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山

東去的沙河水蜿蜒曲折、它如一個百折不撓的青年小伙，在魯山穿越八百里群山峻嶺。從寶豐、襄縣、郟縣、橫沖直撞，一路東行，激流勇進，飛奔平川沃野。輾轉周口商水，在商水西北部鄧城吟詠出一道亮麗的風景。它仿佛敞開了心扉，把美麗的夢想放牧在肥沃豐腴的大平原，并顯示出思想活力的充沛，在歲月里洋溢著信念的清輝，伴隨著陽光翅膀的扇動，綻放出一排排精神的漣漪。

一

2009年9月，張耀考上了大學生村官，他被分配到商水縣鄧城鎮(zhèn)許村。這里和沙河相鄰，滾滾的河水如一條巨龍。在許村旋轉了幾個彎，又直驅東去。清澈秀麗的河水，滋潤著這里的土地。

張耀一來到這里，就愛上了這片熱土。一場秋雨過后，褐色的泥土，見了人很親切。只要是雙腳踏進肥沃的田野里，人們的雙腳就很難拔出邁開，弄得人們滿身大汗，才好不容易擺脫褐膠泥的糾纏。

張耀在村里走訪了十多天，把村子里的民風民情了解得十分透徹。他通過走訪，知道群眾心中的最大愿望就是有一條通往鎮(zhèn)上的路，不再讓人雨天里被滿地泥濘糾纏邁不開腳步。從此張耀把為老百姓修路之事，作為他當村官為老百姓辦實事的第一要務。

2009年12月，天氣十分寒冷，張耀騎著摩托車穿梭在周口市商水縣和鎮(zhèn)里之間，每天在冰天雪地要騎上摩托車走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十天、二十天、一個月……他的雙腳凍得像發(fā)酵過的饅頭一樣，雙手也凍得發(fā)紫，連手骨間節(jié)也變了型，耳朵也凍得流出黃水，幾次結疤又被凍破，臉上也凍得烏一塊紫一塊。下鄉(xiāng)一個多月來也不敢回周口家里見父母，父母幾次打電話催他回去，他卻都推辭掉。爸爸媽媽怕兒子有什么事情不告訴他們，就急忙趕到了張耀所在的村鎮(zhèn)。當張耀的媽媽一眼看到兒子臉上被凍成這個樣子，抱著他就痛哭起來。父親看到兒子這個樣子，也在一邊默默流淚。他的父親曾是一個硬漢，從農村到城市摸爬滾打十分堅強，從沒有流過眼淚，再大的困難也從未被嚇倒，而今見到張耀這個樣子，淚水也禁不住地涌了出來。

他們不忍心讓張耀在農村挨凍，強行把張耀接回周口的家里。媽媽心痛地流著眼淚說：“你是圖個啥，大學畢業(yè)放著考上的警察工作不干，非要去當村官，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張耀的爸爸在一旁也生氣地說：“我們幾代人的辛勞努力，在你身上全白費。我們背井離鄉(xiāng)，來到周口做生意，供你上大學培養(yǎng)你想讓你光宗耀祖。剛剛告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生活，可你又到農村去，和土地熱乎上了。我們真是無法理解，丟人??！你真讓俺丟人丟到家里來了?！睆堃牶竽蛔髀暎睦镆恢笔窍胫謇镄蘼返氖?。

他的媽媽用雙手為他往手上涂抹藥膏時，淚水默默地流了下來。他看到媽媽傷心的樣子，自己也無法克制住內心的情感，他的淚水也潤濕了眼窩。張耀用手掌幫媽媽抹去傷心的淚水，強忍著悲傷的心情，淡淡一笑說：“媽你別傷心，我都這么大了，難道連這一點考驗都經受不住嗎？你和爸爸放心吧，讓兒子在農村大干一場吧，請您們相信我，支持我，我絕不會辜負您們的期望，我會在農村給您交一份滿意的答卷！”媽媽會心地苦笑一下，雙手捧起他的臉，仔細盯著他的眼睛說：“你就是這么犟，這么任性，我們也只好任你去了?！?/p>

四個月過去了，一條從許村到鎮(zhèn)里的水泥公路修通了。路邊還裝有明亮的路燈及攝像頭，從此許村老百姓告別了走泥巴路的歷史。人們夜晚走路也不用擔驚受怕了，村上有人說：“大學生村官來的好，一來公路就通了，別愁農村產品無處銷，拉著貨物滿街跑?！?/p>

二

商水縣是國家級貧困縣，沒有什么工業(yè)。張耀常常深夜無法入睡，他一直想著這里的土地種什么能夠讓經濟效益提高。適合發(fā)展什么可以保持這里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不被破環(huán)，光是單一的種小麥玉米，怎么也提高不了農民的收入?！胞溗]豆，豆薦麥，一季收入七八百?！薄胺N了小麥種包谷，還不如養(yǎng)殖一頭豬?！薄胺N了小麥種芝麻，剩不了幾個小錢花?！边@樣幾十年來農民一直無法摘掉省級貧困村的帽子。他看到這里瀕臨沙河，河水清澈碧藍，沿河兩岸又是天然林氧吧，有大小文物古跡七八處。這里的人文地理優(yōu)勢獨特，可以把種、養(yǎng)、觀光旅游結合在一起，打造生態(tài)旅游觀光產業(yè)鏈。再加上鄧城的一些地方名吃，他發(fā)現這里蘊藏著經濟發(fā)展的無限潛力。他多次下村到戶走訪，很多群眾反映每到收割季節(jié)，焚燒秸稈現象頻發(fā)，這不但給當地群眾帶來巨大的火災隱患，同時也嚴重污染環(huán)境。焚燒秸稈，成了當地政府的一個燙手山芋，每到收割季節(jié)都要布置全體干部駐村下戶督察嚴防秸稈焚燒，但總是解決不了問題。因為秸稈無法處理。張耀就想到養(yǎng)羊的辦法，他首先從家里跟父母要了幾萬元先買了幾十只淮山羊、小尾寒羊、波爾山羊。用波爾山羊和淮山羊相配雜交可以多產羊仔，他四處尋找養(yǎng)羊能手，聘請楊大伯當養(yǎng)殖廠長。他和楊大伯倆人，在楊大伯的責任田建起了養(yǎng)殖場。他們四處收秸稈，和楊大伯一同粉碎秸稈，制作飼料，養(yǎng)殖場的什么活他都和楊大伯一起干。再臟再累的活他都不怕，幾個月過去又白又胖的臉變得又黑又瘦。

三伏天，還要給羊粉碎飼料，他帶著口罩，漫天的秸稈末四處飛揚，頭上、臉上、蒙上一層灰塵，鎮(zhèn)里領導來養(yǎng)殖場找他，半天才認出他來。

一個炎熱的下午，他突然接到楊大伯打來的電話，說養(yǎng)殖場的羊有幾只不吃草了，倒在地上直喘粗氣。張耀從駐村立刻趕了過去，他看到有四五只羊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蹲了下去，把那只疾病中的小羊抱在懷里，用一只手撫摸著毛茸茸的羊頭，心里很不是滋味，這只小羊在他懷里四條腿蹬幾下就沒氣了。楊大伯心里也很難受，眼看著這幾只已經斷氣了又有五六只倒在圈里精神萎靡，一會兒蹬腿，一會兒用嘴巴撞著地面，兩只眼睛顯得十分灰暗。一轉眼的功夫，十來只羊就死去了。張耀在養(yǎng)殖場無法接受這一現實，昨日還是活蹦亂跳的羔羊，今天轉眼就死了那么多，楊大伯和他在一起傷心痛哭起來。三伏天，淚水和汗水攪在一起。夏天熱的讓人難耐，天上的月光灑向大地，養(yǎng)殖場外一片靜寂，張耀和楊大伯整整一夜沒有入睡。第二天張耀去縣里請來專家檢查才得知，是天氣太熱，羊飲水太少脫水而致，屬于中暑死亡。三年過去了，現在張耀建立了養(yǎng)羊合作社，為了發(fā)展養(yǎng)羊，他把羊分送到農戶家里養(yǎng)，免去了養(yǎng)殖戶的投資風險。

目前張耀成立養(yǎng)羊合作社，已發(fā)展80多個養(yǎng)羊專業(yè)戶，帶動了一批農民發(fā)展養(yǎng)殖致富。每年出欄近5000只羊，養(yǎng)殖場周邊幾個村的秸稈都成了家庭養(yǎng)羊的好飼料，人們焚燒秸稈的現象再也沒有了。

三

2010年春天張耀有種特色有機葡萄的想法。他在工作中發(fā)現，鄧城沙河南岸的土地適合種葡萄，土地肥沃，又是沙質土壤，氣候和水源充足?？墒欠N有機葡萄需要大批資金，家里對他在農村工作本就反對，也不愿給他資金支持。他在深夜睡不好覺，想著尋找一個種葡萄的合作伙伴。他腦子里像演電影一樣尋找誰能愿意和自己合作，前提是必須有資金，又對搞觀光農業(yè)有興趣。他想來想去想到一個人——他多年的好朋友葉天力。張耀想到葉天力時，心里增加了信心。天一亮他就起床，直奔周口市去找葉天力商量。葉天力聽到張耀的這種想法心里也覺得很好。兩個人談到在千年古鎮(zhèn)發(fā)展觀光農業(yè)時一拍即合。

葉天力回到家里和愛人商量種葡萄搞觀光農業(yè)的事情，卻遭到愛人的堅決反對。張耀知道情況后并不覺得奇怪，他經常打電話與葉天力閑聊，一有空就去找葉天力談心，與葉天力一起收看中央電視臺致富經欄目。為了拉葉天力合伙，趁葉天力的生意蕭條時邀請他出去旅游。他帶著葉天力到重慶小平葡萄種植基地考察。當他們得知，種植一畝有機葡萄一年能賺十來萬時，這讓葉天力大開眼界，并給他增強了種植有機葡萄的信心。葉天力想到一個辦法，為了實施與張耀合伙這個計劃，他先不讓愛人知道，來個先斬后奏，待投上資金了再告訴愛人。他們通過重慶的考察，信心十足，他們又到山東壽光、江蘇揚州等地考察學習種植葡萄的經驗。為了節(jié)約資金，減少旅途中的花費，兩人輪流開車，餓了就到高速公路服務區(qū)吃一碗泡面。夜里也不住賓館，把車停在街道邊，兩人找一個街邊的廣場，在廣場上兩個人閑聊。他們聊過去，聊未來，聊種植葡萄的種種設想，聊觀光農業(yè)的每一步打算，聊發(fā)展生態(tài)旅游的一個個計劃步驟。夜深人靜，夏夜的微風吹拂著他們，他們談著談著不知不覺就倒在廣場上睡著了。天上的月光、星光和廣場上的燈光相互映輝，兩個青年人成為大自然的寵兒，天當帳地當床的夏夜，他們睡得很甜很香。路邊的行人、車水馬龍絲毫也驚擾不了他們兩個人心心相通的夢境。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大亮，他們揉揉眼顧不上吃一口東西，立即趕路，奔赴另一個目的地。

他們帶著滿懷的希望和信心回到商水，在鄧城許村瀕臨沙河邊租了一百三十畝地，以每畝地每年1000元的價格租了下來。租地價每年遞增，隨行就市，張耀狠心賣掉了父母給他買的房子和轎車，把錢投在種植葡萄上。他們在這塊示范園里種的有玫瑰味、茉莉香、水蜜桃味、荔枝味、菠蘿味、草莓味、櫻桃味、大棗味等特色葡萄，又種了四十畝的紅提。這些葡萄在不同的季節(jié)成熟，從每年的六月到十月都能采摘到不同口味的特色葡萄，這樣既減輕了銷售上的壓力，又豐富了鄧城千年古鎮(zhèn)的旅游項目。

2011年3月，張耀的父母再次逼著他參加招警考試，他在這次考試中取得了所報職位第一名的好成績。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再一次面臨著抉擇的考驗。他的合伙人葉天力，聽說他考取了第一名的成績，對他表示祝賀，想到共同投資種下的葡萄，想到張耀快要離開他到另一個工作崗位，心中有一種難舍難分的滋味。張耀也在盤算著，如果去當警察，這也圓了少年想當一名警察的夢，也順應了爸爸媽媽和全家人的迫切愿望?？墒牵氲饺~大哥跟著自己投入那么多錢，覺得自己一走了之，不顧葉大哥在種植葡萄上的巨額投資，這不但坑了他，同時也覺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想到當初和葉天力南北奔跑的日子，想到他們在一起促膝長談的日日夜夜，想到他們談起種植葡萄，大搞生態(tài)觀光農業(yè)的遠大抱負，他的心很迷茫。一邊是父母和全家人的迫切愿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名光榮的人們警察，一邊是和葉天力那種難以分舍的情誼，他們共同創(chuàng)辦的美好事業(yè)，將會付諸東流?？墒牵绻ギ斁?，這不但坑了朋友，從心理上將讓自己的人生永遠有一種負罪感。他再三權衡，最后決定放棄當警察，一心一意要扎根農村，和葉天力大干觀光農業(yè)，帶動這里的百姓共同走向富裕。決心下定之后，張耀再一次放棄招警面試的機會，依然留下來做一名許村的村官，并加大對養(yǎng)羊廠、葡萄園以及對沙河沿岸發(fā)展生態(tài)旅游產業(yè)的投資力度。

2013年夏天，張耀和葉天力的葡萄園一派生機盎然，綠色的葡萄架上郁郁蔥蔥。那些如水晶一樣的葡萄一串串地倒懸在翠綠的葉片之上。又褐又長的葡萄藤，充滿了無限活力，在葡萄架上瘋長，它們爬上葡萄架子，成為諾大的一片綠蔭。

四

張耀一有空閑時就在葡萄園里觀看，他看葡萄葉、看藤、看一串串倒懸著的葡萄，心里甜滋滋的，就像有一股甘泉在他心里流淌。夜晚他也曾漫步在月光下，輕風如許，溫馨的葡萄園成了他和葉天力的夢工廠。這里是他創(chuàng)業(yè)的基地，這里是他們實現人生價值的實驗田。

他們在種植葡萄過程中，有喜也有悲，喜的是那些特色玫瑰味、茉莉香、草莓味、荔枝味、菠蘿味、櫻桃味、水蜜桃味葡萄長得非常好。然而紅提葡萄卻讓他們非常失望。這種葡萄難管理、怕凍，易生霜霉病，葉子發(fā)白，落葉早，冬季被凍死很多。紅提不適應這里的氣候，2013年冬天只好全部砍完拔光。在砍去這些葡萄樹時，張耀感到有種揪心之痛。僅這四十畝有機紅提葡萄，他們累計投入了近70萬元，結果分文未獲，三年的辛苦不說，這70萬元全部打了水漂。那是一種什么心情，當他砍光紅提，心里愈發(fā)痛苦難耐，張耀心痛的情緒不想讓同伴葉天力看出，只好傍晚一個人在沙河大堤暗自流淚。他一個人在那里徘徊，看著滾滾東去的河水，心里一派茫然，河水中的漣漪好似在為他痛苦的心情推波助瀾。想到那些被砍去的葡萄樹，70多萬的投資及三年的心血全都化為泡影，他心里更加沉痛，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楚，總想在沙河邊放聲大哭一場，以排解心中的苦悶。

河灘里的涼風一陣陣吹來，一種悲切的情緒隨著風兒漂浮，他的淚水在眼中打著轉。此時，他想的很多很遠，他想到他的父母對他當警察所寄予的厚望，他想到他帶葉天力四處奔波考察的那些日子，他覺得無法面對父母和葉天力這樣的朋友。

他一個人在河堤上走來走去，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他心里很亂，在河水中，他看到水面上有幾只水鳥在那里嬉戲，一剎那，它們又飛向了高空，就在這一瞬間，他仿佛被驚醒了一樣，人生不能消沉，應該迎難而上，這一點挫折就經受不了，以后還有什么大作為，想到這時，他用手抹去淚水。并覺得自己十分渺小，怎么能這樣呢？不是還有那么多很受歡迎的特色葡萄可以大力發(fā)展嗎？想到村里群眾期待致富的眼神，想到帶領村民致富是他的天職，想到鎮(zhèn)里、縣里和市里領導對他創(chuàng)辦觀光農業(yè)寄予很大的希望，自己怎么能失落呢？他揉揉眼，挺起胸，向著他的葡萄園走去。

張耀把一腔熱血投入到鄧城這片熱土，給這片土地帶來新的希望，讓這里的經濟展現蓬勃生機。張耀獲得了省和市、縣、鎮(zhèn)一些領導的贊譽，被授予了“河南省最美村官”等20多項榮譽，在張耀的葡萄園里，筆者心底不由得涌出最深刻的感言：芬芳繚繞神欲飛，只覺得心如癡，馨香凝翠微。綠染魂魄夢生輝，驀然回首，余音裊裊多滋味。彈一曲金玉流水，趟著時光的嫵媚，去采摘生命里的珍珠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