)游S一改他嬉皮笑臉的腔調(diào)，拉下臉說：為了對你們?nèi)松戆踩撠?，為了保護好我們印度的國寶泰姬陵，請各位貴賓一定要配合做好安檢工作。盡管如此，我們整個團隊還是被搜繳下一籮筐雜物，我身帶的礦泉水、糖果、香腸、餅干被洗劫一空，這在整個南亞旅程可謂一場浩劫，算是領(lǐng)教了印度無政府狀態(tài)下的有政府。最倒霉的還是導(dǎo)游S，他被叫到安檢口，被一個身穿軍裝的女戰(zhàn)士狗血噴頭般地呵責了一頓，才放他履行導(dǎo)游的職責。

“泰姬陵果然與眾不同！”當時我就這樣想。

七

在印度，我所買的第一件紀念品是泰姬陵冰箱貼。什么叫冰箱貼，我平身還是第一次聽到。只是文化考察團里有幾位碩士生、海歸博士生男女，他們都能講英語，很流利，精力旺盛，錢包里拉出來的都是美金，這是一個人遠走世界的資本，我強烈的感受是：世界是屬于他們的，從他們身上我學(xué)到了很多東西，這也是旅游的一大好處。旅游就是成長，這話言之有理，泰姬陵冰箱貼的認知便是。這是金屬雕刻成的微型泰姬陵，裝有吸鐵石可附貼在冰箱上作為裝飾品。

在新德里旅游商店，服務(wù)生向我大力推銷裝潢精美的印度有名的特產(chǎn)：神油。我轉(zhuǎn)身便離開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因為這東西神秘，又非常敏感、好奇，但又不敢買，像做賊似的。但在后來圍繞神油在我身上偏偏發(fā)生了一些趣事。

我比較喜歡買一些小件紀念品，南亞剛好有大量的銅、鐵、木、錫等多種材料的手工藝雕刻藝術(shù)品，尤以大象為模特的最多。在尼泊爾加德滿多谷地風景處，到處有推銷工藝品的小販。我看中了一件有8頭大象組成的工藝品，七頭大象大小不一，造型別致生動而又逼真，神態(tài)憨厚傳神，真有巧奪天工之美。我把玩良久，決定掏錢，喊價300元人民幣。可是我又把錢縮了回來。我發(fā)現(xiàn)此物過于沉重，表面太光滑，最大的發(fā)現(xiàn)是此種工藝品全都一樣大小，一種式樣。我猛然醒悟，這是模子壓出來的，非手工雕刻而成。我伸出5個手指頭，50元人民幣。小販連連搖頭擺手。我的保護人邱菊平說：“不管他，咱們走?！蔽野l(fā)現(xiàn)小販始終不近不遠地跟著。邱菊平說：“有戲，最終他會賣給你的?！蔽覀冝D(zhuǎn)了一大圈，已經(jīng)上旅游車了，忽見那個小販在窗外對我大喊：“60人民幣，60人民幣?！蔽屹I了兩個。領(lǐng)隊吳協(xié)東見了也很喜歡，也買了兩個。

到印度購物是一件非常愉悅的美事，我也親眼見到了同團游客在一個商店狂買幾萬紀念品的瘋狂場面。印度的特產(chǎn)非常豐富，比較有名的如：地毯、絲綢、手工藝品、陶瓷、皮質(zhì)、精油、神油、香、咖喱粉、茶葉、菩提樹果制作的佛珠等等。說到咖喱粉我不得不多說幾句，南亞人喜歡在各種菜湯里添加咖喱粉，吃白米飯可以沒有菜，只要撒一些咖喱粉在米飯里鼓搗一下，用手抓起來就大口往肚里送。我對此很不適應(yīng)，到后來聞到此種味道就想吐。

我注意到，同團游客購物欲望最高的紀念品是絲綢圍巾。此種圍巾據(jù)說是用克什米爾高寒山區(qū)綿羊毛所做，柔軟舒適，手感極佳，且色彩繽紛，濃淡皆有。大部分團員均買了好多圍巾和佛珠。佛珠因為都是用佛家所崇拜的神樹菩提樹的果子串連而成，每串都在千元以上。

就在前往加德滿都機場乘坐港龍班機飛回香港的途中，大家興致勃勃地各自顯擺采購的紀念品，意想不到的場景發(fā)生了：本次南亞文化考察團的全程導(dǎo)游戴芳展示的紀念品令我大吃一驚，竟是我最好奇又最敏感的印度神油，而且是一大盒。我大喊：“哇噻！”戴芳聽了很是不屑，她說：你以為神油只有那種用法，筋骨勞損、關(guān)節(jié)酸疼、血管淤腫，涂些神油即有奇效。大家因此拿我大開玩笑，我也自感有些像魯迅先生所嘰諷的做賊心虛的偽君子了。我內(nèi)心深處的一些根深蒂固的傳統(tǒng)思想和習俗在滿旅游車的轟笑聲中大受沖擊。我悻悻地后悔沒買兩瓶。導(dǎo)游S看出我的心思，他說，他已吩咐同伴送一批神油到機場，可以分兩瓶給我。我大喜，當即付了錢。意想不到的是當我進了機場等那兩瓶神油時，同伴告訴我，神油早在機場口被同伴一搶而光，導(dǎo)游S已經(jīng)離開機場回去了，他把我忘了。

我只能找導(dǎo)游戴芳。戴芳沒有任何責怪，從自己盒內(nèi)分了兩盒給我，并對我說：“沒關(guān)系，錢，我可以在旅游費結(jié)算時扣除。”戴芳是中國旅游社江陰分公司的副總經(jīng)理，看上去還很年輕美麗，她和領(lǐng)隊吳協(xié)東一樣，世界上所有著名景點她都去過，南亞之旅的許多過關(guān)入境她都能淡定從容地完美處理，看得出她挺有經(jīng)驗也有耐心，特別是服務(wù)意識非常到位。這從她時時處處和領(lǐng)隊吳協(xié)東的請示溝通中可見端倪。

在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機場漫長的等待中，我打開印度畫冊，目光停留在泰姬陵那一頁，久久沒有離開。老實說，這次南亞之行，真正震撼人心，真正令人難以忘懷的還是泰姬陵。

八

我注意到，此次南亞文化考察行程中，領(lǐng)隊吳協(xié)東和他老婆合影并不多，但在泰姬陵，他倆就并肩而立留下了永久的紀念。

不錯，泰姬陵確實是絕世佳作，美得如詩如畫，但世界各國的游客不遠萬里來印度不光是瞻仰泰姬陵，更是來見證愛情的，因為泰姬陵便是愛情的結(jié)晶。

泰姬陵的故事真實到有點虛幻，像電影中的劇情，又像雨后的霓虹。

泰姬入宮19年，為沙杰汗皇帝生下14個孩子。她在生第14個孩子時死去，年僅39歲。沙杰汗聞些噩耗，竟一夜白了頭。他為紀念寵姬，才有了今天我們看到的人間最瑰麗的絕響建筑之一——泰姬陵。

那是一個美麗的下午，古都阿格拉的天空難得有這樣清澄的藍天，亞穆納河金光萬點靜靜地流淌，進入泰姬陵的第一印象便是她環(huán)境的開闊和優(yōu)雅。草坪稱得上廣袤，四周是高大挺拔的樹林圍著，一條千余米的裝有眾多噴泉的小河直通主建筑——泰姬陵的正門。我感到真是有了草坪、樹林、小河，開闊的自然環(huán)境，才配得上，才顯示出泰姬陵的優(yōu)雅和美麗。

泰姬陵在天地間的瑰麗和靈秀確實令我們嘆為觀之。整個建筑群看上去潔白無暇，高雅脫俗。近看，才見寢宮門窗及圍屏都用白色大理石鏤雕成菱形帶花邊的小格構(gòu)成其獨特雅致的風格。而整個墻面，竟然用水晶、瑪瑙、紅綠寶石鑲嵌出色彩斑斕的各種藤蔓和花朵，栩栩如生，如此精致，如此巧奪天工。我邊看邊想，這該是怎樣的工藝技巧和智慧所能創(chuàng)造的，怪不得要用22年才能造成。內(nèi)心實實在在生出許些贊美之情。

有人說，最難過的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而是那個愛了你很多年的人突然轉(zhuǎn)身離去。沙杰汗國王的心境想來就是如此。據(jù)導(dǎo)游S講，泰姬陵造好后，他定時穿上白衣去看望妻子的棺槨，每次都泣不成聲。他遵守了妻子的遺言終未再娶。

邱菊平看我那么投入，斷斷續(xù)續(xù)地跟我講了關(guān)于泰姬陵的一些遺事。沙杰汗的晚年過得并不好，幾個兒子開始爭權(quán)奪位，各自稱帝，互相殘殺，最后由三兒子奧朗則布奪得王位，并把父親軟禁在離泰姬陵不遠的阿格拉堡王宮。沙杰汗對三兒子說：“王位你拿去，只要留給我一扇窗，讓我每天可以看見你母親的陵墓?！?年后沙杰汗念妻過度而亡，終于實現(xiàn)了和妻子合葬在泰姬陵的夙愿，他在人間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死不一定比生苦！”為他詩意浪漫的人生留下了絕筆。

我忽然想到馬克·吐溫說的一句話：愛情的力量在這里震撼了所有的人。

不錯，在現(xiàn)實的世界里，我們見到了太多攀附權(quán)力、金錢、名望、利益的婚姻，也聽到過太多充滿算計、欺騙、謊言甚至陰謀的所謂愛情；但是，在泰姬陵面前，我要說，在世界上，在人間，確實有一種偉大的感情存在著，那就是愛情。我也終于明白，沙杰汗為什么要用白色的大理石建造泰姬陵，因為白色代表了純潔，愛情是摻不了雜質(zhì)的。

回望晚霞中的泰姬陵，我在想：泰姬陵確實是人類愛情的一座豐碑；也是南亞面額上的一顆柔情四溢的眼淚，她瑰麗，她純潔，她風情萬種……

責任編輯/麥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