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揚

到張家界印象最深的，除了令人驚訝不已的自然山水奇觀外，可能就是當地的有生命、有色彩、有滋味的民歌了。那種突如其來的驚喜與心神共振的契合，簡直把人完完全全鎮(zhèn)住了。其實，開發(fā)旅游資源，各地都很重視文化的內涵，特別是少數民族地區(qū)，到處都聽到富有特色的民歌。但是，能把民歌的演唱自然而巧妙地融入旅游過程之中，精致的盛開讓人在仰視俯察間陶醉，張家界應是最富有創(chuàng)意的。

張家界深處武陵山脈的腹地，少數民族人口占絕大部分，而人數最多的是土家族。在長期適應自然改造自然的過程中，一代代先民用自己的身心感受外界事物，習慣于用樂曲把積淀于胸的情愫表達出來。更有特點的是，民歌的樂句與樂段既不生硬地要求工整對仗，又自然流暢朗朗上口，唱段中多輔以各種副詞、襯詞和裝飾音，使曲調清新優(yōu)美，純樸自然。穿行在景區(qū)，到處可聽見旋律優(yōu)美、輕快靈動的歌聲在山谷間飄蕩，那種流動的酣暢與野性，讓人有種久違的直照心底的暖意。在忙忙碌碌的塵世生活，特別需要一種雍容博大的抒情來搭救，而飄忽靈動的民歌，正好可以釋放與托付。來自山野之中的民歌，如花朵一般，散發(fā)著鮮腥的泥土氣息，情感真切樸實，語言生動凝練，用土家族民歌中的歌詞說，能“敘事講理，說古道今”，而且形象貼切的比喻，也可以表達“喜怒哀樂，示愛傳情”。這些民歌都是以生活感受來直接抒情寄興、感物詠懷，或贊美，或愁嘆，或沉思，或抗爭，用單純質樸、開朗明快的曲調，隨心隨性隨意地表達了現實生活在人們內心所激起的情感波瀾，聽者的心緒被它席卷而去，又輕輕地鋪展開來，體驗內心有一種飛揚的驚喜和感動。

許多張家界朋友都會唱《馬桑樹兒搭燈臺》，這曲調深情且憂傷的民歌，是典型的愛情歌曲。馬桑樹是當地山區(qū)常見的一種生命力頑強的落葉灌木。初夏時節(jié)，一蓬蓬的水紅色馬?；ㄈ缤钇鸬臒襞_，那樹蔭下常常是土家族青年男女談情說愛和偷偷約會的地方，于是，繁茂旺盛的馬桑樹，成為當地青年男女的愛情天長地久的象征。“馬桑樹樹兒搭燈臺（喲嗬），我寫封的書信與呀姐帶喲。郎去當兵姐耶在家呀，我三五兩年不得來喲，你個兒移花別處栽喲！馬桑樹樹兒搭燈臺（喲嗬），我寫封的書信與呀郎帶喲，你一年不回我一年等呀，你兩年不回我兩年挨喲，鑰匙不到鎖也不開喲！”那種大膽、自由追求愛情的決心和欲走還留的依依不舍，在這首民歌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純真的質地是心中的光束，那種透明的、從靈魂深處蕩漾而來的美好情感，無論何時聽了，心里都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感動。它也是張家界的驕傲。湘籍歌唱家宋祖英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獨唱音樂會的壓軸歌曲是《馬桑樹兒搭燈臺》，我們在張家界聽到最多的也是這首能讓人心兒都融化了的民歌。

張家界的千山萬壑中深藏的文化元素，精神的足跡究竟能行走多遠？心靈的空間究竟能縱深多寬？其實，借助《湘西往事》、《血色湘西》等影視劇，這些民歌就像風中驀然回首的女子，早已在被熟知的同時而廣泛傳唱。我的一個朋友特喜歡電視劇《湘西往事》中庹云飛、秋娥等四人情歌對唱，自己也唱得極好。山水無言，而歌聲有情。再苦再累或再驚再喜的日子，張家界人都會化成一種念想唱出來。以民歌為主打元素，張家界甚至舉辦了兩屆國際鄉(xiāng)村音樂周，讓歌謠和行走成為一種行為，在崇山峻嶺和峽谷溝壑間綻放民歌的魅力，把眾多癡癡的目光帶向無限透明的蔚藍。深受游人喜歡的《四季花兒開》、《冷水泡茶慢慢濃》、《太陽出來照白巖》等民歌，載著曾經的生與死、情與愛、覓與夢，它們的根系牽連成張家界豐富而靈性的底蘊，美麗的釋放營造著一種純粹的水洗無塵的心境，也成為中國民歌寶庫中的經典。

張家界民歌大都采用現實主義手法，抒發(fā)的是勞動群眾對生活的直接感受，質樸純厚的歌詞流自心底，發(fā)乎真情。在黃石寨的前花園觀景臺，陪同的當地朋友小陳，興之所至地唱起了《桐子開花坨打坨》。那歌詞十分直白：“桐子開花坨打坨，睡到半夜唱山歌。爹媽問我唱什么，沒有老婆睡不著?！甭牭么蠹叶己逍ζ饋?。原生態(tài)使歌者感到自己就是其中生動的一部分，找回自然也找回人的本真。許多民歌加進了襯詞和語氣詞，把方言的聲調與民歌的聲腔較好地融合起來，在揭示歌唱者的內心世界方面更增添了表現力。如《嘀格兒調》：“一根嘀格兒的樹哎哎，打一個嘀格兒的床哪。一個嘀格兒的船船兒喲，配一把嘀格兒的槳哎。伊兒伊喲兒喲，一個嘀格兒的船船兒喲，配一把嘀格兒的槳哎。/一只嘀格兒的燕哎哎，繞一柱嘀格兒的梁哪。一個嘀格兒的姐姐兒喲，配一個嘀格兒的郎哎。伊兒伊喲兒喲，一個嘀格兒的姐姐兒喲，配一個嘀格兒的郎哎。”還有率性自由、毫無遮攔的《小郎相親》、《三根絲線三尺長》等深受游人喜愛的民歌，期待百年好合的情感牽絆，讓人感到比金錢更迷人的是真誠，比臉頰更美麗的是心靈。原初而渾樸的歌詞，穿越時間的屏障，在這莽闊深密的地方，以內心深處的蕩漾，帶給聽眾不同以往的藝術撫慰與享受。

民歌的對唱更有味道，就像石生山、山生石一般，水的相攜，風的相生，一山的浪漫盡在其中。在天門山，剛過鬼谷天塹，在蹈虛凌空的峭崖上，就有較大的點歌臺，兩個土家族阿妹，似乎打擂臺般，把歌臺設在登山步道路口，而且擺放了許多竹椅，供游人休息聽歌，不同之處，她們還彈揚琴伴奏，唱了個搖滾版《棒棒兒捶在巖板上》，清亮甜潤的嗓音和張弛有度的節(jié)奏把握，很有個性特色。特別是張家界民歌中的經典對唱——《你唱花花兒我來解》和《太陽出來曬山坡》，演唱起來很有難度，但她們嫻熟自如的發(fā)揮卻把歌詞詮釋的淋漓盡致，尤其感覺是在邀請你、召喚你，心旌搖蕩地等著你赴一個約會。在大家的慫恿和鼓勵下，同伴與其中一個阿妹對唱剛學的應該并不太熟的《六口茶》。但奇怪的是，在回環(huán)復沓的對唱中，他居然將較長的歌詞連貫地唱完了，而且沒錯一句！一位是戴著眼鏡的游客，一位是身著民族服裝的土家族阿妹，一個較生疏，一個極熟練，客觀上也有一種回旋跌宕的藝術效果，吸引眾多的游客鼓掌叫好。假如沒有民歌，也許就那么擦肩而過或擦目而過，一別永恒。然而，歌聲一起，那些與掌聲相伴的欣賞而柔軟的目光，就永遠存儲在內心深處了。離開時，渾身洋溢著純真氣息的土家族阿妹主動與我們合影，并依依不舍唱起了《送客歌》。沉浸在山人合一的歌聲中，似乎讓人體悟到一種禪機：從這秀甲天下的奇峰峻嶺，回望我們居住的車輪馳逐、市聲囂雜的城市，遠離和阻隔的僅僅是原生態(tài)嗎？

責任編輯 何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