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忻才良

陳從周

一、陳從周命題作文

陳從周先生是經(jīng)王正國兄引見，在同濟社區(qū)相識、相交、相知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我?guī)缀趺扛魞扇齻€月要去探望他。每每見到，他總是手捻佛珠，喃喃地說：“今晨鳥鳴，猜想你又來了?！避柚?，他總是先問及我在青年報、勞動報忙得如何，然后直奔主題，在文言文，給我命題作文。

陳教授當過市政協(xié)委員、區(qū)人大代表。他從政為民，不辱使命，常在口頭念叨彭德懷的詩句：“敢為人民鼓與呼”，欣賞“七品芝麻官”的口頭禪：“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種紅薯”。為此，陳老先后給我講述：同濟大學門前丁字路沒裝紅綠燈，師生過馬路很不安全。多次提案作文件旅行，他不想用交通事故血的教訓來喚醒有關(guān)部門，為此陳老直書市領(lǐng)導，“名氣效應(yīng)”使區(qū)政府和交通部門引起重視，路口裝起了紅綠燈。師生稱贊：“陳教授為人正直，辦事熱心，這個人民代表沒選錯?！焙髞?，他連任三屆人民代表，一直堅持“老夫自有三分力，定當直言為人民”。后來，他對當時馬路上建造立交橋提出異議：“過馬路爬高架立交，小青年不成問題，老頭老太腿腳不靈，可就吃不消了！有外地來滬客人，攜老帶小，背馱行李，更是難于上立交嘍?！蔽衣牶?，遵命寫了《高架立交橋不宜多造》，刊登在交通雜志上。過了沒幾年，不少立交橋先后拆除，個別立交橋再行改造，證實了陳教授有先見之明。

1983年夏天，探望陳教授，他主動與我談起當時的考文憑熱，坦言不敢茍同。那么，如何看待現(xiàn)在出現(xiàn)的“考證熱”，“如何處理好學習與工作的關(guān)系”，“怎樣看待文憑與水平、職稱與稱職”這三個問題呢？他沉吟了一會，說了一副對聯(lián)：“文憑與水平同步前進，職稱與稱職名副其實?！彼乙源藶轭}，圍繞上述三個問題作文。我領(lǐng)命而去，8月12日，以這副對子為題的陳從周教授訪談文章，就在《青年報》刊發(fā)了，頗獲青年朋友好評。

1992年元旦，我向陳教授恭賀新年。一落座，他就讓我翻閱昆明楠園的風景照片，并講起了年前他在昆明市郊安寧縣這個公園小住，游罷滇池不禁牢騷滿腹。他眼見八百里滇池一片凄涼，水面越來越小，沿岸亂造房屋。他苦悶地吟詩一首：“昆明難得又重逢，萬頃滇池目不收。惆悵風光存一角，大觀樓下獨徘徊?！标惤淌诘呐u驚動了當?shù)卣?，登門專聘他改造楠園。于是，陳教授應(yīng)命建造，力挽狂瀾于既倒，匠心獨運，創(chuàng)建楠園美景。我據(jù)此立馬撰寫《陳從周憋氣造楠園》，1月27日發(fā)表在《文匯報》“筆會”上。“先生一憋氣，后人有楠園”，盛贊“這也可為中國園林史上一佳話！”當然，這篇文章并非陳先生授意，而是自我命題。

鄭逸梅

二、鄭逸梅“補白”藝術(shù)

與鄭逸梅先生相識，是在1984年春的一個周日早晨，閘北區(qū)長壽路一間弄堂過街樓他的寓所。鄭老時屆九旬，雖頭發(fā)稀白，身材瘦小，卻耳聰目明，思路敏捷，記性良好。因我心儀“補白大王”，且在編辦報紙，故開門見山，向鄭老討教副刊“補白”藝術(shù)。

鄭老名不虛傳，說起“補白”，他侃侃而談。鄭老說，“補白”本是雜志編輯的特有手段，刊物正文發(fā)排，往往下方留有空白，空而不用，則浪費紙張，空白不補，會有缺稿之虞，讀者也有意見，于是想方設(shè)法，或插以漫畫、篆刻，或找文字材料，用名人名言、圣賢軼事填補。于是“補白”作為一種文體，便應(yīng)運而生，成為一種新聞學問、編輯藝術(shù)。

為深入討教“補白”藝術(shù)，我多次利用周日休假，到鄭老的亭子間探訪，聆聽教誨，交往日深，友情倍增，感悟所獲也愈多。我體會到“補白”藝術(shù)的要素有三：

一是重視“補白”。鄭老在長期的文墨生涯中，不寫新聞報道，不作長篇鴻制，專攻千字以內(nèi)的“補白”短文。盡管補白一般與正文無關(guān)，但是“閑文”不閑，要求饒有風趣，具有掌故性，抉微鉤沉，有一定剪貼收藏保存價值?！把a白大王”還有一個雅號：“舊聞記者”。因此，已故篆刻家鄧散木為他專治一對禮贊印章：“自號舊聞記者”，“人稱補白大王”。

其次是“補白”有術(shù)有方。時下報刊，多辟“補白”欄目，且與各自讀者定位相吻合，自有“補白”高招。比如《讀書》一類刊物，“補白”多與名家書摘有關(guān)；各地青年刊物，常“補白”名人的成才軼事與人生箴言，以勵志促進；科普讀物，則“補白”著名科學精英發(fā)明創(chuàng)造軼趣?！把a白”文字猶如“什錦拼盆”，烹飪高手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惟有這樣，才能使報刊“補白”達到這五性——史料性、知識性、欣賞性、趣味性、線索性。

第三搞好“補白”，除了博覽群書，還要手勤筆快。忘年交幾年，他身居6平方米斗室，齋名“紙帳銅瓶”，每天晨抄晚寫，習以為常，日積月累，才集腋成裘。鄭老贈我的《書報舊話》《藝壇百影》和《藝林散葉》等書籍，匯集的都是他對故人故事的回顧，對同代友好交往的實錄，也是對所讀書籍中所含知識、信息的儲存。這幾本“補白”名著，均散見于報章“補白”欄目，為名人留影，替?zhèn)ト藰浔?，給后人研究這些歷史人物提供線索與史料，讀者可以從中求知、消遣、娛樂。

鄭逸老故去已有多年。每每翻檢鄭老這幾本“補白”大著，我總會對“補白大王”肅然起敬。他的言傳身教，使我在多年主持幾張報紙的總編工作時，重視副刊，熱愛“補白”，學會“補白”，且多有心得、體會和收獲。

三、周谷城出口成章

1983年7月初，《青年報》老總出題，要我去采訪一個名人，請他談?wù)勄嗄昵笾獰嶂胁煌鼘W習理論的看法。經(jīng)人介紹，我到復旦大學著名歷史學家周谷城教授家造訪。

在泰安路寓所，我開門見山說明訪意。周谷老一臉笑容，用一口濃重的湖南話說：“好好。跟青年朋友談?wù)勑?，我樂意。你先不忙記，讓我想想再說?！?/p>

我與友人坐在茶幾旁，品嘗著烏龍茶，沒喝完半杯，周谷老吟哦了一會，就開了腔。

“讀書與求學，是兩回事。讀書，不一定是求學，求學也不一定完全靠讀書。但是，讀書，特別是讀理論書畢竟是求學的一個最要緊的門徑。”周谷老隨手翻著茶幾上的一本本理論著作說，“我年輕時，好讀各種各樣的書。我覺得讀理論書更能直接從中獲得人生的真諦，提升自己的氣質(zhì)，確立為人立身之本，使自己終生受益。”

由于我聽不大懂湖南鄉(xiāng)音，幾次請周谷老復述一遍，以便記錄。周谷老連連說：“聽不清楚就問，不礙事，不礙事?！苯又?，他又針對現(xiàn)在有些青年對學習政治理論的興趣不像為文憑讀書求知那么熱烈，指出：“這中間固然有理論著作比較枯燥和當前工作忙、時間緊、學文化任務(wù)重等實際困難，但主要還是出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造成的對學習理論的冷淡?！贬橅緯r弊，一針見血。然后，他站起身來，像在講壇上講課那樣，扳著手指，點出恢復這種學習理論熱情的幾要素：“第一，要有攻堅精神；第二，提倡思索；第三，要有恒心?！边M而條分縷析，循循善導：“這樣長期堅持，鍥而不舍，才能嘗到學習理論的甜頭，培養(yǎng)學習理論的興趣，提高知識素養(yǎng)與思想修養(yǎng)，在提升自己氣質(zhì)的過程中確立和鞏固自己正確的人生觀。”

作者采訪周谷城（1983年）

就這樣，周谷老口述，我在旁記錄，不到20分鐘，就完成了采訪。為了確保記錄的正確無誤，我又向周谷老復讀一遍。他連說：“對，對，好，好?！本瓦@樣輕松地完成了任務(wù)。其實，這不是采訪，而是記錄。

周谷老是我崇敬的學者、大家，他與毛澤東的特殊交往，更令人神往。為此，我又抓機遇補問了一個問題：“周谷老，你出口成章有何秘訣？”他哈哈笑道：“三思而作，熟能生巧?！?/p>

7月8日，《青年報》幾乎原文發(fā)表了周谷老的口述：《在求知熱中要提高學習理論的興趣》。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周谷城教授勉勵青年的教言，給讀者以有力的引導。在以后的多次交往中，周谷城與我結(jié)成了忘年交。一次交談后，他興致甚高，我趁機求他墨寶，周谷城稍思一下，給了我“多思”二字。這幅題詞，我裝裱成鏡框，懸掛在書房內(nèi)，從此我的書房成了“多思齋”。這“多思”二字，既傳授我以寫作先須“多思”的文章作法，又教誨我為人、辦事、處世務(wù)必“多思”之道。這幅題詞，令我畢生受益。

四、王遽常陋室授業(yè)

記得1983年春，《青年報》出春節(jié)專版，套紅通版標題急需大家手筆以壯聲威。又是正國兄提議請復旦大學教授王遽常題書。我與他旋即驅(qū)車馳往宛平南路一條老式弄堂內(nèi)。叩門登樓，只見2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置一大床和八仙桌，寫字臺上古籍、報刊、宣紙堆得高到畫鏡線。屋頂氣窗口墻面泛黃，似有漏水痕跡。王師母坐在床沿做針線活，王老端坐在轉(zhuǎn)椅上翻閱古籍，桌上的線裝書中夾滿了紙條。

我說明來意，登門求寶，王遽老欣然應(yīng)諾：“為青年報寫標題，可讓更多青年熟悉章草藝術(shù)?！币娝展P欲書，我忙為之磨墨。不料王老輕說道：“硯墨要同向運轉(zhuǎn)，不可順逆無度。”一番話，說得我耳熱。那時王老年愈八旬，但仍精神矍鑠，腰板硬朗。他捋袖懸肘，振筆疾書“政通人和，其樂融融”，八個大字一揮而就。

數(shù)日后，我去王老家送《青年報》樣報，見他與兒孫輩相聚一堂。閑聊中不禁談及王老住房，我覺得堂堂一級教授，只住20平米，太委屈了。老伴患病，經(jīng)常臥床；后面雖有小間，卻歸屬女兒家用。王老還要帶幾個外國留學生講歷史、讀古籍、教書法，只好圍坐在八仙桌前上課。遇到老伴更衣，王老不得不示意外國留學生起身回避，彼此都覺尷尬。王師母常嘆“屋漏又遭連夜雨”，心疼雨水淋壞滿屋的線裝書。我說能否為王老的住房困難作點呼吁，王老連連擺手：“室雅何須大，房小人氣暖。我等老夫病妻，與子女窩在一起，能享天倫之樂。”

回家當晚我作一書，向黨報反映王老住房困難問題，時任《解放日報》總編陳念云當即批發(fā)內(nèi)參，第五天我即收到復旦大學后勤處處長來電，說王老的住房問題早已想解決，馬上就要解決了。

1985年春，我調(diào)到《勞動報》工作，翌年春節(jié)，套紅頭版新聞集納改革開放時代新人新事新風尚，又要搞通欄書法標題，自然又想到王遽老的大手筆。登門相求，他仍一口允諾，用微微顫抖的手寫了兩幅中楷任我挑選，不厭其煩，毫無大書法家的架子。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才獲悉王老已喬遷到吳興路衡山路口那幢高層新樓中去了，三房一廳，十分寬敞。他還讓正國捎口信，要我有空去他新居，給我寫副章草對聯(lián)。聞后我又驚又喜又惶恐，不敢貿(mào)然造訪，上門索寶，似有居功受祿之嫌。以致后來我曾幾次去那幢新樓看望別的領(lǐng)導，路過他家，遲疑再三，不敢叩門。擔心我一上門，王老就會特地為我費神吟聯(lián)句，勞力書條幅。

直到后來，王老仙逝，我才悔悟到：為避私人求書藏寶之嫌，反留下了“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話柄。而今，我受王老的鼓勵和點撥，練寫文人字，不時感悟到和王老做忘年交數(shù)年，其人其學其字，都如章草那樣質(zhì)樸、厚實、敦厚，常于樸拙之中洋溢剛遒之氣。盡管手頭沒有一幅王老的章草臨摹引為憾事，但我不求字也得寶，王老的懿言范行，深深銘刻在我心，有力鞭策于我行。

五、趙宏本“抱燈”不舍

趙宏本，可謂中國連環(huán)畫的開拓者之一，擅長畫猴，號稱畫壇“猴王”。我與趙老相識，歸功于楊浦區(qū)老區(qū)長錢錚的介紹與陪同。錢區(qū)長古道熱腸，視趙老畫藝精湛，為人謙和，自甘寂寞，無心也無力、無錢舉辦個人畫展，就熱心代為策劃，使“趙宏本畫展”得以于1990年金秋在市美術(shù)館隆重開幕。以后，我登門造訪多次，并結(jié)忘年之交。

1997年秋，探望趙老，問及畫齋何以命名“抱燈樓”，他撫掌笑道：“書畫家起書齋名，不外自況與自律。我幼時窮困學藝熬心血數(shù)十載，燈下鐵硯幾磨穿，弄得年不老，須眉白。解放后，白天抓組創(chuàng)工作，體驗生活，審發(fā)畫稿，夜里才能畫插圖，搞創(chuàng)作，《桃花扇》《白蛇傳》《血濺鴛鴦樓》等連環(huán)畫，都是畫于燈下。壯年時，我曾精心構(gòu)思繪制一幅七米長卷《水滸一百零八將》，未及勾線，‘文革’動亂，慘遭抄家，收藏的上千種連環(huán)畫及畫稿被洗劫一空。‘四人幫’粉碎后，我在整理書齋，搬動大櫥時，意外發(fā)現(xiàn)長卷手稿，時隔十年，失而復得，喜出望外之情，鞭策我繼續(xù)挑燈夜戰(zhàn)。這次有限印刷的白描圖畫長卷《一百零八將》和彩色連環(huán)畫《三打白骨精》，都是我的抱燈之作。”

那天，我對他說：“趙老您的‘抱燈’，并非為了‘擁被’的閑適，而是夜籟秉燭，寒冬呵手，不是‘竹影當窗夜讀書’，便是‘陋室照明好作畫’?！壁w老笑言：“言之有理。齋名‘抱燈’，純屬自律與自勵?！蔽铱蹿w老，離休20多年，仍然蟄居小屋，“抱燈”不舍，創(chuàng)作不止，從“連環(huán)鼻祖”再向國畫大家攀登，潛心構(gòu)畫畢生力作，水泊八百秘不示人，鐵指技法古拙淳樸，終于使藝術(shù)珍品一鳴驚人。時任國務(wù)院副總理吳邦國為從藝66周年的趙老題詞：“功在不舍”。那天在錦江北樓雅集，始得縱覽趙老這幅大作全貌及其藝術(shù)風采：長卷高0.38公尺，長約14.5公尺，好漢一百單八將排列組合十分得體；姿態(tài)各異，個性突出，構(gòu)思精心，雄風各顯，鐵筆白描技法超群。局部細看，這幅人物畫長卷用筆的節(jié)奏感和線條形成的黑、白、灰的韻律感，都重在寫其形而傳其神，達到了形神兼?zhèn)?、爐火純青的藝術(shù)境界。難怪劉海粟、朱屺瞻、謝稚柳、唐云等國畫大師生前先睹長卷愛不釋手，都欣然題款，贊趙老的梁山好漢“生氣勃勃，各有性格”，“水泊雄風”，“曲盡其妙”。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趙老有此高深的藝術(shù)造詣絕非一日之功。我經(jīng)常出入趙老滬東陋室，抬頭仰望“抱燈”齋名，感慨不已。有道是“功夫在詩外”。趙老的功夫，室燈、臺燈足可見證。抱燈作畫，挑燈夜戰(zhàn)，長期抱燈，始得畫作精髓。趙老的藝術(shù)成就，與他一貫重藝重德、嚴于自律、自勵、自力息息相關(guān)。有趣的是，有年春節(jié)，他知我屬猴，主動送我一畫：《金猴賀新春》。我喜不自禁。我知道趙老要我學猴子之勤奮與靈巧，多寫好文章。這幾十年來，我堅持不懈在我的“多思齋”里，“抱燈”夜戰(zhàn)，常作時評，樂此不疲，直至二次退休，還未擱筆。

六、申石伽告示“謝客”

著名國畫大師申石伽畢生從事美術(shù)教育工作，他對于韓愈的《師說》推崇備至，并身體力行。因我也當過12年中學語文教師，“師說”常成為茶余談資。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初次登門，差點吃閉門羹。他門外小窗口上貼有一告示，上書“本人年老體弱，來訪者恕不超過20分鐘”。初來乍到，寒暄之后，未到正題，就得準時起身。后來探訪多了，話題甚多，茶逢知幾十杯少，我對他多年堅持“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不管東南西北風”，不參加社交應(yīng)酬，閉門繪畫的“怪人怪事怪脾氣”才有所了解。

申石老畫十萬大山起家，多年畫竹出名，有“竹王”美譽。他看不慣畫界有些人多于應(yīng)酬，懶于鉆研畫藝，粗制濫造，追逐市場的作派風氣，索性足不出戶，多年閉門習畫，鉆研青綠山水，故而有貼條謝客之舉。但與我作忘年交之后，我才從多次超時訪談中獲得了申石老的新“師說”、藝術(shù)觀和“不白冤”。

那天在老屋“六步樓"，申老笑談與老夫人寓“六步樓”二十七度春秋的難忘經(jīng)歷。1984年遷居幸福邨，他詩興大發(fā)，寄我一首七律抒懷：“海隅浮家春復秋，南鳥三匝此棲留。詩情激蕩半窗月，畫筆縱橫六步樓。病婦倚床常戚戚，佳客促膝思悠悠。今朝忽報云開日，覺有思情我白頭”。難怪他的得意門生蔡天雄、許韻高要說：“到六步樓學畫，耳畔就會響起陋室銘。拜申老為師，就說先學申老為人。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申老閉門謝客，全身心投入書畫，傳道、授業(yè)、解惑，懿言范行，足堪效法。”為了獎掖后生認真作畫，他不僅樂于與學生同開畫展，還把他40余件佳作的全部畫酬捐作上海工藝美校的獎學金，每年獎給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在頒獎儀式上，申老語重心長：“吾輩老矣，早已隱退。殷望諸位高足，快快成才，吾愿足也?！?/p>

或許正是愛生心切，個別學生拿著他的畫作到海外拋售，惹出商業(yè)官司，市工商稅務(wù)部門上門追稅，一時弄得申老百口難辯。后來校方出面交涉，并以他主動無私捐助獎學金作證，后來不知怎的驚動了市政府，時任市長的朱镕基批示才了結(jié)此冤案。畫壇、新聞界聞訊，無不敬佩申石老的人品高，畫風純。

正是有感于此，我曾多次在報上撰文：《申石伽的新“師說”》《申老甘寂寞，紅“竹”也出情》。尤其是他針對畫界出現(xiàn)的沽名釣譽、追逐錢財?shù)漠嬌套黠L，規(guī)勸畫壇同仁“淡泊于名利，苦練基本功，倡導好畫風，爭當真畫家”的諍言在《報刊文摘》轉(zhuǎn)載后，不脛自走，頗獲同行贊同。我亦從此悟出申石老“躲進小樓”，多年足不出戶的良苦用心與感人情懷。

七、鄧云鄉(xiāng)紅樓情結(jié)

與紅學家鄧云鄉(xiāng)先生相識，是在楊浦區(qū)上海電力學院。他在該校教書，似并不出名。后來聽陳從周教授介紹，方知鄧老才高八斗，滿腹經(jīng)綸，詩、文作得好，書法也寫得美，尤其對紅樓夢研究頗有獨到見解，有上海紅學四杰之一的美稱。有好幾次，我到楊浦區(qū)一工房登門拜訪，見他身居陋室，每晚要爬小梯上閣樓睡覺。但他以此為樂，用劉禹錫的《陋室銘》自勵，說陋室有陋室的好處，能鼓勵人抓緊時機讀書、寫字、作文、考證。為此，他送我好幾本著作，有《紅樓風俗談》，還有《魯迅與北京風土》。這些著作仔細讀了，方知上海電院也是個藏龍臥虎之地，也有大師名家。

鄧云鄉(xiāng)

1984年復天，報上陸續(xù)刊登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披露角色、招聘演員消息，不少青年來信問及：選擇《紅樓夢》青年演員為什么這樣難？為什么不從已成名的青年演員中挑選？當時我請纓訪專家釋疑，趕到滬東，拜訪紅學家鄧老，他時任電視連續(xù)劇藝術(shù)顧問之一。

他欣然受訪，談起不久前去向《紅樓夢》劇組演員學習班的候選青年講“紅學”，說禮儀、談服飾、講古董、言官制，道園林、說工藝，講得頭頭是道，小演員聽得津津入味。他樂于向《青年報》讀者透露沒有報道的《紅》劇主創(chuàng)關(guān)于演員選擇的一些考慮。

“這些都是初選到北京來的各地青年演員，”鄧老從影集中揀出一批照片，說，“他們都年輕，最大不過24歲，最小的年方16。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各行各業(yè)，工人、營業(yè)員、大中學生都有，有的是已上過舞臺，但并不出名?！编嚴蠌娬{(diào)，編導們之所以不動用老班底，不從超齡的出名演員和適齡的新秀中物色《紅樓夢》眾多裙釵，而是大膽起用新人，正是出于這樣考慮：新人亮相就能使電視觀眾認不出劇中人是生活中已出名的某某演員，而篤信她們真是《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這樣“假作真”時，就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藝術(shù)效果。鄧老還舉例說，王文娟是越劇中的林黛玉，其他同行再演“黛玉焚稿”，就很難超過她，其中就有先入為主的心理作用的緣故?！都t》劇編導也想循此藝術(shù)規(guī)律，創(chuàng)造一批《紅樓夢》人物的第一形象，讓一批名不見經(jīng)傳的青年演員為我國的藝術(shù)魂寶《紅樓夢》通過熒屏“沖出亞洲，走向世界”，實現(xiàn)人生夢想，綻放青春光華。

這篇鄧老專訪在《青年報》刊登后，曾激勵不少上海姑娘勇敢報名，赴京應(yīng)聘。翌年，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公映，青年演員的青春、靚麗、清純，為人稱道，鄧婕等一批紅樓新角就此走上劇壇、影界，證明了鄧老的《紅樓夢》情結(jié)之深情，起用新人初衷的正確。

遺憾的是，1999年冬，鄧老偶感風寒，救治不及而駕鶴西去，令人扼腕痛惜。據(jù)正國說，鄧老確因當《紅》劇顧問，南來北往過頻，對紅樓小演員授課講戲過多而致過勞。劇組導演在悼念鄧顧問時都說鄧老為《紅》劇顧問，不但“問”了“顧”，而且不“問”也顧，顧得細致入微，為《紅》劇傾注了心智和熱血。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播映持續(xù)了好多天，每每見到片頭顧問鄧云鄉(xiāng)的大名時，都會想到與之作忘年交時他為人的和藹、治學的嚴謹、吟詩的激情、書法的飄逸。鄧老“甘作春泥樂護花”的紅樓情結(jié)感人至深。

八、胡鐵生竹刻明志

胡鐵老的招牌字，我在申城多有所見。也聽說他是南下干部、軍人書法家，解放后在滬上當過局長。有人引見，在他府上真有相識恨晚之感。

1990年8月，收到“衡山石廬”來函，獲悉胡老八旬書畫展籌措就緒，不日開展，我欣然造訪。交談中，我發(fā)現(xiàn)胡老80歲再開畫展，構(gòu)思獨特。他說：“在書畫藝術(shù)中，‘無闖不特’。我的書畫要體現(xiàn)自己的‘獨闖’與‘特色’?！贝舜?，他不是簡單展覽自己的書畫作品，而是精選有時代性和代表性的力作，以顯示其藝術(shù)追求的軌跡與個性。突出軍事題材，注重思想性與藝術(shù)性的有機結(jié)合。在藝術(shù)樣式上，力求多側(cè)面地體現(xiàn)詩、文、字、畫、刻、印諸方面的功底與風格。我看胡老準備的書法作品，也不只是胡老的“鐵”字。他的楷書、行書、隸書、篆書、鐘鼎文，都寫得規(guī)范、大氣、秀麗，盡展風采。還有他拿手的漆刻、木刻、石刻、銅刻、刺刻的及景泰藍、蠟染等工藝作品，也與眾不同。尤其是他客廳里的一個藝術(shù)擺件引人眼球：一株一米多高、碗口粗的人面竹，斜插在紅木底座上，儼然笑靨迎人。仔細端詳，只見前后刻有兩行胡體魏碑字：“生命的價值要用貢獻來計算?！边@是胡老的竹刻藝術(shù)珍品，也是胡老的座右銘、勵志詞、自畫像，凸顯了他的人生價值觀。他的軍旅生涯，他的執(zhí)政為民，他的處世為人，他的書藝畫作，均可從這警句中得到充分體現(xiàn)。作為晚輩后生，我感悟至深。在《新聞報》刊發(fā)的專訪中，我衷心預祝胡老八旬書展圓滿成功之外，還愿以胡老“生命的價值要用貢獻來計算”來鞭策自己，好自為業(yè)、為生、為人。

與胡老相交數(shù)年，有件事令我終生難忘，值得追憶。那年，胡老患病住院治療。我聞訊稍晚，立馬趕去華東醫(yī)院探望時，只見他坐在臨窗的那張病床上，正在擺弄一只花盆，上面懸掛著五顏六色的細長小布條。仔細一看，數(shù)十個布條上，書寫的都是至愛親朋的來訪者的名字。胡老一本正經(jīng)地責備我：“阿忻，你來遲了。”我臉紅地解釋原委后，他笑口開了：“來了好，來了就好?！闭f完，他握筆蘸墨，寫上了我的名字，把它系掛在那盆花的枝干上。他簡述自己病情后，卻關(guān)心起我的新聞工作來。還打開一卷宣紙，都是他新寫的鐵筆銀鉤書法作品，規(guī)定我只準選一幅，留下還要送來訪者。這一情景，充分顯現(xiàn)了胡老的為人，對人情、友誼的珍視，為人的平等，待人的友善，做事的誠信。他的價值目標、價值取向和價值準則，熠熠生輝，光彩照人。

胡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