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詩書禮義、唐詩宋詞、高宗孝武、倉頡玄奘、解縣關云長、常山趙子龍。

不過，中國也是夏桀殷紂、趙高秦檜、酷吏來俊臣、閹豎魏忠賢;口蜜腹劍李林甫、焚書坑儒秦始皇;還有專食人肝趙思綰、屠盡四川張獻忠，扶不起的劉阿斗，貪不完的清和坤，跳梁小丑袁世凱、虎頭蛇尾汪精衛(wèi)。

中國，是唯一從未中斷過的古文明。

誕生于兩河流域的古巴比倫立國于公元前3000年，為人類帶來漢漠拉比法典、楔形文字和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空中花園，文明史延續(xù)2000多年。

誕生于尼羅河畔的古埃及立國于公元前32世紀，歷經31個王朝，文明史全長2500多年，領土涵蓋埃及、蘇丹、阿爾及利亞、以色列、耶路撒冷、土耳其、約旦和沙特，為人類帶來象形文字、金字塔、幾何學和歷法。沒有古埃及文明，就不會有后來的古希臘羅馬文明。

誕生于恒河流域的古印度立國于公元前2000年，疆土包括現(xiàn)在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不丹、尼泊爾和阿富汗，為人類帶來史詩《摩訶婆國多》和《羅摩衍那》，還有偉大的佛教。此外，阿拉伯數字源于古印度，只是通過阿拉伯傳播到西方。文明史全長1500年。

因此，古印度并非印度，古埃及也并非埃及。至于古巴比倫，此名今已不存。

所有的古文明都已滅絕。古巴比倫公元前729年滅于亞述帝國。古埃及公元前343年滅于漢斯帝國。古印度滅于雅利安蠻族。

它們滅絕至今均已超過2000年，所以在史書上，它們前面都要加一個“古”字。

中國文明公元前2800年發(fā)源于黃河岸邊。

四大古文明中唯一從未滅絕的文明。

所以，史書上并無“古中國文明”。

它從來都叫“中國文明”。

-1-

我的問題是：為什么中國文明從未斷絕？

并不是因為中華帝國疆土特別遼闊。

世界史上，疆土更遼闊的帝國比比皆是。例如古羅馬帝國。這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龐大帝國始于公元前9世紀，全盛時國土囊括意大利、圣馬力諾、安道爾、馬耳他、塞浦路斯、希臘、馬其頓、塞爾維亞和黑山、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阿爾巴尼亞、保加利亞、西班牙、葡萄牙、列支敦士登、瑞士、比利時、法國、摩納哥、盧森堡、奧地利、匈牙利、德國、羅馬尼亞、英國以及荷蘭、黎巴嫩、敘利亞、以色列、巴勒斯坦，土耳其、約旦、突尼斯、埃及、利比亞及摩洛哥的一部分。

然而，二千多年后的1453年，奧斯曼帝國的滾滾鐵騎貼地飛鷹般沿地平線洶涌而來，這個滅絕了古希臘、迦太基和古猶太文明的古羅馬帝國轟然倒塌，就地滅絕。

并不是因為中華帝國軍隊特別驍勇。

世界史上，更驍勇的帝國軍隊比比皆是。例如亞歷山大帝的軍隊。馬其頓王子亞歷山大接管帝位時年僅20。這個亞里斯多德的入門弟子率數萬鐵騎縱橫歐亞非，軍旗指處見神殺神，佛擋殺佛，底比斯、雅典、斯巴達、波斯和古印度等一干強大帝國如秋花般頹然凋零滿地，無聲染香他的馬蹄。亞歷山大在打爆世界的11年中未嘗一敗，其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帝國版圖包括希臘、馬其頓、保加利亞、阿爾巴尼亞、塞浦路斯、土耳其、黎巴嫩、敘利亞、以色列、巴勒斯坦、埃及、約旦、伊拉克、科威特、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大部和印度一部分。

然而，這個帝國幾乎從未真正存在過。

公元前323年亞歷山大在巴比倫豪飲后發(fā)燒，十天后去世，年僅32歲。

第二天，帝國崩潰。

并不是因為中華民族特別強悍。

世界史上，更強悍的民族比比皆是。例如斯巴達。斯巴達每一個男人生來就是戰(zhàn)士，每一個女人活著就是為了生育戰(zhàn)士。斯巴達嬰兒出生必經長老檢驗，不合格立刻拋諸荒山郊野。長老首肯后母親須用烈酒給嬰兒洗澡，如嬰兒抽風或昏迷，也馬上拋棄。男孩7歲后一律編入軍隊接受正規(guī)軍事訓練。斯巴達母親送兒上戰(zhàn)場都送一個盾牌，她們說的話都一樣：“持盾光榮歸來，或讓人抬回你的尸體?！?/p>

斯巴達字典沒有“逃跑”和“投降”。曾有強敵要求斯巴達國王臣服，否則就夷斯巴達為平地。

斯巴達國王的回答只有一個字：“請！”史稱“斯巴達式的回答”。

公元前480年，波斯國王薛西斯親率數十萬大軍御駕親征希臘。斯巴達國王萊昂尼達應雅典之請親率三百勇士在希臘溫泉關正面迎擊，血戰(zhàn)三天，斃敵二萬余，最后全軍覆滅。但波斯人打掃戰(zhàn)場只找到298具斯巴達尸體：有兩個戰(zhàn)士因眼病和奉命回家報信幸免。逃出生天后，斯巴達全國拒絕與他們說話。最后，一個戰(zhàn)士羞憤自殺。另一個在后來的戰(zhàn)斗中犧牲。但，斯巴達人仍然拒絕他入葬烈士墓地。

小小的斯巴達正是憑著這樣的強悍擊敗了偉大的雅典，一躍成為希臘霸主。

然而，這個全民強悍的國家，只存在了不到三百年。

2004年初我去雅典大學客座研究時向希臘教授克拉馬里斯提出想去斯巴達看看。他的回答是：你去哪里干嗎？現(xiàn)在那里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就是一片農田。你要看田嗎？

-2-

中國文明超越所有這些偉大的文明。

中華民族超越所有這些偉大的民族。

當然是因為中國性格。

中國的性格不是遼闊，不是驍勇，不是強悍。

我告訴你什么是中國性格。

中國性格是：頑強。

失敗是成功之母。頑強是偉大之冠。

中國文明從未中斷，因為它的苦難從未中斷。

一個國家最大的苦難莫過于人相食。人相食，是人類社會所有道德和秩序的終點。

你要知道，中國歷史上，人相食并不罕見。魯迅從歷史書中只看到“吃人”兩個字，即從實際操作來看，亦非虛言。

五胡亂華，五胡軍隊進入中原后吃人成風。羯族軍隊不帶軍糧，搶不到糧食就擄掠民女，宰殺烹食。慕容鮮卑攻占鄴城后搶得五萬少女，全數分配給部下，士兵們先奸后烹，一個冬天把這五萬少女吃得一個不剩，尸骨在城外堆成山丘。

北宋末年“靖康之亂”，金兵南侵，江淮缺糧致人相食，人肉賤過豬肉和大米。當時軍隊以老百姓為軍糧，稱人為“兩腳羊”，老瘦男子叫“饒把火”，意即燒這種人肉要多加把火，姑娘叫“不羨羊”，意即味美超過羊肉，小孩叫做“和骨爛”，意即連肉帶骨均可食。元末官軍缺糧，亦捕百姓為食。

我有更多看了心驚肉跳、夜做噩夢的惡例，不再一一列舉。

-3-

一個國家比人相食更大的苦難，只有亡國。前三個古文明，都隨亡國滅絕。

其實，中國也曾面臨類似亡國的危機。

孱弱的宋朝一直遭契丹、女真和蒙古的燒殺奸掠，上百萬平民慘死于屠刀之下?；虺蔀檐娂Z。

元軍南下，一路屠城，士兵業(yè)余體育活動是比誰砍的人頭多。當時中國北方登記人口四千五百萬，元軍過后，只剩六百多萬，中原地區(qū)赤地千里，白骨遍野，水井塞滿死尸，致水不可飲。

有憤青說，元滅了大宋，并不證明元軍強大，而是證明宋朝有問題。

真知灼見。要知道，指揮元軍滅宋的，是河北涿州漢人張弘范。

元軍后來打彈丸小國越南和日本都攻不進去，可十幾萬元軍，卻擊敗超過一百萬的宋軍，滅總人口超過一億的宋朝，殺人超過五千萬！

當然是宋朝自己出了問題。這事兒還用咱們在這兒討論嗎？

在電腦上敲下這幾行字時我渾身哆嗦，夜不能寐。

-4-

276年后（1644年），偉大的農民起義領袖李自成與明朝平西伯吳三桂率數十萬雄師激戰(zhàn)山海關一片石，清軍多爾袞在洪承疇謀劃之下斜刺里殺出，大敗李自成，輕松摘下北京。1662年，明朝末代皇帝永歷被吳三桂絞殺于云南。1683年，降清明將施瑯率清軍攻入臺灣擊敗鄭成功后人，明朝監(jiān)國寧靖王朱術桂自殺殉國。

清軍長驅南下，明朝養(yǎng)了無數個千日的武將們降了一地，只一介文臣史可法死守揚州七天七夜方告失守，清軍屠城十天十夜，史稱“揚州十日”，死難者逾八十萬。

一年后，清軍下令江南人民十日內剃頭，“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嘉定人黃淳耀和侯峒曾遂率嘉定人民起義。在徐州守城時望清軍旗幟而降的明朝總兵官李成棟此時大勇，親率清兵攻入嘉定屠城，殺兩萬余人。三日后，嘉定浮尸滿河，行舟無處下篙，血污堆過水面數分之高。

次日江東人朱瑛再入城組織抗清，旋敗，嘉定再遭屠城，“城內積尸成丘”，城郊“數十里內，草木盡毀”。

后明朝總兵吳之藩造反，再占嘉定，亦敗，嘉定三遭屠城。

史稱“嘉定三屠”，并非指嘉定被屠城三天，而是指嘉定被連續(xù)三次屠城。

明朝軍隊超過百萬，居然被十幾萬清軍縱橫中原，如入無人之境，不止揚州和嘉定，被屠城的還有江陰、昆山、常熟、蘇州、南昌、海寧、廣州、贛州、湘潭、大同、四川、廈門等等等等，不可勝數。

在電腦上敲下這些文字時，我的太陽穴被當年如溪奔流的鮮血敲擊如鼓，我的身體與當年如山尸堆肌膚相親而刺骨冰涼。

我的親愛的中國，你如何竟能從這樣的血海中浴火涅磐？

-5-

中國能夠浴火涅磐，當然是因為中國性格。

什么是中國性格？

元軍鐵騎攻破長沙，岳麓書院數百書生以赤手空拳相抗，全數戰(zhàn)死，無一降者。

元16年（1279年），張弘范率元軍在崖山（廣東江門）全殲南宋殘余部隊，末代宰相陸秀夫身背9歲小皇帝趙昺投海，張弘范在崖山石壁刻“張弘范滅宋于此”，高奏凱歌而還。后人在前加刻一個“宋”字，變成“宋張弘范滅宋于此。”

泰坦尼克號沉沒算不算震撼？官方統(tǒng)計死1503人。

崖山海戰(zhàn)，南宋軍民集體跳海殉國，次日海面浮尸10萬！

所以才落下了那句話：崖山之后，再無中國。

史載，富饒文明、民風柔弱的江南小鎮(zhèn)嘉定，歷經“三屠”無一人投降，個個“留發(fā)不留頭”。

史可法慷慨就義，尸骨無存，家人只好將其衣帽埋在城外梅花嶺作衣冠冢，迄今尚在，后獲謚“忠正公”。史可法并肩文天祥青史留名。他為國捐軀時比文天祥還年輕3歲。然而，清朝皇帝乾隆卻盛贊史可法等明朝忠臣為“完人”：“史可法之支撐殘局，力矢孤忠，終蹈一死以殉。又如劉宗周、黃道周等之立朝謇諤，抵觸僉壬，及遭際時艱，臨危授命，均足稱一代完人?！?/p>

1645年，江陰人因“剃發(fā)令”公推閻應元和陳明遇為首領造反，24萬清軍圍攻這個彈丸小城，81天不下，連喪“3位王爺和18員大將”，損兵7萬5千余人。8月20日城破，殺紅眼的清軍下令“滿城殺盡，然后封刀”，全城人連囚犯與妓女在內“咸以先死為幸，無一順從者”。屠城持續(xù)三天三夜，死者17萬2 千，僅余老幼53人。

從戰(zhàn)略上講，史可法、文天祥、陸秀夫、閻應元、陳明義做的事情毫無意義。他們拼上滿腔熱血身家性命，也根本無法挽亡國狂瀾于既倒。

從人類文明史上講，只有他們做的這些事情才有意義！

沒有他們，談何中國性格！

你真認為這些長年在朝為官的人不明白什么叫做“戰(zhàn)略”？

你真以為這些飽學之士是書呆子，不知道什么叫做“意義”？

那是因為你自己不明白什么才是“意義”。

設想一個只有張弘范和李成棟，而沒有文天祥和史可法的中國！

那樣的中國，還可能存在嗎？

還有必要存在嗎？

-6-

中國的性格是頑強。

什么叫做頑強？頑強就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中國文明從未滅絕，端賴“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明末清初三大家王夫之、顧炎武和黃宗羲，從未在精神上歸順清朝。

1142年1月28日，精忠報國的岳飛被趙構和秦檜以“莫須有”（也許有）謀反的罪名毒死于臨安（杭州）風波亭，時年39歲。岳飛臨刑前揮筆寫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個大字。

宋臣文天祥頑強抗元，1278年12月20日被偉大的張弘范擊敗于五坡嶺，吞冰片自殺未死。張弘范將他押往崖山，讓他寫信勸降宋軍，文天祥抄下自己的詩《過零丁洋》給張弘范。張偉大讀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時掩卷長嘆，遂不再強迫。

明朝袁崇煥死得比文天祥和史可法還慘。一代名將袁崇煥數敗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后明思宗聽從讒言于1629年12月初將袁崇煥逮捕入獄，半年后車裂于西市，棄尸示眾，并詔告天下袁崇煥“賣國通敵”，為國捐軀時與文天祥一樣是47歲。深受清軍荼毒的北京市民不幸相信了傳言，“見磔崇煥，時百姓將銀一錢買肉一塊，如手指大，啖之。食時必罵一聲，須臾，崇煥肉悉賣盡”。

袁崇煥被他深愛的、他冒著槍林矢雨滿腔熱血竭誠保護的人民“食肉寢皮”，超過最偉大的古希臘悲劇。

是夜，其衛(wèi)士佘某趁夜盜取袁崇煥頭顱埋于北京東花市斜街52號院內，并囑子孫不回嶺南老家，世代留京守墓。此墓至今尚存，守墓者是60多歲的佘幼芝，她自稱從1630年至今佘家已守墓17代，379年。

明朝皇帝后來明白自己是混蛋，下詔為袁崇煥平反。1772年，滅明而立的清朝出了個皇帝乾隆，他隔山打牛再次下詔為袁崇煥平反，稱其“雖與我朝為難，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時主暗政昏，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憫惻”。

哪一種人最受人尊敬？

就是那種連敵人都尊敬的人！

哪一種人不受人尊敬？

貪生怕死，見錢眼開的叛賊！

-7-

1776年，乾隆下令編修《貳臣傳》，共收錄明朝降臣120余人，親筆下旨稱他們“遭際時艱，不能為其主臨危授命”，實乃“大節(jié)有虧”。這些茍且偷生的利祿之徒只好加倍脅肩諂笑，唾面自干?！顿E臣傳》甲等赫然是洪承疇。這洪承疇乃明朝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國防部長），一度打得農民起義領袖李自成只剩18騎落荒而逃。松山大戰(zhàn)后洪承疇被清軍所擒。降清后，洪承疇成為清軍總參謀長，一手策劃山海關大戰(zhàn)，力助清軍拿下北京，蕩平江南，可稱清朝打天下第一犬馬，可乾隆的評價是：“其人實不足齒，其書豈可復存！”連他寫的書都不準流傳。

還有那個吳三桂。他后來為私利在云南舉旗反清，事敗滅族，子孫后代包括襁褓中的嬰兒都被殺光，乾隆連《貳臣傳》都不準他入。因此，吳三桂，在家族上是個斷子絕孫的不孝之子，在歷史上是個非明非清的孤魂野鬼。

乾隆最后核準表彰的明朝忠臣有3600人之多，他讀史可法寫給多爾袞拒絕降清的回信后嘆道：“惜可法之孤忠，嘆福王之不惠，有如此臣而不能信用，使權奸掣其肘而卒致淪亡矣?！彼煜铝顚⒃瓰榻麜脑撔旁目?，彰表天下。

-8-

無論時光如何荏苒，無論人類怎樣進步，中國文化里，“忠臣”和“叛賊”，永遠是大大不同的兩回事。

這就是中國性格。

這才是中國性格。并且，直到今天，仍然是中國性格。

五千年的中國文化，一路走來，從未改變：

每一次的天朝淪落，都會繼之臥薪嘗膽，精衛(wèi)填海，每一次的血海沒頂，都會帶來鯤鵬展翅，鳳鳴岐山。

五千年來，中國文化就是一個巨大的煉鋼爐，無論有多少不肖子孫，無論有多少叛臣國賊，它永遠燒得通紅從未熄滅，外質一旦進入，其中的雜質就會變成一縷青煙消失，而其中的鐵質就會煅造成為精鋼。

五千年來，無人擊敗過中國文化。再過五千年，也不會有。

什么叫“中國萬歲”？

這就叫“中國萬歲”！

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性格。

中國性格不是吳三桂，不是洪承疇，不是李成棟，不是張弘范，當然更不是諸葛昂和高瓚。

在任何一個國家，他們都稱作人渣。如同宋恭帝趙顯并不代表中國。

中國性格是岳飛，是史可法，是袁崇煥，是陸秀夫，是譚千秋，是那些歷盡三屠仍“無一降者”的嘉定百姓，是17萬2千“咸以先死為幸”的江陰人民。

他們才是中國！

中國是他們的中國。

中國文化，是充滿尊嚴的頑強，是即使已經衰弱到無力抵御外侮、卻仍然不屈昂首面對侵略者沾滿鮮血的屠刀，心中充滿必勝的信念：

中國經常被打敗。

但中國文化從未被摧毀！

五胡亂華時中國同時有20多個國家，民國時期，中國先后有7省聯(lián)治和12省聯(lián)治等等。

聯(lián)治，等于宣布獨立。

所有這些分裂，沒有一次成功。

中國文化中，“賣國賊”是子子孫孫不可承受之重。

在杭州棲霞嶺岳飛墓前，秦檜已經跪八百多年了。

歷史書上寫著，強大并不自動等于偉大。

現(xiàn)在世界上沒有比美國更強大的國家。今年初我去美國斯坦福大學講學，看NBC時親耳聽到一個美國著名教授說，美國根本不配自稱偉大民族。偉大民族，是那些經歷過歷史最低潮、甚至滅亡，卻總能夠依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的民族。

是的，至少在這個問題上，美國教授是對的。

-9-

見過所有的風雨，走過所有的逆境，挺過所有的失敗，不止一次地從血海覆滅中浴火重生，這樣的民族，才是真正的偉大民族。

偉大的民族，都擁有充滿尊嚴的頑強。

在這個意義上，只有一個民族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比肩中國。

猶太人，也不是強悍的民族，也不是嗜吃人肉的民族，也是充滿內奸和叛賣的民族。

那是一個曾經連自己的國家都沒有的民族。然而，那個民族的文化，從未中斷。豈止從未中斷，來自那個國家的宗教，現(xiàn)在幾乎是所有世界強國的國教。

偉大到底有多大？

偉大不是占領全世界，偉大不是殺死全世界。

偉大，也不是讓全世界照抄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是讓全世界賓服自己的意見。

偉大，是博大精深到無法從地球上抹去的文化。是亡國都無法讓它中斷的文化。是抽去它世界歷史就得完全重寫的文化。是連征服者也不得不心服口服虔誠皈依的文化。

中國真的是偉大的。

她偉大到甚至根本不需要我們這些子孫來承認。

她偉大到根本不會在乎那些以呵佛罵祖為標榜、吃飽飯不愿上班、滿腔無名悲憤、眾人皆醉我獨醒、在每一個可能的場合向她頭上傾倒一桶桶充滿惡毒咒罵和無知污蔑的惡臭臟水的憤青。

她臉帶平和的微笑默默地包容他們。

因為她知道，就連這些憤青，也仍然從骨子里愛著她。

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并不全對。

性格，就是命運！

命運，就是性格！

中國的命運，其實早已證明中國的性格。

念過這首辭吧？或者，至少聽人念過：

怒發(fā)沖冠，憑闌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10-

你問我什么是中國性格？

你真想知道什么是中國性格？

就算中華奔突異族鐵騎，就算神州橫流屠城之血，就算漢奸國賊彈冠相慶，就算武將怕死文官愛錢，就算帝聵官貪政昏國滅，五千年來，我們這個國家，依然有無數壯士豪邁、忠臣義烈，他們總會頑強挺直脊梁，出血海而不折，仰首青天，鏘然唱一聲黃鐘大呂，秦腔激越：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人文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