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姬
我想活到 90歲。
這個想法是在我看到雜志上一張 90歲的女藝術(shù)家的照片時萌生的。她蒼老、瘦弱,但慈悲、平靜,那種眼神,唯有歲月才能賦予,真動人。我凝望好久。我也想活這么久,久到發(fā)生足夠的夏花絢爛,迎來真正的秋葉精美。久到,我送走比我年長的先生(不忍先他而走,始終覺得他需要我勝于我需要他,算是自作多情也罷);久到,我可以陪伴我的兒子走過知天命的喜悅,走向花甲……我與他分享我的經(jīng)驗,給他鼓舞和支持,也給他孝順我、疼惜我的足夠機會。因為我知道生命的飽滿含括對父母的感恩。我要成全。
所以,真想活得久一些。當然,要健康地而不是病體孱弱地撐著,徒增他人的負擔。
按 90歲論,我現(xiàn)在剛好活了一半。以四季論人生,我剛好是在初秋時節(jié)。我祖籍南方,生在北方。北方的初秋,天高云淡,黃綠樹葉夾雜飄灑,一早一晚空氣微涼,一蔬一飯清清爽爽,真是天涼好個秋。
我的春夏,算是風調(diào)雨順的。轉(zhuǎn)學、升學、換工作、離婚、再婚,這些形式上的陡轉(zhuǎn),振幅不大,但心理成長步步皆高。就是說,那些經(jīng)歷,性價比很高。如果有些人滄海桑田方可明白的道理,你能小橋流水就習得,何嘗不是幸運呢?
在每一次陡轉(zhuǎn)事件里,選擇或者放棄、迎接還是抗拒,我有一個堅硬的依據(jù)始終不變:讓自己心情好點兒。
這種模式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影響。很小的時候,沉悶時,有爸爸或媽媽給上幾毛錢,說,去吧,買個冰棍什么的,讓自己心情好點兒。
這種對“心情”的呵護,成了定海神針、行動指南。
從中學老師轉(zhuǎn)行,南下深圳,也是維護心情。當老師是好的,站在講臺上颯爽英姿是好的,但是當班主任為自習課有沒有吵鬧聲、教室過道上有沒有碎紙而不斷被教導(dǎo)主任傳來傳去是不好的,于是下了決心轉(zhuǎn)行,從事了我真愛的行當至今;北方江城是好的,但是相對封閉太過安寧是不好的,每至黃昏看著落日感受囿于許多的羈絆是不好的,于是換個城市生活來到深圳在此勞碌生息至今。
所有的選擇里都有放棄,所有的更新里都有切割和痛,所有的開疆拓土里都有淚汗如雨,這是必然的。可是,如果你以“順應(yīng)自己的心情”為由,那么心甘情愿中,那些“必然”便不沉不重。
在一個素人的陡轉(zhuǎn)中,離婚算是個大事件。
在思考離還是不離的日子,我獨坐黃昏,聽著蔡琴的《愛斷情傷》,抽著煙,儀式感非常強。歌聲旋律緩緩,煙霧輕柔繚繞,那種情境其實是安適的。在婚姻里,我很久不快樂了。在思考離與不離時,藉由情歌和煙霧,我卻找到了即將新生的、因期待而有的喜悅的微光。
決心便有了。再婚也已十余年了,十余年里持續(xù)發(fā)生著證明我離婚正確性的論據(jù)。
對心情的看重里,我對自己釋放了無窮的愛,這是需要心理能量的。而心理能量,需要對他人適時付出,否則必將干涸。
如果我寫自傳,我想開篇當是“我是愛我的”。有對自己的愛,就不太容易怨懟,不太容易憤懣,就有余裕去校對、調(diào)整、釋放對他人的愛、對世界的愛?;钪?,便是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