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分

1

我最神氣的時候，是在上高中那陣子。

時至今日，與高中同學相聚時，他們還能夠記起，那時的我身邊總是圍繞著趙旭和董彥清兩人，人稱蘇黎心的左右護法。

我們三人從小在一個院子里長大，后來伙伴們搬家的搬家，轉學的轉學，只剩他們倆陪著我長大。

小時候我跟著他們一起騎車，翻墻，玩彈珠，每天都把手和臉玩得黑乎乎的才回家。小學時我們還會為小事打架，似乎他們從來沒有把我當女生看待過。

直到高中，女生私下將男生們分為三六九等，當然，憑據幾乎全然出于長相與學習。趙旭和董彥清也不落后，可是，我和其他女生一樣，對數(shù)學課代表青眼有加。之后又掀起了一陣情書風潮，我跟風地寫了情書給大眾王子，卻不料我是唯一收到回信的人，雖然是拒絕信，但已然被其他女生討厭。

某天上課時，睡著的我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迷糊的樣子尷尬極了，我瞥到了四周隱秘的鄙夷眼光。但這還不算完，當我坐下去時，卻沒能落在椅子上，而是一下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骨頭裂掉的那種疼痛差點讓我哭出聲，而全班也同時炸開了笑聲。

后排的女生幸災樂禍地偷笑，我默默搬回椅子，埋著頭不敢哭出聲來。哪怕我臉皮再厚，也真的疼痛難忍啊。

下課后，我依舊靜默地把自己藏在座位里，卻聽到教室里又是一陣哄鬧。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趙旭居然追著我后排的女生打。

后來趙旭被罰站在班主任辦公室整整一天，然后就被停課了。

他回到教室收拾書包時，我望著他不知該說什么才好，既感謝他，又覺得抱歉。

“他爸爸肯定饒不了他?！蔽覇蕷獾貙Χ瓘┣逭f。

而我心中，無數(shù)次地反復回想著趙旭的話。他憤憤地告訴班主任，只要是欺負蘇黎心的人，就算是女生他也不放過。

所以，問題傳到家長那里更加嚴重，不僅是校園斗毆那么簡單，甚至還有早戀的成分。

董彥清買了杯奶茶給我，沒心沒肺地說：“沒想到你居然情竇初開會寫情書了，更沒想到你居然像個女生一樣哭?！?/p>

我恨恨地瞪他：“我沒跟你開玩笑！”

他收住了笑容，點了點頭。

那時候的友情也好愛情也好，總是徒有一腔孤勇。董彥清義正辭嚴地去和趙叔叔說情，結果趙叔叔不僅命令趙旭與我減少來往，也不準他總和董彥清廝混。

不過這都是大人的說法，趙旭偷偷攢下了不少零用錢，等風頭過去了，在路邊攤請我和董彥清吃了將近100元的燒烤。

2

高三時，我和董彥清的成績都穩(wěn)定在重本名次之類，而趙旭的名次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

我和董彥清開始為他擔心，可是無論我們如何勸他，他都一副放棄了高考的樣子。那時我才發(fā)現(xiàn)，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趙旭身邊有了很多朋友，狐朋狗友。

董彥清說：“算了，黎心，你加油高考就是了?！?/p>

我有些內疚，因為仔細想來，起初是趙叔叔不準他與我們過多來往，雖說我們依舊心照不宣是彼此最好的哥們，但從那以后，趙旭才開始有了別的圈子。

事實不偏不差地，我和董彥清填報了同一所重本大學，并同時被錄取，而趙旭的成績只夠上三本院校。

趙旭選擇放棄了讀書。我已經顧不上為最初的起因傷春悲秋，只想到他的那群不學好的朋友，就頓時為他恨鐵不成鋼，氣得牙齒都癢。

大學前的暑假，各懷揣著不可言說的心思，我們三人還是好哥們般一同招搖過市，卻莫名只覺不像曾經那樣透明無隙。

我和董彥清準備乘坐火車去大學報到時，趙旭沒有來送我們。

我在火車站入站口張望了好久，董彥清說：“別看了，他說了不會來?！?/p>

我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我就不信十來年的情誼，他不來送我們?！?/p>

“喂，他說他喜歡你?！?/p>

“什么？”我不可思議地反問。

“趕緊進站吧！”說著，他拉扯著我就往里面走。

到了大學，趙旭很少打電話給我。我甚至有些懷疑，董彥清說趙旭喜歡我，是不是逗我玩呢。但我并沒有打算接受他。有人說女孩子越長大會越現(xiàn)實，不知是否因為應驗了這一點，從高考以后，我就逐漸覺得我和趙旭不是一路人。

我有了新朋友，參加了很多社團，在大學里活得欣欣向榮。大家有時也暢想將來，討論以后讀研或是工作。我?guī)缀鹾苌倌芟肫疒w旭，更別說猜想沒有繼續(xù)上學的他，這會兒會在干嗎。

大一寒假回到家里，爸媽忽然揣測地問我關于董彥清的事，小心翼翼又刨根問底。我察覺出了端倪，問他們：“爸，媽，你們這么急著把女兒嫁出去嗎？不是大四才開始相親？”

他們笑著說：“你看你和董彥清一起長大，人家條件都不錯，別到最后被別人搶先了，你們徹底成了拜把兄弟！”

我聽得不耐煩，打著哈哈說想出去走走。

爸爸悠悠地補了一刀：“女兒，該學著多打扮了，老爸給你參謀！”

我趕忙腳下一溜煙就逃了。

我把董彥清喊了出來，對他說：“我給你說，我爸媽準備招你入門呢！”他無恥地笑著，挨了我一腳，他才說：“我叫了趙旭出來。”

我登時停住了腳步，心里又開始琢磨，趙旭曾經說喜歡我，騙人的吧?！皬┣?，你不覺得，我們和他不是一路人嗎？”

他沉默了良久，我便知道，他大概是有些認同我的說法的。

“可是咱都是一起長大的啊。”

我不知忽然哪里來的氣，生硬地說：“我媽都說了，咱們三個，就他最沒出息！”

我并非真的瞧不起趙旭，而是我至今還為他感到可惜。雖然我為他內疚了好一陣子，但我逐漸發(fā)現(xiàn)這其中的原因歸根結底在他自身，就算沒有我和董彥清，他也可以選擇好的朋友來相處啊。我們三人，偏偏他成了落伍的那一個。

董彥清也停了下來，無奈地望著我，不接話。

我聽得身后好像有人，回過頭才看到趙旭不尷不尬地站在那里。

我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就是不肯向他道歉。

而趙旭向我努力擠出了一個笑臉，說：“你回來了怎么也不說一聲?！?/p>

他遞給我一包東西，我借著路燈看到，都是化妝品，全是不便宜的牌子。

“你怎么買了這么多，得多少錢？”

他笑著說：“你別管，女孩子到大學了得學著打扮。”

趙旭的左手用白色的紗布纏著，我不知為何，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猜想，質問他：“你不會是和你那群朋友做的什么勾當弄來的錢吧？”

他怔忡地看著我，半天不答。

我松開手，任憑一袋子化妝品啪地掉在地上，不知碎了多少，轉身便走。

3

趙旭的名字成了我和董彥清之間的禁語，只要他一提起這兩個字，我就用能射出利劍的眼神看著他。

“蘇黎心，你何必對他這么苛刻？”

趙旭不肯放過欺負我的人，甚至包括女生，而我怎么會對他這般苛刻呢？董彥清不知道，那時的我躲在班主任辦公室的窗戶外邊，聽到他盛氣凌人地由胸腔喊出：“管他男的女的，就是不能在我面前欺負蘇黎心！”我就不小心喜歡上了他?？墒俏蚁矚g的人，從那以后就分道揚鑣似的，和我越走越遠。

媽媽難得在電話里提起了趙旭，那個讓她覺得沒什么出息的趙旭。她說，趙旭見義勇為被表彰了，當?shù)氐膱蠹埳隙伎橇?，他幫一個婦女抓住了夾包的小偷，小偷嚇得拿出刀來亂劃，誰知趙旭好身手，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小偷。

我在電話這邊聽得發(fā)笑，竟隨口而出：“他當年就追著別人跑?！?/p>

心仿佛被鈍擊了一下，他當年是為我追著別人跑的英勇少年啊，無論過多久，這段記憶竟未曾褪色。

我為趙旭的勇敢感到高興，高考之后被作為反面教材的趙旭，終于在媽媽心中光彩了起來。我心情大好地請董彥清吃了頓飯，把趙旭的這件事告訴他。

他說：“看吧，你就是有些太苛刻了，怎么說他人也不壞啊！”

董彥清告訴我，其實趙旭那時存了很久的錢，才給我買下一套化妝品。他幫別人發(fā)傳單，刷盤子，后來幫工地的人搬東西，才攢夠了錢。那天他左手纏著的紗布，是他在搬東西時不小心劃傷所致。

我心里內疚不已，當時也沒有仔細看看，此刻無法估算他到底花了多少錢，更不知如何償還他才好。

董彥清安慰我說：“好啦，他那么喜歡你，也不會在意這些。”

那幾天我心中過意不去，但怎么也沒有勇氣打電話給趙旭去道歉。最終我決定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

信里有寫我高中時其實暗戀過他，后來不是故意對他那樣刁蠻，而是憤憤他沒有努力和我一同再成長下去。結尾處我猶豫了很久，關于對他的態(tài)度我寫得含糊不定。因為我想，其實無論如何，我大概都不會和他在一起了，差距是客觀的。

但最終我居然還是沒有勇氣把信寄出去，總是一拖再拖，拖到信被夾在書中，書又被其他書壘在上面，又積了塵埃。

仿佛用不完的時間總是給人以比當下的流逝還要逼真的厚實感。如若早知道一切都會逝去得猝不及防，懶散也許就不復存在。尤其是自欺欺人地以為對感情問題無論如何小心都是不為過的。

4

董彥清開始瘋狂地追求我，可以用突如其來形容。

食堂幫忙排隊打飯，匿名的玫瑰驚喜，還有生日時在我樓下用蠟燭擺上大大的愛心。我實在不得已地朝窗外大喊：“董彥清，你在校園內玩火小心我舉報！”事實是，我被寢室里的姑娘們起哄得承受不了，已經被推到了不答應他不行的風口浪尖。

而他也適時地在外面大喊：“蘇黎心，你媽媽不是打算招我入門嗎！”

我簡直懷疑他們是不是都串通好的。

我口頭上答應董彥清，之后約他出來，告訴他當時真的是我萬不得已。

他表情有些失落：“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繘]，沒有啊?！蔽揖谷幌氲节w旭。

憑他和我的熟識，他把我身邊關系較好的男生的名字猜了個遍，我都不耐煩地否定了。

最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驚訝地問我：“你不會是喜歡趙旭吧？不是吧！”

我狠狠踹了他一腳：“董彥清，你超煩！”

“喂，那小子能給你什么！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嗎！”我跑開老遠，還聽到他這樣朝我喊著。

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和董彥清斷了聯(lián)系，眼不見心不煩。

有一段日子過去了，董彥清終于在某天又開始瘋狂地撥打我的電話。

我迫不得已接了，不耐煩地對著手機怒吼：“董彥清你是想讓我手機爆炸嗎！”

“蘇黎心，你快出來，來醫(yī)院，趙旭在這里！”

我大腦當即一片空白。

出租車堵了一路，我莫名地急得跺腳。

我沖到董彥清面前時，他看了看我，猛地把我緊緊抱在了懷里。

“是怎么了？”我茫然地問，心跳緊張得全亂了套。

原來趙旭半年前就來到了我和董彥清上學的城市，他雖然知道我難以再接受他，但還是希望陪在我身邊。這些董彥清一直都知道，他忽然那樣瘋狂地追我，是因為看我對趙旭的態(tài)度轉好，當真擔心有天我一沖動就和趙旭在一起了。

“彥清，你到現(xiàn)在才告訴我他來了，就在我身邊，還有什么用？因為現(xiàn)在你不必再擔心了嗎？”我語氣絕望。

趙旭沒有文憑，一時難以找到工作，只好幫飯店送外賣，終于在途中出了車禍。

那個曾經盛氣凌人保護我的趙旭，后來在社會最底層跌打滾爬，然后再也不會醒來。

他甚至不知道，我曾鼓起勇氣給他寫了封信，就差那么一點兒勇敢將信寄出去。否則他就會知道，他喜歡了多年的女孩，其實也一直喜歡著他。

5

后來董彥清與我說起趙旭，他告訴我，當年事情發(fā)生之后，他們兩人私下約好，如果趙叔叔不準趙旭再與我們來往，董彥清就要代替趙旭保護我不被人欺負。

董彥清甚至高考填志愿時虧了幾分，才與我到了同一所大學，而在他填志愿之前，趙旭還特意又與他重提起了約定，分明就是有意拜托他別丟我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讀書。

他說：“趙旭說我們三人一起長大，就你一個女孩子，以后難免被人欺負，我們得照顧好你。理由就這么簡單，我也沒有多想?！?/p>

但是不知是否因為這個約定讓趙旭松懈了下來，他交朋友不再謹慎挑選，不再努力與我們保持平行。

趙旭是否后悔過，這個問題也讓董彥清揣測了很久。

但可以肯定的是，趙旭對我的好從來沒有想過要反悔。

我們也不知道，大一回家的那天晚上，他提著要送我的化妝品，聽到我說他是我們中最沒出息的，是怎樣的感受。

只記得那時我轉過頭去，趙旭窘迫極了，半天都是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始終覺得無法坦然誠心地接受董彥清，也許正是因為趙旭的忽然離去，內疚也好想念也好，很多思緒就此不得而終，我忘不了他。

我終于還是等到了大四該相親的時候。爸爸說我化妝越來越精致好看，我卻怎么都不滿意，心里越化越急躁。

趙旭，你送給我化妝品，是覺得打扮之后的我一定很漂亮吧？可是你至少看一看啊。

至少再等一等，等我在時光漫漫的虛假的厚實感中猛然頓悟，然后迫不及待地告訴你，我喜歡你那么多年，從你第一次保護我開始，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