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清雪

詠梁紅玉

林伯渠

南渡江山底事傳，扶危定傾賴紅顏。

朝端和議紛無主，江上敵騎去復還。

軍艦爭前揚子險，英姿煥發(fā)鼓聲喧。

光榮一戰(zhàn)垂青史，若個須眉愧爾賢。

一

漫天的紅，綿延數(shù)里。不是秋花開到極致的燦爛，而是將士為國捐軀潑灑的鮮血。

戰(zhàn)袍上開出了嫣紅花朵，汗巾被血染透，戰(zhàn)馬也早已疲憊不堪。今日率輕騎襲擊金人糧道，我一時大意輕敵，身陷金軍埋伏之中。借著金軍暫時后退之際，我垂下砍鈍了的繡鸞刀，仰頭出神地看著天上的云彩。天邊的那一朵，仿佛一匹高頭戰(zhàn)馬，馱著英明神武的將軍向這邊馳來。

“良臣，妾身不能再陪你抗擊金兵了！”我低聲呢喃，想起了與良臣的初見，忍不住嘴角上揚。

塵土飛揚的戰(zhàn)場，似乎在一瞬間變幻成了風光旖旎、歌舞升平的江南京口，我與良臣初遇的那日……

我原籍池州，祖父和父親都是武將出身，自幼便練就了一身好功夫。我有意從軍，可惜父親不允。在他看來，女兒家習武只為自保，保家衛(wèi)國乃是男兒之責。我卻不以為然，誰說女子不如男，只是欠缺機會而已。

宋徽宗宣和二年，方臘起義，州郡連陷，官軍屢次征討失敗。我的祖父和父親因貽誤戰(zhàn)機，戰(zhàn)敗獲罪被殺。家道中落，我淪為京口營妓，艱難度日。

媽媽常勸我擇一富家公子從良，我總是一笑置之。我自幼不喜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即便淪落風塵，對那些只知玩樂的紈绔少年亦從不青眼相待。

京口不受戰(zhàn)爭影響，依舊歌舞升平。宴席之上，談笑風生時，常有人提起前方戰(zhàn)事，大多是在夸贊樞密使童貫如何用兵如神，將方臘的軍隊逼得節(jié)節(jié)后退。其中，一個名字不經(jīng)意被提起，雖輕描淡寫，落入耳中，卻讓我暗自留了心。

那人叫韓世忠，在辛興宗手下效力，不過是個小校，但驍勇善戰(zhàn)，鋒芒初露。

宣和三年，方臘之亂得以平定，童貫班師回朝，路過京口，召營妓侑酒。我與諸妓入侍，歌舞助興。這些軍漢，平日里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一放松下來，便露出放浪形骸之態(tài)。我冷眼旁觀，逐一為眾人斟上美酒。

就在眾人大吹大擂之際，一個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世忠，想不到京口地方不大，竟有這么多美人?！?/p>

被點名的那人抬頭隨意掃了一眼，說了句“庸脂俗粉”，便又低頭喝酒。后來我才知道，他親手擒獲方臘，卻被人搶去功勞，郁郁不得志。

當下，我心中一動，仔細打量，那人身材魁梧，威風凜凜，只是眉宇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愁緒。略一思忖，我有了打算，借口酒壺已空，離席而去。再回到席上，我已換了一身大紅舞裙，手持一柄青鋒劍。

樂聲起，衣袖翻飛，裙擺飄揚，劍舞傾城……

短暫的停頓間，我眸光流轉(zhuǎn)，輕輕瞥向那個風骨偉岸的男子。他早已放下手中酒杯，身子前傾，灼灼地盯著我。四目相對間，仿佛已認識了千年。

舞罷收劍，席間一片掌聲熱烈。我環(huán)視眾人，矜持地鞠躬致謝，然后提劍緩緩退下。韓世忠見我向一旁走去，難掩失望神色。

在經(jīng)過一個已有七八分醉意的軍官身邊時，那莽漢突然站起，伸手要擁我入懷。兩身靠近之時，我暗暗用劍柄撞在他的腰間。他吃痛跌坐回去，我亦借力旋身閃開，小腿不經(jīng)意撞在矮桌上，身子向后倒去。身后有人躍起，伸出兩臂接住我。

回頭，當下暗喜：是他！

扶我站穩(wěn)之后，他拱手道：“在下韓世忠，字良臣，能否請姑娘陪我喝杯水酒？”

我淺笑點頭，在他身旁坐下，親執(zhí)酒壺將兩只酒杯滿上，一杯雙手遞與他，一杯自己端了，“奴家梁氏，小字紅玉……”

這日之后，我與良臣惺惺相惜。他贖我為妾，并在原配死后立我為正妻。自此，我隨他南征北戰(zhàn)，抗擊金兵。

二

半里開外，重傷的金兵被抬到后方，輕傷的則由軍醫(yī)簡單包扎后，重新回到隊伍之中。

我輕輕眨了眨眼，思緒回到了宋高宗建炎三年：御營統(tǒng)制苗傅囚禁高宗，擁立年幼的皇太子，并以我兒韓亮為質(zhì)，派我勸降良臣。我一晝夜疾馳數(shù)百里趕到秀州，向良臣傳達勤王平叛的密詔，對亮兒的危險處境并未多提。

雖一晝夜未曾合眼，此時毫無困意。良久，淚盈于眶。良臣這一出兵，亮兒定然兇多吉少。

夜幕不知不覺降臨，我呆坐于黑暗中，直至良臣步入房中，點亮油燈。燈光乍亮之時，我飛快地抹去臉上淚水，起身迎向良臣。

“夫君，出兵之事如何？”

“我已商議好出兵事宜，只待今夜備好糧草，明日即可發(fā)兵?！绷汲挤鲋业碾p肩，堅毅的目光落在我紅腫的眼睛上，鄭重承諾：“夫人放心，我一定保亮兒平安！”

我憂心忡忡，聲音中難免泄露一絲顫抖，“軟肋示人乃兵家大忌。兩軍對峙之時，最忌己方有所掣肘。請夫君答應(yīng)妾身，一切以國事為重。”

良臣沉默許久，終是點頭應(yīng)下。

這夜，困頓不堪的我蜷縮在良臣懷中，眼含淚水沉沉睡去。醒來，已是翌日，大軍早已開拔。

接下來的幾日，我待在后方的秀州，坐立不安，茶飯不思。我相信良臣一定能夠平定苗傅叛亂，但亮兒的生死只能交給上天決定了。

終于，前方傳來叛亂平息的捷報，還有一封良臣的親筆書信。我顫抖著手打開信紙，看到“亮兒平安”四個字，頃刻間淚如雨下。

三

金軍已整好隊形，只待一聲令下，便會再次沖上來。

我的思緒又回到建炎四年某夜。燈如豆，光昏暗。良臣端坐帳中，雙眉緊鎖，盯著桌上的行軍圖出神，身側(cè)茶水已冷。良久，他輕輕嘆息一聲，似有為難之事。

我坐起，披衣下床。他拉我坐下，“明日一戰(zhàn)，敵眾我寡，我并無十足取勝的把握?！?/p>

去年冬，完顏宗弼率金軍南下，良臣率八千人截擊。完顏宗弼自恃麾下有金軍近十萬人，下戰(zhàn)書給良臣，約定明日開戰(zhàn)。

以八千人對抗十萬人，無疑以卵擊石，因此，良臣才會挑燈苦思行兵布陣之法。

“妾身以為，此戰(zhàn)只能智取，不能力敵。我軍宜兵分兩路，我率其中一隊在明，正面阻攔金軍渡江。你率另一隊暗中埋伏，待金軍改以東西兩邊強渡之時，我在船樓上擊鼓揮旗，你看中軍旗號行事。旗揮向西邊，你就向西殺去。旗揮向東邊，你就向東殺去，定會殺得金軍措手不及?！?/p>

“夫人好計謀！”良臣欣喜之余，竟然起身對我鞠了一躬，并在我退回內(nèi)帳之后，急急喚來麾下幾員得力將領(lǐng)，部署兵力分布。

我于內(nèi)帳中靜坐細聽。良臣言簡意賅，眾將領(lǐng)連連應(yīng)諾。唯有一人在聽見良臣將指揮大權(quán)交予一個婦人，他自己卻以主將之尊親身涉險殺敵之后，大聲提出異議，認為此舉太過草率。

“計乃夫人提出。明日依計布陣，還需此各位齊心協(xié)力，方能勝券在握。諸位若是信任良臣，便請與我一并信任夫人！”良臣之言落地有聲，那存疑的將領(lǐng)沉默了，終是與其他人一起抱拳。

第二日，我一身紅裝披掛，端立于中軍樓船之上。完顏宗弼見了，心存輕蔑之意，欺我大宋無將可用，下令正面強行渡江，但很快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得不轉(zhuǎn)舵向東突走。

我命人根據(jù)金軍的動向打出號旗，并冒著箭雨擂鼓助威。良臣則親自率軍在江面上攔截北渡長江的金軍。金軍被打得暈頭轉(zhuǎn)向，最后潰不成軍，大敗而去。

直至收兵回營，我才松了一口氣，喜悅瞬間浮上心頭。不為其他，只為今日沒有辜負良臣的信任。

這一戰(zhàn)以少勝多，令良臣和我名揚天下。后來，我組建了一支娘子軍，率領(lǐng)這支軍隊屢敗金人，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

四

宋高宗紹興五年，我隨良臣來到了楚州。楚州屢經(jīng)戰(zhàn)亂，軍民食無糧，居無屋。雖然生活艱難，但只要與良臣一起，我的內(nèi)心是快樂富足的。

我們與士卒同勞役，共甘苦，修筑新城，并搭蘆葦為屋，采蒲莖充饑，軍民一心，使楚州漸漸恢復了生機。我率娘子軍數(shù)次打敗金軍，今日卻身陷敵陣之中……

又一輪金軍潮水般涌過來。

腹部傳來陣陣劇痛，我自知今日無法幸免，唯覺遺憾的是，這支曾與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娘子軍精兵，要悉數(shù)殞命于此了。

環(huán)視左右諸人，盡皆血染戰(zhàn)袍，狼狽不堪，然而臉上都是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我舉起繡鸞刀，大聲吶喊：“今日報國！”縱馬率先沖入敵陣。

“今日報國！”眾將士齊聲呼應(yīng)，緊隨而來。

敵軍箭如雨下，我領(lǐng)眾將士奮力殺敵?？硽⑹嗳撕?，我身中十余箭，鮮血浸透鎧甲，可已感覺不到疼痛。身旁戰(zhàn)友一個個倒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從馬背上摔下，繡鸞刀脫手。金兵見狀，大喊著爭先恐后舉刀向我砍來。

我躺在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上，仰望天空，低聲呢喃：“良臣，請恕妾身違背誓言，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