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

向巴黎致敬：

不僅是左岸、塞納河，還有老城區(qū)獨特的文化記憶

正如福克納筆下的美國南方，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xiāng)，諾貝爾文學(xué)獎從來不吝嗇把桂冠頒發(fā)給那些擁有自己“文學(xué)故鄉(xiāng)”的作家。他們用成長記憶和虛構(gòu)想象，把世界濃縮在一方小小的領(lǐng)土上，或是城市或是鄉(xiāng)村，為人們構(gòu)建起精神家園。

莫迪亞諾獲得諾獎，無疑是對于這種文學(xué)價值的再一次確認和證明。

巴黎，這個影響世界的文學(xué)地標，它之前的代表人物有很多，今天，是莫迪亞諾。

“讀莫迪亞諾，你很難不被那種地道的巴黎味道打動。巴黎就在他的掌心。”上海譯文出版社的黃雅琴說，莫迪亞諾的巴黎，除了塞納河和左岸，更多的是那些只有老巴黎人才叫得出名字的小街小巷，是承載著厚重記憶的老城區(qū)。

上海譯文出版社一位工作人員說，在法國，喜歡莫迪亞諾還是勒·克萊齊奧（2008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像是一道“單項選擇題”，前者代表傳統(tǒng)的巴黎文化，后者代表異域情調(diào)。一份文學(xué)雜志的調(diào)查結(jié)果表明，兩位作者的粉絲數(shù)量大致對半開。

很多人問莫迪亞諾是否需要改變一下自己的生存環(huán)境，作家的回答是，“有時候，我渴望去——墨西哥——我也不太明白為什么——去嘗試寫一些發(fā)生在其它背景下的事情。當然，仍然會以同樣的方式去看事物，只是在另外一種環(huán)境里……”但他沒有去做，原因是，“因為生活的偶然性……還有一種恒定不變性，那就是你看待事物的眼光。您知道，人們被迫老是寫同樣的東西。我常常會感受到我那一代人與上一代人相比，有一個弱點：我們的專心能力下降了。上一代人能夠創(chuàng)作一部完整的作品，就像一座大教堂?！?/p>

莫迪亞諾說，“我寫的這些小說，是對一些很真實的東西的沉思：巴黎的街區(qū)，我所熟悉的場所?！?/p>

莫迪亞諾的小說主題大多和“尋根”還有“記憶”有關(guān)。這和莫迪亞諾的本人經(jīng)歷有關(guān)，他父親雖然是猶太人，但在二戰(zhàn)時和蓋世太保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而他母親作為演員，也曾為德軍效勞過。因此，在他的作品中，很多人物的背后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他也希望借助寫作來解開自己的困擾，或者說是舒解那種永遠不知道真相的焦慮情緒。

他的小說往往陷入這樣的境地：他如何把自己過去的經(jīng)歷融入寫作？那時家園被占領(lǐng)的可恥、父親暗自的勾當，這些回憶總能出現(xiàn)在他的作品中。“每寫完一部作品，我就感覺回憶都被掏空了?！?011年11月莫迪亞諾對《今日法國》記者說，“但我知道一旦我開始寫，我又會回到過去那些細節(jié)、那些早已成為我自身一部分的事情?！?/p>

他說：“我的寫作并非為了試著認識自己，也不是為了自省。我寧可以一點可憐的偶然元素：我的父母、我于戰(zhàn)后的出生……來找到這些元素中的一點磁性，而這些元素本身不具有重要性；來折射某種想象。”

他在向前輩致敬，那些永恒的經(jīng)典符號：普魯斯特、雨果、大仲馬……曾經(jīng)響徹世界文壇的名字，如今有了新的成員。

向中國致敬：“方塊字總是令我和我的女兒著迷”

有人說，他在上世紀80年代就來過中國；有人說，他壓根就沒來過中國。

不過，他的作品早已來到我們中間。

名作《暗店街》于1984年就被譯成中文出版。到現(xiàn)在為止，《暗店街》在30年間已經(jīng)有了四個譯本。1984年《外國文藝》雜志上署名“小禾”的譯本，1986年百花文藝出版社的薛立華譯本，1992年漓江出版社的李玉民譯本，最近的是1994年譯林出版社的王文融譯本。

隨著《暗店街》的成功，1987年，世界知識出版社推出了莫迪亞諾的《青春狂想曲》。在這部作品中，莫迪亞諾再一次發(fā)掘了記憶的主題，他讓年近中年、生活安樂的主人公回到他二十年前的人生經(jīng)歷，回到占領(lǐng)時期的巴黎，召回陰郁悲哀的青春時光。1993年，漓江出版社推出《一度青春》一書，其中收錄了《一度青春》（即《青春狂想曲》）、《往事如煙》和《凄涼別墅》三部小說。

1992年，花城出版社推出莫迪亞諾的《八月的周日·緩刑》一書，書中收錄兩個中篇，《八月的周日》及《緩刑》。

90年代早期以后，對莫迪亞諾作品的譯介有過相當一段時間的沉寂，直到2005年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推出他2003年的新作《夜半撞車》。在這本書里，記憶依然有著幽靈一般的朦朧的品質(zhì)。因為這部小說，莫迪亞諾在中國獲得了一項文學(xué)獎——21世紀年度最佳外國小說獎。

當時，莫迪亞諾沒有來中國領(lǐng)獎，但他托人帶來了一封《致中國讀者》，文中說：“我更愿意談?wù)勗谖耀@知這本書要被譯成中文時的感受。我覺得很幸福。還在孩提時代，我就十分向往這門語言；那些方塊字總是令我很著迷，而且，想必我把這種癡迷傳給了我的女兒，她為了學(xué)習(xí)中文，曾在北京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許，這本書的中譯本，具有比法語原著更多的神秘色彩和奇特意味；這種神秘和奇特正是我在撰寫本書時想要賦予它的。如果這個心愿得以實現(xiàn)，那么，這不僅僅歸功于我自己，更應(yīng)歸功于中文這門美妙的語言?！?/p>

莫言、王朔與王小波，三個人的《暗店街》

1978年出版的《暗店街》是莫迪亞諾最重要的作品之一，獲得了當年的龔古爾文學(xué)獎。書中的主人公在偷越邊境時遭遇劫難，受到刺激后喪失了記憶。主人公開始用探案技術(shù)在茫茫人海中調(diào)查自己的身世和來歷。這部作品揭示了莫迪亞諾作品的重要主題：記憶、過去、身份。主人公搜集了大量片斷，試圖拼湊出自己的人生。而加入偵探小說的元素也是莫迪亞諾作品的一大特色。

1984年，這部小說在中國出版后，產(chǎn)生了廣泛影響。那一年，莫言得到了一本《暗店街》。多年后，回憶起當時的閱讀感受，莫言說：“他是非常有深度的作家，也是很寂寞低調(diào)的作家。他的作品常反映小人物的生活，不太長，一般是中篇，三四萬字，很生動?！?/p>

當然，最有代表性的，還是“大院子弟”王朔和王小波。

王朔在自述《我看王朔》中說：“《玩的就是心跳》就是源自法國作家莫迪亞諾的《暗店街》，只是我學(xué)了個皮毛，只學(xué)會了把水攪渾，卻無能力再次澄清，因而到后來不能自圓其說。”

到底王朔怎樣只學(xué)了個皮毛，怎樣地“把水攪渾，卻無能力再次澄清”？王朔謙虛的夫子自道，倒是給讀者與評論者提出了一個值得仔細思考的問題。

莫迪亞諾在中國最著名的崇拜者當屬王小波。在小說《萬壽寺》開頭，王小波寫道：“莫迪亞諾在《暗店街》里寫道：‘我的過去一片朦朧……主人公失去了記憶?！?/p>

從這句話開始，王小波寫道：“這本書就放在窗臺上，是本小冊子，黑黃兩色的封面，紙很糙，清晨微紅色的陽光正照在它身上。病房里住了很多病人，不知它是誰的。我觀察了很久，覺得它像是件無主之物，把它拿到手里來看；但心中惕惕，隨時準備把它還回去。過了很久也沒人來要，我就把它據(jù)為己有?！?/p>

王小波對莫迪亞諾不僅僅作了引用，而是直接借用了其作品的主題及結(jié)構(gòu)。顯然，就像莫迪亞諾一樣，王小波也是一個對記憶有著深刻興趣的作家，他的大量作品都是從一個較晚近的時點，追憶自己青春時代的故事，并將我們帶往中國歷史上一個重要時期——“文化革命”與知青下鄉(xiāng)。而閱讀莫迪亞諾的作品無疑給王小波帶來了新的啟發(fā)——他讓王小波發(fā)現(xiàn)，通過一種略帶神秘與寓言色彩的設(shè)定，記憶將會給文學(xué)帶來無盡的可能性。

和《暗店街》的主人公一樣，《萬壽寺》的主人公也失去了記憶，而作為一個失憶之人，他接下來的行為動機便是去尋找自己的過去。《萬壽寺》中“我”的神秘失憶，與莫迪亞諾作品中大量解釋不充分的、頗具神秘色彩的失憶有著相同的性質(zhì)，它將主人公拋入一團迷霧之中，陷入一種極大的不穩(wěn)定性與不確定性，讓主人公進入了一種全新的、對存在加以探詢的空間。

王小波寫道：“在我眼前的，既可以是這層白內(nèi)障似的、磨砂燈泡似的空氣，也可以是黑色透明的、像鬼火一樣流動著的空氣。人可以邁開腿走路，也可以乘風(fēng)而去。”正是在莫迪亞諾的啟發(fā)之下，王小波在他的作品中進行更為自由和天馬行空的探索——在一個不穩(wěn)定的、寓言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能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