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益軍

日前有關單位為我新出版的攝影集《城市與人》召開了研討會，會上聽到很多美譽，讓我欣慰又不安。這本攝影集，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主編，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是我30余年新聞攝影的大合集。1980年初我從部隊轉業(yè)進入《解放日報》擔任攝影記者，1998年被報社派去組建一張嶄新的報紙《申江服務導報》，擔任攝影部主任。這些年，我拍過許多文藝人物、科學工作者、院士，這本攝影集收錄的就是這些人物。除此以外，我還拍過許多普通人和上海風情，我拍過的許多大人物后來都跟我成為了好朋友。我辦過一些影展出過一些畫冊，許多讀者也都很喜歡。我想，歸根到底，是我的照片打動了他們。一個攝影者，只有用自己的作品說話才站得住腳。我拍了一輩子照片，拍照不僅僅是工作，更是興趣和理想。我想，不管攝影技術、理念如何發(fā)展，對于攝影來說，最重要的一點是你的照片代表了你這個人，你的眼光決定了你的照片——人才是最重要的。

留心，才能“比別人多一點”

這本畫冊當中，有100位名人，100位教育工作者，108位院士。許多人說，因為你是記者才會有這么多機會接觸這些名人，因為是報社給你安排了任務。這話對，也不對。

以院士系列為例，蘇步青、謝希德、王應睞、張香桐……這108位教授，每一個都是中國科學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現(xiàn)在許多都已經(jīng)作古，如今看來這組照片無疑是非常珍貴的資料。但是這組照片的由頭，其實只是《解放日報》讓我去拍一下葉叔華教授，那時她剛獲得了中國“十大女杰”之一的榮譽，就是這么簡單。沒有人叫我拍108個人，想要為他們一個一個拍照的想法，也是在接觸了葉教授之后才慢慢形成的。我這個人比較頂真，覺得做一件事，就要做好，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得跟別人不一樣。

其實我跑社科條線、跑文藝條線，都只有短短的兩年半。但是我抓住了所有碰到的機會，工作之余，也會想辦法把照片拍好。許多人后來看到我的畫冊都覺得很吃驚，說老崔你怎么可以拍到這么多人？留下這么多好照片？我覺得這背后是有很多別人看不到的心思和想法的。

拍照首先是與人打交道

這部攝影集中，最困難的肯定是108個院士。科學家到了這個年齡，不求名不要利，百分之九十都不會答應一個不認識的攝影者來給自己拍照片。要讓他們答應你，并且在鏡頭前消除戒備，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

我敢說，這108個人里面，絕大多數(shù)在最開始我跟他們說明來意的時候，是斬釘截鐵拒絕的。怎么讓他們答應，后來還變成了好朋友，這個需要與人打交道的經(jīng)驗，當然最重要的是你的照片必須打動他們。

以拍攝陸熙炎教授為例。當時我打了他所有的電話都遭到拒絕，誰說也沒用，就是不感興趣，不行。最后研究所辦公室的人看我實在有誠意，就跟我說，如果陸教授在國內(nèi)的話，通常早晨會在公園里鍛煉身體，你要不去等著？那天早晨我四點鐘就去公園蹲點，遠遠地就看到有個白發(fā)老人出現(xiàn)了，我直覺就認為是他。所以我就躲在樹叢中，拍了一組照片。我把照片沖洗出來給他寄了其中的幾張，他就給我寫信了，他說：“早知道你是拍這樣的照片，我就答應了。來來，來我的辦公室，我們重新拍?！蔽矣X得是我的照片打動了他。

我只想，作為一個攝影記者，首先你要真誠，人都是一樣的，你真誠了，就能打動他們。有一些是經(jīng)驗，你要站在被拍攝者的立場想，如果你是他，什么樣的話能打動他。有時候只要一句話，心扉就打開了。我拍這些院士的時候，大部分一開始都拒絕了我。有些人直接掛斷電話。我就摸清他們的作息，去樓下守著。然后找機會交談。最后你的照片要好。許多人都是看到了我的照片，發(fā)現(xiàn)我跟別人拍得不一樣，他們后來都成為了我的朋友。記者和采訪對象，首先都是人。你平時怎么跟人交流，拍照的時候就怎么交流。還有就是不能有私心，不能想著能不能趁機拉個關系求個好處，當他們發(fā)現(xiàn)你真的只是想要拍一張好照片，他們就會放松下來。

讓人物回到真實中去

還是講葉叔華的故事好了。領到采訪任務之后，我先去她的辦公室拍了一組照片，但是我覺得有點平，沒意思，就提出能不能去家里拍一組照片。我當時想，讓她回到生活中去，可能會有我需要的照片。葉叔華很猶豫，說大概只有一刻鐘時間，我馬上說，只要幾分鐘就行。女院士不好意思推脫，就勉為其難答應下來。那天很熱，兩人叫了一輛當時最便宜的夏利車，就到了家里。

葉叔華的家，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一間臥室一間書房，普普通通。沙發(fā)坐下去，一屁股就碰到了支出來的彈簧，這就是院士的生活?。∪~叔華是我接觸的第一個院士，之前我對科學家是怎樣的也不了解，這間普通的房間，令我一下感慨萬千。

葉叔華從房間里拿餅干出來，“水也沒有，就給你吃餅干吧?！彼南壬虡O泰是交大的教授，也一起到書房說話?？墒菚坷镏挥幸话烟僖?，另一只轉椅程先生拿起來，座位就斷了下來，我馬上說，“這個應該可以轉上去?！背滔壬偷拖骂^轉那個底座。葉叔華頗為尷尬地在邊上看著。

我按下一整個膠卷。我心中的照片有了。這個轉椅子的瞬間打動了我。他們并不是沒有錢買椅子，但是他們的生活就是那么簡單。

照片出來之后，葉叔華給我打電話，“這么多記者來拍我，你的照片最自然?！?/p>

我常常想，自然是什么？每個人都在生活，臺上越絢爛，平日的一面就越吸引人。不管是院士、明星，每個人回到生活里還是像我們一樣是一個凡人，把這一面抓到了，這些基本的情感就能打動最多的人。

好攝影要有預判

1989年，我還在《解放日報》拍攝文藝照片，作為工作，我去拍攝了中國第一屆電視劇評選活動。一些老文藝工作者如謝添、張瑞芳等都作為評委出席。

照例的活動、采訪、拍攝，我按常規(guī)認真拍完?；貋淼穆飞?，我打聽到記者和評委們都在一列車上，就靈機一動去前面車廂找老演員謝添聊天。

“你怎么不回北京要去上海？”

“啊，去看幾個朋友。看一次少一次?！敝x添說。

我當時腦袋里的弦就被觸動了，這些老藝術家，的確是看一次就少一次，給他們拍照就像搶救一樣——老友重逢，必定有得好拍。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蔽荫R上說。

下了火車，怕被甩掉，我沒有回家就跟在同去的張瑞芳家樓下等著。他們一起要去看的是白楊、沈孚、吳茵，這幾個人都是四川同鄉(xiāng)，一起被關牛棚，一起到了上海，是很要好的情誼。他們一開始也是推脫的，但是我說已經(jīng)講好了，他們也就不好拒絕。

當時進了吳茵的家里，82歲的老人已經(jīng)癱瘓，需要人抬著藤椅出來。謝添進了門在樓梯上就喊了起來，“姐啊，謝添來看你來了?！币贿呑咭贿厸_樓梯上方的吳茵坐了一個下跪的姿勢。

我馬上就急了，這個動作沒有抓到，但是我感到后面會有好照片。我馬上沖到前面——果然，吳茵激動得說，“來，給姐姐親一下?！鳖^發(fā)全白的謝添湊上臉去。

快門按下。

人們看好的攝影作品，總覺得攝影師捕捉得很好。其實這并不是在動作發(fā)生之后才拍的，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心里會有預判，這里會發(fā)生點什么。所有的準備必須做好——器材上、心理上，位置也要卡好，當這個時刻來臨的時候，需要做的只是按下快門。

我心中的最美

舞蹈演員周潔是我們那個時候的范冰冰。1989年，市文聯(lián)組織上海的文藝工作者去南京的梅山煤礦慰問，所有的人都下到300米的深井中，礦下黑漆漆的一片。

慰問結束了，所有的人準備離開回到地面上。我突然聽到身后有個聲音柔柔弱弱地說，“師傅，我們一起拍張照吧?！睌z影的敏感促使我立即回頭咔嚓咔嚓拍下了瞬間：照片里的周潔在笑，而礦工師傅擺著黑黑的兩只手說：不好意思，我太臟了。

300米深井下那雙張開的手，和周潔漂亮的臉，被鏡頭留了下來。周潔在臺上非常美，但這個瞬間的她，是我眼中的最美。這張照片能夠代表我對于新聞攝影中美的理解，我想要抓住的是這樣的真情流露的瞬間。

我拍明星，不喜歡拍臺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那些，而是明星在臺下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瞬間；即便在臺上，也會有松掉戒備的時刻，一旦出現(xiàn)，就必須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