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
“一個人能同時愛著兩個人嗎?”表妹清蓉拿著一本雜志,指著上面的問題問墨菲時,墨菲手中正拿著尚林寄來的信。熟悉的字跡,尚未拆封。
墨菲心里咯噔一下,沒有回答,起身抱著手站在窗前。
深秋了,午后的陽光慵懶,將街道兩旁的銀杏樹葉染黃,紛紛落葉鋪了一地。那個剛剛離開她家的郵差,騎著自行車,從樹葉上快樂地碾過,陽光灑在他身上,地上一個短短的影子跟著他。
他回頭,望見了窗前佇立的墨菲,他朝墨菲露齒一笑,照在臉上的陽光令他的笑容格外溫暖,他用力朝墨菲揮揮手,繼續(xù)前行,一陣陣車鈴碾碎在空氣里。
墨菲也笑了,不由自主也跟著他伸出手,一揚手,便看見了手中的信,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轉(zhuǎn)身進了臥室,墨菲拆開信。
菲兒:
近來好嗎?
離開你整整半年了,每一天,都在思念中煎熬著。我恨不得能長出一雙翅膀,飛到你的身邊,牽著你的手,踩過那條落滿銀杏樹葉的街道,然后在一個無人處,抱抱你,親一親你的額頭。
常常想起那條街道。某個月朗星稀的深夜,我們手牽手,漫步在月影婆娑中,你撒嬌耍賴要我背你,當你爬上我的背,輕輕地哼著歌時,我的心里平靜溫暖極了,真想一輩子就這樣背著你走下去。
今晚月色也好,只是沒有你。
秋意漸濃,望著大雁南飛,忍不住想,當這群大雁從你頭頂飛過時,你正在做什么?穿著什么顏色的衣服?臉上會有笑容嗎?可曾想過,這群大雁一路攜帶著我的思念?
……
北方真冷,想念你的溫暖。
愛你。
尚林10月10日
隨著尚林的描述,墨菲的眼前浮現(xiàn)出一幕幕往事,一股濃濃的暖意從心底升起,將郵差微笑的臉龐一點一點融化模糊。她走出門,在銀杏樹下的長椅上坐了許久。
尚林去北方參軍了,每隔一個星期,便會有一封飽含濃濃思念的信寄到墨菲手中。雖然通訊發(fā)達,但他們依然沿用著這種古老的方式,看著對方獨特的字體,很親切。
負責鴻雁傳書的信使叫李銘,當他第一次把自行車停在墨菲家門口,一只腳支在地上,將信件送到墨菲手中時,微笑真誠動人,墨菲想,連給尚林送信的信差,都是如此溫暖。
那一天,李銘照例敲響墨菲的門時,沒人應,剛準備將信從門縫塞入時,卻意外聽見了墨菲痛苦的呻吟聲。
李銘當機立斷撞開了門,墨菲臉色慘白,捂著肚子倒在地上。李銘立刻抱起墨菲,飛快地朝醫(yī)院奔去。
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刻手術(shù),李銘急急地在手術(shù)通知單家屬簽字一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時,心里突然一動。
住院一周,李銘每天都來看她。真誠動人的微笑,溫暖了白色的病房。能站起來走動后,墨菲便起身,站在病房窗前向外看,李銘卻突然在身后叫她的名字,揚起手中的信,他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地說:“你是在等它嗎?”
墨菲莫名地慌亂了。
半年,26封信,李銘敲開墨菲的家門26次。
有的時候她很頭疼,每個星期她在期待的,是尚林的信,還是李銘的微笑?
又到了收信的日子,李銘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但這一次他沒有騎自行車,在冰天雪地里,步步維艱,到達目的地時,臉上有摔傷的痕跡。他把信遞到墨菲手中,同時將一大袋子干糧和水放在她家門口。他依舊微笑著,在憂傷快掩飾不住之前,轉(zhuǎn)身離去。
墨菲的思緒有些紛雜,她定定神,拆開尚林的信。菲兒:
提起筆,千言萬語便涌上筆尖,爭先要流動在紙上。
窗外飄起了大雪,這美麗的精靈,從天空飄落至我的窗前時,在燈光的照射下,美妙地像一首詩。
我知道,大雪在你的城市,此刻卻是一場噩夢。菲兒,真的很擔心你,斷水斷電了,你怎么辦?你那么膽小,害怕了又該怎么辦?封了道路,你不能出門怎么辦?真恨自己遠在千里之外,真恨這該死的冰災,令我不能回家,不能抱著你,不能給你溫暖。
身在遠方,心卻早飛去了你的身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危機會解除,天空會放晴,而我,總有一天,會回到你的身邊,從此不再分離。
……
隨信寄上一張演唱會的門票。演唱會的名字叫:明年,你還愛我嗎?
這是提前一年發(fā)售的情侶票,明年這個時候,若情侶還相愛,將情侶票中的兩瓣心湊成了一顆,才可以去觀看。這個創(chuàng)意我很喜歡,菲兒,到了明年,我只會更愛你,所以毫不猶豫就買了兩張,明年這個時候,便是我們雙雙坐在溫暖的會場,被一首首情歌的柔情蜜意包裹的日子。
窗外一片寧靜,心被你填滿。
愛你。
尚林
2月12日
墨菲將信放在胸口,輕輕地自語:“尚林,我也愛你?!?/p>
轉(zhuǎn)眼到了5月12日上午,濃密的銀杏樹葉,也擋不住陽光的猛烈,李銘被刺得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街道的長椅下面,又是一夜宿醉未歸。他剛要起身,被刻在長椅上的一行小字吸引住了:尚林,等你回來,我愛你。落款是墨菲。
李銘頭疼欲裂。
5月12日14時28分,舉國哀殤的時間。
很快,李銘送來了尚林的信,墨菲打開,第一次看見他的字跡如此潦草。菲兒:
情況緊急,長話短說。
我們即將奔赴災區(qū)參加救援活動,不用擔心我。我會平安回來見你,等著我?guī)闳タ囱莩獣?/p>
愛你。
尚林
5月13日
墨菲開始了一生中最揪心的等待,到后來,她甚至很多次忍不住跑去找李銘,問他有沒有尚林的信寄來,而每一次李銘都抱歉地沖她搖搖頭。
1月,演唱會如期舉行,著名歌星看著臺下上座率糟糕的情侶座,無比感慨。原來,不知不覺間,這么多曾經(jīng)相愛的情侶,一年后,卻天各一方。
墨菲沒有去現(xiàn)場,她選擇了在家里坐在電視機前看直播,她抱著尚林的照片,看著他們倆的來往信件,對著一張半顆心被染得通紅的門票,泣不成聲??粗娨暲锏闹辈ョR頭,想起當時戰(zhàn)友送來這些物件時的話,一句句清晰如昨:“為了救一個孩子……水泥板砸在他身上……當時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里不斷地往外冒鮮血,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拼命指自己的口袋……我們替他掏出這張門票,一看見這張門票,他的眼淚就下來了。然后……就不行了……”彼時,戰(zhàn)友熱淚盈眶,而她自己恍惚到麻木。
直播結(jié)束了,最后的那曲《明年,你還愛我嗎》直入人心,讓墨菲痛不欲生,放聲大哭。
平靜良久后,墨菲提筆,寫下了給尚林的最后一封信:尚林:
思念刻骨銘心。
在這個情淺義薄的時代,我們的愛情,抵過了寂寞,抵過了誘惑,抵過了距離,抵過了時間。你,可以安息了。
永遠愛你。
墨菲
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