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吳 光

王陽明一生文治武功俱稱于世，而對儒學的理論貢獻尤其卓著。其學遠承孟子，近繼象山，而自成一家，影響超越明代而及于后世，風靡一時而傳播中外。

陽明學是形成于明代中葉，由王陽明所奠定、其弟子后學所傳承發(fā)展，而興盛于明代末葉、轉(zhuǎn)型于明清之際、開新于近現(xiàn)代的良知之學。這個良知之學，以良知為德性本體，以致良知為修養(yǎng)方法，以知行合一為實踐工夫，以經(jīng)世致用為為學目的，是富有人文精神的道德理想主義哲學。

倘若要認識王陽明思想學說的當代價值，那么首先就要了解陽明學的根本精神——陽明的根本精神在“良知”，而“良知”精神表現(xiàn)在如下四點：

道德理想主義?！傲贾笔切闹倔w，是進入圣門的秘訣，是知是知非的知識心，又是知善知惡的道德心。這正是陽明學的道德理想主義精神；人文精神。陽明學的人文精神表現(xiàn)在哪里？我覺得主要表現(xiàn)在王陽明對《大學古本》的修訂。王陽明根據(jù)《大學古本》把“在新民”改為“在親民”。這么一種重民生的精神，集中反映了王陽明的人文精神；和而不同的精神。王陽明雖然與朱陸有差異，他也想折中朱陸，會通佛老。他吸收了道教和佛教不少東西。它實質(zhì)上是一種“和而不同”、“多元和諧”的精神；力行實踐的精神。王陽明提倡“知行合一”、“致良知”，也可把“致良知”概括為“行良知”，因為王陽明說“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學只一個工夫”。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從陽明學之根本精神，體會其當代價值：

修文陽明洞，王陽明先生“悟道“處。（賈長遠/攝）

第一，陽明學確立以道德良知為核心的道德理想主義，對于救治當今社會道德滑坡、唯利是圖、物欲橫流的非人性化弊端無疑是一劑對癥良藥?，F(xiàn)在很多人都開始認識到王陽明致良知的現(xiàn)代意義，重新加以解說。有人批評中國是重商主義，這多少有點道理。比如，某些地方政府無限量發(fā)放汽車和發(fā)展房地產(chǎn)業(yè)，作為他們的政績，而不顧造成嚴重環(huán)境污染、交通堵塞的后果。如果說，在20世紀80年代中國落后的情況下“發(fā)展是硬道理”是正確口號，那么在今天中國已經(jīng)成為世界第二大經(jīng)濟體的情況下，就應該強調(diào)“適度的可持續(xù)性發(fā)展才是硬道理”了。其實當前社會發(fā)展的更重要問題是要重視人文素質(zhì)的提高。我們現(xiàn)在要多提倡一點“含文量”，而不是含金量，因為一提含金量就是GDP多高。GDP不是不要，但更要注重人文素質(zhì)的提高。對于重商主義，要辯證全面地看，在一定條件下要抵制重商主義。要提倡有節(jié)制地適度發(fā)展，提倡“多元和諧”發(fā)展觀，提倡“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要樹立正確的義利觀與發(fā)展觀。尤其是當今人欲橫流、良知被障蔽的社會現(xiàn)狀下，作為弘道之士，更有責任去彰顯人人自具的良知，啟發(fā)人們的道德自覺，以求澄清吏治，凈化風俗。

第二，陽明學提倡“親民”、重視民生的思想主張，在當下尤其顯得重要。儒學的傳統(tǒng)歷來強調(diào)以民為本，從民本走向民主是很自然的，也是必然的。王陽明“心外無理”、“致良知”和“知行合一”論高揚主體性，啟發(fā)了明清之際以黃宗羲為代表的民主啟蒙思潮。黃宗羲的“君為民害”論和“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思想命題既批判了兩千年的君主專制制度的危害性，同時確立了“民為主宰（主體），君為客卿（客體）”的民主啟蒙思想。我們這個時代實際上還處在后啟蒙時代，需要強調(diào)人性解放與思想解放，需要高揚人民的主體作用，中國特色的民主道路就是從民本走向民主的道路。毫無疑問，王陽明、黃宗羲的“親民”“民主”思想對于現(xiàn)代中國走向仁政愛民、發(fā)展民主的政治改革也是有借鑒作用的。我在當代儒學創(chuàng)新問題上提出了新體新用的“民主仁學”論，主張建立“以民主仁愛為體，禮法科技為用”

的新體用論，其思想的源頭之一就是從孔孟的仁學仁政、王陽明的“致良知”、黃宗羲的“行良知”和“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思想繼承而來的。

第三，陽明學折中朱陸、會通佛老的和而不同精神，體現(xiàn)了一種多元和諧的文化取向，為全球化時代的多元文化交流、溝通提供了歷史的借鑒?，F(xiàn)在我們學術界比較活躍，有主張全盤西化，引進自由主義的學說；也有主張全盤東化的，認為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是東方文化的世紀。其實求得一個多元和諧就可以了。西方文化有幾千年的歷史，我們東方文化和它交流，溝通互補，共存并進，不是很好嗎？

浙江余姚王陽明故居（張曉青/攝）

貴陽陽明祠（貴州圖片庫供圖）

第四，陽明學知行合一、力行實踐的精神為我們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和改革開放的既定國策，不斷開創(chuàng)現(xiàn)代化建設的新局面提供了一種科學務實的思維方法和精神動力?，F(xiàn)在我們有些官員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知”與“行”完全脫節(jié)，其結(jié)果是失去民眾信任。在這種情況下，尤其有必要提倡“行良知”、提倡“知行合一”，以提升干部隊伍的道德人文素質(zhì)。

總之，陽明學并不是僵死的學問，而是具有強大生命力和實踐意義的鮮活文化，應當深入發(fā)掘并加以發(fā)揚光大。

（作者為浙江省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 責任編輯/王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