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玲

“名氣越大，你被消費的可能也就越大”

每天，麥家以平均500字的速度像蝸牛一樣在稿子上爬行。相比他的老朋友、解放軍藝術學院的同學莫言的寫作速度，他說自己“慢得可憐”。

為了躲避干擾，他平日躲在杭州城里的另一處公寓里。早上7點鐘，他在電腦前坐下來，爬到下午一點鐘，然后吃飯、午休、讀書。嚴重的腰肌勞損，使得他再不能如過去一樣每天12小時坐在電腦前了。傍晚時分，他按慣例去家附近的運動館鍛煉身體，跑得滿頭大汗，“讓肌肉放松、柔軟下來，這樣第二天才能繼續(xù)戰(zhàn)斗”。

今年，他剛剛50歲。42歲時，他曾說中國作家普遍早衰，50歲后就是滑行了。他認為自己還有很強烈的寫作欲?！按迳洗簶錇槭裁茨敲雌疵嘏?，因為他還在拼命地寫?！?/p>

在下午兩點之前，他不會開手機，自動屏蔽掉一切?！斑@是一個孤獨的職業(yè)。你只有孤獨了，才能進入城池狀態(tài)。”

下午4點，他回到家中——位于西溪濕地公園的一棟別墅，直面滾滾而來的“城外生活”——和讀者們見面，接受媒體采訪，處理家中、外頭各種雜事。

這里是杭州市政府專為吸引文化名人而設立的“西溪文化創(chuàng)意園區(qū)”。幾步之遙，是作家余華、臺灣導演賴聲川、漫畫家朱德庸、導演馮小剛等人的住所。他們都是麥家的鄰居。

2008年茅盾文學獎在烏鎮(zhèn)一揭曉，麥家就被浙江省政府“請”回了杭州。諸多“引凰筑巢”的待遇中，也包括這一套可長久租賃的高檔別墅。380平米的別墅如今分為兩個區(qū)域：一邊是住家；一邊是“麥家理想谷”書店和工作室。

衣錦還鄉(xiāng)5年多來，麥家不時陷入“失控”的焦慮中。

“名利是把雙刃劍?！彼锌姓J沒出名時非?？释雒?，“成名之后，你成了別人的消費品，名氣越大，你被消費的可能也就越大。”

對于自己的官方身份——浙江省作協(xié)主席，他自嘲就是個“伊麗莎白（女王）”，除出席一些重大活動，“稍微把關”專業(yè)層面的一些事，并不介入作協(xié)日常工作。

自2012年起，麥家開始自費籌建一個“書店+咖啡館+寫作營”為一體的公益項目——“麥家文學理想谷”。它模仿巴黎的莎士比亞書店，除了免費提供閱讀的書籍、咖啡，還向入選“客居創(chuàng)作人”項目的年輕人提供免費的寫作空間。

看稿，提修改意見，提攜后輩……接踵而來的“社會責任”，讓這個并不善于招架世界的人不時感到一陣心煩意亂，“很累，有時也有悔意。”

真正損耗他心力的，是那個從他西溪住所出發(fā)開車50分鐘即可到達的故鄉(xiāng)。

在擁有七八千人口的蔣家村村民眼里，他是響當當?shù)囊粋€大名人，在省里當大官的。小孩子入托、上小學、中學、大學有麻煩，他們來找他；大學畢業(yè)找不到工作，來找他；計劃生育超生罰款，來找他；家里違章建筑被拆了也來找他……

這是他自童年就期待逃離的故鄉(xiāng)?？架娦?，在部隊工作，轉業(yè)做編劇，前后輾轉于福州、北京、南京、成都6個省市。自17歲以來，他一直在逃，在躲避，努力和故鄉(xiāng)保持距離。27年后，命運之神又把他推回了故鄉(xiāng)。

有好幾次，他曾動了再次一走了之的念頭。然而，腳底早已枝蔓漸長，他已經無法離開了。

“逃離是一個人終身的使命，但無法逃是一個人最終的宿命?！?/p>

“35年以來最偉大的中文小說”

一走進馬德里街頭的書店里，麥家幸福得有些犯蒙。

“我自己都很激動，我的書壘成金字塔在那兒賣。這是達到了暢銷書的某一個級別上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回憶起書店的場景，這個看起來有些蔫的人難以自抑地“澎湃”起來。

街頭的另一幕也讓他心跳。穿行于馬德里城的18條線路的公交車車身上打著小說《解密》的巨幅宣傳海報，上面是一段西班牙文的廣告詞——“誰是麥家？你不可不讀的世界上最成功的作家?！?/p>

2014年世界杯開賽期間，在西語世界最大的行星出版社的安排下，麥家攜夫人一路途經西班牙、墨西哥和阿根廷，為小說《解密》西班牙語版進行為期半個多月的宣傳活動。

這是一趟馬不停蹄的旅行。每抵達一個城市，他常常來不及休整，就輪番接受當?shù)氐膱蠹?、雜志、電視臺的專訪轟炸。

《解密》是行星力推的主打暢銷書，首印高達3萬冊，開出12.5%的版稅率，這是歐美暢銷書作家的待遇。

行星的青睞，源于一年前英文版《解密》取得的商業(yè)成功。英美兩地上市僅幾日，在美國亞馬遜網站的銷量就突破了中國小說作品網絡銷售的最好成績，一度排名亞馬遜世界文學第17名?！督洕鷮W人》以“終于，出現(xiàn)了一部偉大的中文小說”為封面導讀，稱贊該書是“35年以來最偉大的中文小說”。今年4月，《紐約時報》的一名女記者專程從美國飛到杭州，到麥家家中進行采訪。

《解密》是麥家第一部長篇小說，前后創(chuàng)作10年，遭遇17次退稿。文學評論家李敬澤曾說：《解密》讓他看見了麥家“內心極度冥頑，像個偏執(zhí)狂”。

漫長的10年里，他摸索、推敲、比較各種可能的寫法、人物設定、情節(jié)的走向。2002年最終出版的小說共21萬字，而他一共完成120多萬字。

這被刪去的百萬多字，像一條母親河的諸多支流，各自流淌出去后，經過重新的鍛造、調整、組合，又有了自己獨立的生命力，成了一條一條新的河流，這包括中短篇《紫密黑密》、《陳華南筆記本》。讓他名聲大噪、并贏得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的小說《暗算》，也發(fā)端于《解密》。

“為什么我特別喜歡《解密》這個小說？主人公跟我本人很像，包括童年被拋棄，完全孤獨、自閉，包括他在事業(yè)上面的執(zhí)著，包括他內心： 一方面是極度的有才華，另一方面又極度脆弱。這些，我覺得都有自己的影子?！?/p>

“一個作家最好的早期訓練是不快樂的童年?！?/p>

麥家的故鄉(xiāng)，是杭州郊縣富陽一個名叫蔣家村的村子。

從這個叫蔣本滸的鄉(xiāng)下孩子有記憶開始，他的一家是被人看不起的。爺爺是基督徒，外公是地主，父親是右派加“反革命”，政治地位在村子里很低。他的童年是被周圍人、被整個社會拋棄的。讀書時，他常常逃學，因為“去了學校，沒有人跟你玩，老師、同學都歧視你、欺負你”。endprint

他自己發(fā)明了一個童年——寫日記?！皬?3歲開始寫日記，我們鄉(xiāng)下人說的虛歲，其實就是11周歲。一寫就寫了二十幾年?！?/p>

“它是一種生理需要，人天生有一種交流的欲望，你跟誰交流？我沒朋友，沒玩伴，就跟日記交流，我跟它傾訴我受到的委屈，對某一個人的情緒，我被他欺負了，我不能當面罵他，但我可以在日記本里罵他?！?/p>

這甚至成為一種無意識的習慣——成年之后，每當他對生活里的某個人產生了不信任，他從不和人當面爭執(zhí)，卻會在日記里宣泄自己的情緒。對周遭的極度敏感，一觸即發(fā)的焦慮感，至今仍困擾著他。有時，他也會語調輕松地和年輕寫作者、讀者們談到海明威的那句名言——“一個作家最好的早期訓練是不快樂的童年?！?/p>

1986年，他讀到塞林格的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翱戳撕笥X得太像我的日記了！”那個時候，他已經寫了十幾年日記。

《麥田里的守望者》讓他接通了和小說的一道暗門。他在1988年發(fā)表的第一個作品《變調》，就取材于日記里的素材。

從投身寫作，到第一部長篇小說出版，麥家度過了16年默默無聞的寫作時光。1997年從部隊轉業(yè)后，他定居成都。生活在這個被麻將、火鍋、對世俗生活無比熱愛的城市里，他依舊過著一種“寡淡的生活”，不喝酒，怕麻辣，打不來麻將和紙牌。

他更恐懼和人打交道。有時，別人一句無心的話、一個眼神都會傷害到他。他也害怕出門，走到街頭，看到一個陌生人闖紅燈，也會讓他心情煩亂很久。

在近二十年歲月里，他困守于一個人的城池，自己和自己玩，在文字中展開自己的想象力，因為“只有文字能陪伴你，只有文字安慰到你”。

天才，很容易被日常生活、被所謂的群眾滅掉

“我覺得天才都是脆弱的，他們?yōu)槭裁词翘觳牛渴且驗樗囊环矫姹粺o限地拉長了，另一方面又被無限地縮短了。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生存的困境。所以天才都是嬌氣，很容易被日常生活、被所謂的群眾滅掉的?？赡芤簿褪且痪湓挘纳蛿嗟袅?。什么是天才？特別亮的鎢絲就是天才，因為特別亮，就爆掉了。”

2005年，小說《暗算》改編成電視劇播出后，陳數(shù)扮演的天才女數(shù)學家黃依依成為無數(shù)中年男人心目中的“女神”?！耙环矫媸菢O其的傲，一方面是極其讓人憐憫，讓人心疼。她把這種味道演得很好?！?/p>

“包括容金珍也好，包括陳二胡，我寫作上沒有原型，如果說有原型，這個原型就是我自己。坦率地說，我也沒從事過破譯密碼的工作?！?/p>

聽著讀者絮絮叨叨地聊起黃依依，她的才華，對愛情的一根筋，他臉上露出一點微醺之意。“這是我虛榮心最滿足的時候了?！?/p>

2007年起，麥家把故事展開的空間從神秘的“701”研究所搬到了杭州西湖邊?！爸皇且驗樽约核煜ぁ?，而故事需要一個承載的時空。

為了避免可能的麻煩，他特意找一張杭州地圖來研究，上頭有張莊、劉莊、蔣莊，他于是憑空捏造了一個裘莊?！棒们f”成了《風聲》展開情節(jié)的空間。

電影上映后，麥家被一個姓裘的杭州人士以“誹謗”告到了法院。沒想到西湖邊上還真有一個地圖上沒有標出來的裘莊，更巧的是，這位裘先生的父親曾是中共地下黨員。

官司最終贏了，命運的機巧卻令麥家大感意外。

“在影視圈里，“麥家”兩字是電影票房、收視率的保證。電影《風聲》、《聽風者》均創(chuàng)下了兩個多億的票房收入。2011年，由他任編劇的電視劇《風語》，被央視以85萬/集的高價奪得先機，創(chuàng)下了央視收購的年代劇單價新高。

他反感被稱為“諜戰(zhàn)小說之王”，也不愿被人和《達芬奇密碼》的作者、美國暢銷小說家丹尼·布朗相提并論。麥家視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為“精神之源”，一樣是靠幻想營造文字迷宮，一樣講究結構精巧，一樣在孤獨的困守中迸發(fā)想象力。“我寫的就是純文學作品，是不是？我關心人的命運，探究人性的深奧，這是文學創(chuàng)作共同的母題?！?/p>

“我內心已經有一群隱秘的讀者，我不知道他們在哪里，但我想象他們肯定存在。我覺得他們希望看到我的文字，我也希望通過我的文字跟他們進行交流，我要跟他們去互動，這就是我寫作的動力?！眅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