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合群
我的靈魂哪去了?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思索和尋找。可麻木如影隨形。我試圖擺脫我的影子,于是,我總喜歡鉆進書房,看看書,寫寫博文;有朋友喊我時也會出去喝兩口小酒,打打帶彩的麻將;還時不時去看望一下在外讀書的兒子。我的那些應(yīng)景的官樣文章、花樣詩作拿了不少獎項,可我就是找不到寫作和工作的快樂。
我知道,既然做了蘿卜,就不會成為青菜??墒牵羁偸且悬c希望的。我努力解釋我的以上行為,都是為了逾越那道心坎兒。有時,我也會發(fā)發(fā)脾氣,說些不著邊際的瘋話,獨自流一些壓抑的淚水。在同仁眼里,我屬于自命清高、桀驁不馴、沒有殺傷的主兒;在朋友眼里,我屬于不與人爭、不喜拍馬、不求上進的賢能;在愛人眼里,我屬于安分守己、老實善良、可依可靠的男人;在兒子眼里,我屬于二流詩人、三流作家、四流小吏。我知道,有一天我會突然死亡,而家人會流一抹清淚,而后說:“終于解脫了?!倍业呐笥褧驗槲移綍r的小氣說:“人呀,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而更大的社會立刻把我的名字連同記憶抹去。
我呀,就是一個多余的人,一個城市邊緣人,就是一介草木,沒有靈魂。我的靈魂在我出生的時候,就被母親放逐在家鄉(xiāng)門前的老柳樹下了。這樣,我就與一棵樹、一株草沒有什么真正的區(qū)別了。植物由青到黃,從春到秋,怎么會有靈魂呢?
據(jù)母親講,那棵樹是她在上街的路上拾的,回來就插在門前的池塘邊。記得有一次,我問母親,我是從哪里來的,母親笑著說,你呀,和這樹一樣,是撿回來的。
在我半信半疑的時候,我就打開了青春這本合不上的書。
如今,母親走了,那棵沒家的野柳干枯了。樹下的池塘流盡了最后一滴眼淚,裸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脯……可當(dāng)年母親經(jīng)常坐在青青柳樹下洗衣的那塊青條石還在,摸摸,還有余溫,還能隱隱聽到那滿池的棒槌聲,飛掠水面的鴨戲聲,在蘆葦叢中魚兒的唼喋……再看看那棵老柳樹,它用一只殘缺的手,還在為我指引方向,詮釋感悟。生活,就是生下來,活下去。我想到了一個令我心跳的詞——靈魂。那棵老柳樹一定還有靈魂!它的樣子,讓我看到了端坐樹下的母親,看到了上躥下跳的童年,看到了遠(yuǎn)處一叢叢飄蕩的蘆花,看到了落日溶金的溫暖,看到了人生是踏上了就不回頭的路……
有一位和母親一樣滿頭白發(fā)的老大娘,指著光禿禿的不遠(yuǎn)處,說:“當(dāng)年這里林子大,池水深,有野豬和豺狼,還有蘆葦和蓮藕呢?!彼难劾?,既有悲痛,更多的是懷想。真的像癡人說夢??晌乙稽c都笑不起來,我想起了一位草原作家也寫過他的家鄉(xiāng),他的胡楊,在談到“最后這里變成了這個樣子”的時候,也是感慨萬千,說土地上只有沙子,連蜥蜴爬過的痕跡都看不到,見不到土,地已經(jīng)死了很多年。我與他,真是心有靈犀呀!
當(dāng)我用手?jǐn)v扶老大娘枯枝似的老手的時候,我的心立刻燃燒起來,有著歇斯底里的本源,讓我頓生無數(shù)有力的手。假如那些野豬、豺狼、魚蝦和蘆葦有靈魂的話,如今它們一定一起附體在老柳樹上,讓這棵死而不倒的樹,倔強地活在自己的芬芳世界里,向我講一講它昨天的家園和明天的期待。
平生第一次,我看到了我的靈魂,一棵野靈魂,正依附在那棵老柳樹下,和自然萬物融為一體,綿延于我心中的任何一個角落。一陣春風(fēng)吹來,很快長出了綠芽,長出了動物的歌聲,長出了我的歡樂我的愛心。
(小艾摘自《丹東文學(xué)》201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