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作者:田浩，E－mail: tianhaoxx@126．com。

摘要: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是近年來出現的兩種新的心理學研究取向。兩者均產生于對傳統(tǒng)心理學的批判與繼承。但由于它們所批評和強調的重點不同，導致兩者在對人的作用和意義的解釋、方法論主張和環(huán)境觀三個方面上存在諸多對立。本文在論述這些對立的同時也將從文化進化、基因文化協(xié)同進化及文化神經科學三個視角探尋兩者之間相互融合的研究趨勢。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1003－5184(2015)04－0299－04

*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è)務費專項資金(TD2011－15)。

1　引言

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是在20世紀80年代心理學領域內興起的兩種新的研究取向。

文化心理學強調文化與心理的關系在心理學研究中的核心地位(田浩，葛魯嘉，2005)。馮特之后，從跨文化心理學(cross－cultural psychology)到文化心理學(cultural psychology or trans－cultural psychology)，再到文化建構主義心理學思潮(cultural constructionist psychology)，心理學中的文化意識發(fā)生了重要衍變，在不同階段，心理學對文化與心理的關系有完全不同的認識和理解(楊莉萍，2003)。早期研究中把文化視為干擾變量以及把心理作為文化投射產物的觀點已基本被摒棄，而強調文化與心理相互依存、相互建構的關系能夠被大多數文化心理學家接受(Sweder，1990;田浩，2005a)，本文也是在這一意義上使用“文化心理學”這一概念的。與跨文化心理學對普遍性和客觀性的追求相比，文化心理學力圖擴展主流心理學中關于心理普適性的假設，把人類的心理行為看作特定歷史文化的產物，重視不同文化條件下的人心理行為的獨特性。同時，它突出作為研究對象的人的主體性，認為社會文化環(huán)境的呈現方式，在某種意義上也有賴于人們對其意義的捕捉與掌握，堅持深入研究對象的文化生活空間進行互動和理解(許波，鐘暗華，2012)。

進化心理學是運用達爾文進化論對人的心理起源和本質及一些社會現象進行深入探討和研究的學科(許波，鐘暗華，2009)。它是一種綜合了生物學、心理學和社會科學的研究思想(朱新秤，2009)。它在對標準社會科學(Standard Social Science Model，簡稱SSSM)文化心理觀進行質疑和批判的基礎上認為，人性不是“白板”，而是演化形成的一系列具有普遍性的心理機制，是文化產生的基礎(朱新秤，2009)。進化心理學強調對進化史和自然選擇機制的研究，注重普適性心理機制的發(fā)現和證明，重視普遍性研究。

從兩者的基本理論可以看出，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均產生于對傳統(tǒng)心理學的批判與繼承。不同的是，它們所批評和強調的重點是不同的，這導致它們在許多觀點上是對立的。同時我們也能夠發(fā)現，隨著兩者各自的不斷發(fā)展，它們也呈現出一種融合和統(tǒng)一的趨勢。本文在指出兩者之間對立觀點的基礎上，也將重視探討這種相互融合的研究趨勢。

2　文化心理學與進化心理學的對立

2．1對人的作用和意義的解釋不同

如果我們去看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最基本的對立，會發(fā)現兩者對于人的作用和意義的解釋是不盡相同的。在文化心理學的理論體系中，人這一概念是獨立于自然之外的，人類的心理和行為不單單是自然選擇的結果，也與人所處的和知覺到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有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人和自然共同作用形成了獨特的心理和行為。與此不同，進化心理學認為，不同的自然環(huán)境決定了在該環(huán)境下哪一物種生存、哪一物種滅絕，哪一器官進化、哪一器官退化。同樣的，處在自然環(huán)境中的人和人的心理也將遵循自然的決定力量。適應進化史的發(fā)展，能夠促進人類更好生存和繁衍的心理機制，同生理機制一樣，也會以基因的形式被確定下來，并得以發(fā)展和延續(xù)。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人僅僅是這種生理和心理機制所代表的基因的載體。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被考量，個體人的意義最小化了。2．1．1文化心理學重視人的主體性

文化心理學認為，人類作為依存自然而又獨立于自然存在的個體，有權力，也有能力在特有的環(huán)境下形成特殊的心理和行為。這一過程是具有目的性、主動性的，體現的是人類的主體性。我們生活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背景當中，而真正怎樣去理解這一背景、這樣行為，卻取決于我們從文化背景當中捕捉和得到了哪些信息。從這一角度來說，人類對自身的心理和行為是有主動權的，是可以也須要為之負責的。

2．1．2進化心理學強調人的生物性

與文化心理學不同，在人類及其心理的形成和發(fā)展過程中，進化心理學更看重的是自然的選擇(Crawford，張彥彥，2011)。自然選擇是無目的的、試誤的。在這種選擇中人類的生物性被更多地強調。我們的祖先為了解決那些長期出現的關于生存和繁衍的適應性問題而形成了各種不同的心理適應器，而這些不同的適應器則被自然的力量所選擇。那些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生存和繁衍的適應器被留了下來并遺傳給后代，而對生存繁衍不利的適應器則被淘汰了。在這一過程中，人類處于一種被動的狀態(tài)，心理和行為成為了自然選擇的結果。

2．2方法論主張的分歧

方法論既包括用于研究的具體方法和技術，也包括對所研究對象的一種基本立場與態(tài)度(田浩，2005b)。通常來講，后者更為重要。隨著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的不斷發(fā)展，我們能夠看到在具體研究方法上，兩者都基本不設限地采用了越來越多樣的技術和手段，客觀上存在越來越相似的趨勢。但是，如果我們拋開這些表面上的開展研究的形式，而去關注兩者各自最基本的方法論主張，我們會發(fā)現它們有很大的分歧。文化心理學重視個體人的心理和行為，在這一理論框架下，心理和行為是人本身的意愿和自然的選擇兩者共同作用的結果。換句話說，自然環(huán)境的不同可能會形成不同的心理和行為;同樣的，個體人知覺到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的不同也能夠促使不同的心理和行為的產生。這種差異性是文化心理學關注的重點。與此相反，進化心理學將人類作為整個物種來看待，人的心理機制與生理機制一樣，是經過漫長的進化史發(fā)展而來的。在這其中，自然選擇是唯一的作用力。雖然不同自然環(huán)境下的人的心理和行為會有不同表現，但促使這些心理機制被選擇出來的“自然法則”是一致的，人類所擁有的心理機制的總體也是一致的。這種共性、一致性是進化心理學研究的出發(fā)點。

2．2．1文化心理學強調理解特殊性

文化心理學認為生活在不同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下的人會形成不同的心理。文化心理學把心理看作是與社會文化環(huán)境互動的產物，是充滿差異性的，研究方法的應用是去發(fā)現和描述、理解這種個性、特殊性。文化心理學注重特定文化環(huán)境中的人的特殊心理和行為特征，重視對各民族獨具特色的文化的研究，關注文化和種族差異，在研究時更多地立足于一個地區(qū)、一個民族、一個部落，甚至一個群體的研究。

2．2．2進化心理學旨在證明普遍性

與此相反，進化心理學認為作為文化基礎的人性主要是指人的共性和普遍性，而非差異性。理所當然，文化也應該是具有普遍性的。研究技術和手段的應用是為了解釋和證明人類心理的共性和普遍性?；诖?，進化心理學家把關注的視角更多地放在尋找和論證共性和普遍性上，以多地區(qū)、多民族，甚至全人類的樣本作為研究對象(許春燕，孫繼民，2010)。

2．3環(huán)境觀的差異

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都重視環(huán)境。但是，兩者對環(huán)境的定義是完全不同的，對環(huán)境作用的理解也存在著較大差異。文化心理學更加強調“人化”后的人文環(huán)境，不同的人所處的和知覺到的不同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是形成各具特色的心理機制的原因之一，同時，它也制約著我們捕捉和賦予文化環(huán)境何種意義。而進化心理學所重視的“環(huán)境”則是與生存和繁衍息息相關的自然環(huán)境，這種自然環(huán)境是我們人類的生理及心理機制形成和發(fā)展的基礎，也是決定我們表現出何種心理和行為的關鍵。

2．3．1文化心理學強調環(huán)境與心理機制相互建構的互動性關系

文化心理學認為文化環(huán)境與人類心理機制之間存在著相互依存、相互建構的共生性、互動性關系。人類的心理和行為是在特定的文化環(huán)境中形成和發(fā)展的，而在這一形成和發(fā)展過程中，人類也在不斷地捕捉和賦予我們的文化環(huán)境以不同的意義，這一意義系統(tǒng)又能夠反過來影響我們的心理和行為。這樣在循環(huán)往復的動態(tài)過程中，文化環(huán)境與心理機制相互建構。

2．3．2進化心理學把環(huán)境作為“輸入的變量”

進化心理學也強調環(huán)境的作用，但與文化心理學“復雜”的“相互建構說”不同，它把環(huán)境看作一個“輸入的變量”。人類漫長的進化史已經讓我們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心理適應器。當然這些適應器不可能處在全天候無間斷的工作當中。那么，它們何時，或者說在何種狀態(tài)下會被啟動呢?環(huán)境就是在這一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作為一種變量輸入到我們的心理當中，成為了開啟適應器的“鑰匙”。

3　文化心理學與進化心理學的統(tǒng)一

近年來，隨著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的發(fā)展，雖然兩者之間仍然存在許多對立，但卻也呈現出了一種相互融合和統(tǒng)一的趨勢。其中，文化進化的觀點、基因文化協(xié)同進化理論及文化神經科學視角是三個比較突出的體現。

3．1文化進化的meme理論

文化是如何產生的，如何受到人及其他因素的影響?隨著文化的地位和作用日益被心理學研究所認可，這一問題被擺到了臺面上。除文化對心理行為的影響外，關于文化的產生、發(fā)展等問題也越來越受到重視。探討文化在時間序列中所表現出的積累性和進步性，把文化的“進化”看作一般進化的一個方面(馮波，2010)，用進化的觀點和理論解釋文化的遺傳和選擇過程，這在客觀上促進了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的融合。其中，文化進化的meme理論可以說是最富有代表性的理論之一。

該理論中“meme”一詞與生物進化中的“基因(gene)”一詞作用相似，在《牛津英語詞典》中，它被定義為:“文化的基本單位，通過非遺傳的方式，特別是模仿而得到傳遞?！?郭菁，2005)“meme”一詞在國內曾被譯為“謎米”、“擬子”、“文化基因”等，目前為止尚未統(tǒng)一。本文中將其譯為“模因”，取“模仿的基因”之意。

作為“模仿的基因”，“模因”具有和基因相似的特征，即遺傳、變異和選擇(郭菁，2005)。當一種觀念在一個群體中傳播時，這種觀念就作為一種“模因”在觀念的持有者身上得到了遺傳。而該觀念在傳播過程中，無法避免地會與人們的原有觀念發(fā)生聯系。某些部分可能被強化，而另一些部分則被忽略或改造了。這樣，“模因”就發(fā)生了變異。此外，“模因”的傳播能力是不同的，看起來“模因”似乎是被有選擇地傳播著。如果我們在一個特定的群體中進行考察，會發(fā)現一些觀念很容易傳播并得到人們的認可，而另一些則很難被傳播。

有意思的是，該理論的持有者把“模因”看作與生物遺傳中的基因完全并列的概念，是一種與基因等同的、完全獨立存在的復制因子，而模仿是其傳遞的唯一方式(郭菁，2005)。

3．2基因文化協(xié)同進化觀

人類文化是怎樣傳遞的呢?關于這一問題，眾說紛紜。上面我們提到的文化的進化解釋就是其中一種答案。此外，還有另外一派學者站在一個全新的角度上回答了這一問題。他們認為，人類文化遵循著“基因——文化傳遞”的模式(張博樹，1988)?；蚝臀幕瘍烧咧g的相互作用構成了精神發(fā)育的“后生規(guī)則”。一方面，文化的發(fā)展受到基因的指導和制約。我們每個人先天的基因和遺傳將我們的大腦塑造成了它最初的樣子，具有某些東西，而缺少另一些東西。這制約了我們在后天能夠接收和接受哪些文化。而另一方面，文化發(fā)展的壓力也會影響基因的生存，改變遺傳紐帶的強度和韌度(張博樹，1988)。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基因形成和發(fā)展的環(huán)境也是由先前存在的文化所創(chuàng)造的。而我們當今所遇到的新環(huán)境則會引發(fā)我們的大腦對其進行一系列新的探索，與先前已經存在的內容相聯結，從而產生新的變化。

“基因－文化－基因”，這是基因文化協(xié)同進化觀向我們提出的一個公式，它表明了基因與文化之間的一種雙向運動關系。我們的大腦并非是一張白板，漫長的進化和發(fā)展史使得在我們出生時基因和遺傳已經將我們的大腦塑造成了它最初的樣子。文化的發(fā)展起步于此，也依賴與此。然而，也是隨著文化的發(fā)展，更多的信息暴露在我們生存的環(huán)境中，一些信息被我們的大腦選擇和編碼，改變著大腦的網絡結構。我們遺傳給下一代的基因在潛移默化中一點點發(fā)生著改變。這樣一種被文化不斷影響和改變而又以基因形式確定下來的心理機制影響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心理和行為(Hawkins，2006)。這一觀點，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也許是對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觀點的一種融合性的嘗試。雖然還遠遠不夠完善，但卻有可能是未來兩個學科的發(fā)展方向之一。

3．3文化神經科學視角

最宏觀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最微觀的大腦神經網絡，兩者之間如何相互影響?除了上面我們講到的“基因－文化－基因”公式外，近年來興起的研究人類大腦和文化交互影響和作用的文化神經科學(cultural neuroscience)也為我們提供了答案。不同于傳統(tǒng)行為學研究，文化神經科學運用神經科學的研究方法(如fMRI技術，ERP技術，PET技術，EEG 和MEG技術等)對跨文化領域的問題進行探索和研究，證實和補充了文化心理學領域內5種主要的行為學研究得到的結論(Markus＆Hamedani，2007; Zhou＆Cacioppo，2010; Ng，Han，＆Mao，2010)。

而神經－文化交互作用模型的提出從某種程度上證實了文化神經科學并不僅僅是一種方法論上的革新，而是創(chuàng)立了一種新的理論，很好地應對了其批評者們的挑戰(zhàn)(Kitayama＆Tompson，2010)。該模型認為，個體所生存的文化環(huán)境及個體對該文化的認同導致個體不斷采取文化所倡導的行為模式，而這種行為模式在反復地練習中改造著我們的大腦神經，使該行為模式在環(huán)境線索下成為自發(fā)反應。更多地采取文化認同和贊賞的行為模式的個體將有可能得到更好的生存和繁殖機會，而使得在下一代的人口中擁有該行為模式(大腦神經網絡)的個體更多，這種行為模式(文化)被加強了。從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說，該模型也證實了精神發(fā)育的“后生規(guī)則”:大腦神經是具有可塑性的，文化確實可以改變神經網絡的聯結;而與此同時，其對文化也存在反作用。

作為一種新興的、綜合性的視角，文化神經科學無論從經驗主義的、理論的，還是元理論的角度上來說，對于社會行為學和生物學都很重要，它從理論上闡釋了文化和大腦兩者之間相輔相成的關系，也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文化和進化的交互作用。從這種角度上來講，文化神經科學也可以說是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走向融合和統(tǒng)一的一種嘗試。

4　結語

20世紀80年代起出現的這兩種新的研究取向文化心理學和進化心理學在關于對象的基本立場和態(tài)度以及方法論主張上存在著許多對立，卻也在不斷地發(fā)展中呈現出了融合和統(tǒng)一的趨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是心理學獨立于哲學這一百多年來所努力追求的成果。各流派之間既相互融合，又相互區(qū)別;既各自有其自身不同的特點，又統(tǒng)一于整體的理論體系之中。相信在不久的未來我們將有可能看到一個更加清晰系統(tǒng)的心理學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