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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樹下的狗

        2014-08-18 01:48:50連諫
        讀者 2014年11期
        關(guān)鍵詞:布袋子杏核壞小子

        連諫

        1

        狗,我們都這么叫它,沒人為它取一個(gè)名字。

        狗是什么時(shí)候來我家的,我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從我有記憶時(shí),它就在了。白的皮毛上,蹲著幾朵黑色的云,是它的膚色,白是白,黑是黑,分明而干凈,我總是捏著一塊煮軟的紅薯站在院子里,喊它:狗。

        父親在草垛上掏了一個(gè)洞,就是狗的家。很奇怪,年復(fù)一年,那個(gè)草垛總是在,母親在冬天的時(shí)候,從草垛的四周均勻地往下扯草,拿去生火做飯、燒熱炕頭,可是,那草垛為什么不會變小呢?

        每當(dāng)母親扯草的時(shí)候,狗就會從窩里跑出來,像個(gè)態(tài)度溫良的人一樣,安靜地坐在那兒看著母親扯草。

        在我心里,它不是一條狗,而是一個(gè)人,而且是一個(gè)很有責(zé)任感的人。

        平時(shí),狗很安靜,只有街上有什么動靜時(shí),它才會抬起頭,警覺地聆聽著聲音的去向。那會兒的鄉(xiāng)下,民風(fēng)淳樸,幾乎沒有盜賊,所以狗都很溫順。狗每年最忙的季節(jié),就是杏子熟了的時(shí)候。

        父母忙完麥?zhǔn)罩?,就會摘下杏子,先是送給周遭鄰居們一點(diǎn),剩下的,全都馱到集市上,換成了灶房里的咸鹽、醬油,還有我們身上的衣衫。所以,對我們而言,杏樹上結(jié)的,不僅僅是杏子,還是一部分生活,斷斷馬虎不得。一到杏子熟了的時(shí)候,狗就很忙,它總是恪盡職守地蹲在墻外的杏樹底下,樣子很是溫和。但是,每每有流著哈喇子的小壞蛋在周圍轉(zhuǎn)悠,狗就會突地站起來,沖著他們汪汪地大聲叫喊,那些壞小子就嚇得屁滾尿流地跑開了。

        狗很大度,只要他們不接近杏樹,它就跟沒事一樣,安靜地蹲在那里,像一個(gè)曬太陽的老人。偶爾有熟透了卻又沒來得及摘的杏子落下來,狗就會站起來,圍著那只杏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絕對不吃,不,不是狗不吃杏子,而是狗知道,只要我們沒讓它吃,它就不能吃。

        狗是種有品格的動物,有時(shí)候,我就想,它的品格比某些人還要高尚。

        每當(dāng)我隨父母從麥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樹下看看有沒有落下來的杏子,有的話,我就會興奮地?fù)炱饋?,在衣衫上擦擦杏子上的土然后吃掉,再把杏核扔給狗,狗就會興奮地叼起杏核,不停地嚼啊嚼,像在嚼一塊美味的骨頭。由此,我知道狗對杏子的熱愛,一點(diǎn)也不比我少。

        后來,狗就不吃杏核了,大約它是懂了,連杏核都不是它該吃的。狗不知道,我喂它杏核,其實(shí)是栽贓給它。

        因?yàn)槭焱噶寺湎聛淼男幼佑痔鹩周?,母親總要收起來,洗凈了,送給鄰家的爺爺奶奶們。他們大多牙齒松動或是落了牙齒,這種落樹的杏,是最適宜他們的美味,在物質(zhì)相對貧乏的鄉(xiāng)下,幾只熟透的杏子,可以讓他們干癟的嘴巴豐潤甜美好幾天呢。母親好像總是不曾看見我眼饞似的,兀自把杏子揣出門去,回來后,對著眼淚汪汪的我說,你還小,吃杏子的機(jī)會在后頭呢。

        每逢聽母親這么說,我就恨不能自己一夕忽老,老了,就有吃杏子的資格了。

        狗挨了母親的訓(xùn)斥后,它再也不吃我喂給它的杏核了,為此,它挨了我的打。

        2

        后來,因?yàn)楦赣H工作的原因,我們帶著狗搬到了鎮(zhèn)上,生活也好了很多。

        那棵杏樹太老了,母親不想要了它的命,就不移栽了,把它送給了鄰居。

        鎮(zhèn)上離老家6公里,我們回去看過幾次老杏樹,鄰居說,等杏子熟了,就給我們送些過來。

        離開老家的時(shí)候,狗待在樹下不肯走,我怎么拽也拽不動。后來,鄰居從樹上摘了一只杏子,遞給狗,狗叼過來,蹭蹭我的褲管。我一下子哭了,不知道為什么會哭。那會兒的杏子還不熟,是綠的,很硬,酸得要命,可我還是吃了,一咬兩半,把一半給了狗,一半我自己吃了。一路上,狗酸得齜牙咧嘴,張著的嘴合也合不上,跟癡呆了似的。

        春天盡了,夏天乍始的時(shí)候,小鎮(zhèn)的街上到處彌漫著成熟的麥子香。那段時(shí)間,狗把我送到學(xué)校后,就不見了蹤影,總是很晚很晚才回家,喂它飯,也不愛吃,好像有什么心事。我跟母親說狗是不是病了,周末,我和母親帶它去看獸醫(yī)。

        那個(gè)粗魯?shù)墨F醫(yī)說狗可能是得了狂犬病吧,動員我們消滅了狗,要不,等狗傷了人,惹出事來就麻煩了。我當(dāng)即就哭了,罵獸醫(yī)是個(gè)黑心肝的騙子,獸醫(yī)很生氣,把我們趕了出來。

        一路上,狗夾著尾巴,一聲不響地跟著我們走。

        母親說,狗聽懂獸醫(yī)的話了,然后摸摸它的脖子:別亂跑了,危險(xiǎn)。

        狗舔了一下母親的手,繼續(xù)沉默。

        可是,從獸醫(yī)那兒回家不久,狗就不見了。

        晚上,我央求父親陪我去找狗。我們打著手電,在鎮(zhèn)上的街道里亂竄,我一邊找一邊哭,沒了狗,誰陪我上學(xué)?沒了狗,有壞小子欺負(fù)我的話,誰給我壯膽?我想著冬天的時(shí)候,我在寫作業(yè),狗溫暖地趴在我腳上的美好時(shí)光;還想著我吃帶殼的炒花生時(shí),順手丟給狗一個(gè),狗會利落地嗑開花生,吐掉皮,咔吧咔吧地吃花生仁的滑稽樣……我哭得如喪考妣。

        第二天清晨,突然聽見有人在拍門,我奔跑著去開,然后,看見了我的狗。

        我該怎么形容我的狗呢?

        狗背上搭著兩個(gè)小布袋子,跟馬身上的馬鞍子似的,而且,它還很白癡似的咧著嘴笑。

        其實(shí),狗是不會笑的,因?yàn)樗淖炖锏鹬鴥芍皇焱傅男幼?,所以一直張著嘴,口水不停地往下流,而它背上的那兩只小布袋子里,裝滿了熟透的杏子。

        我大喊著讓母親來看,母親和父親從屋里跑出來,看著狗的這副荒誕的、不屬于狗的德性,我們在院子里笑得歪歪斜斜,母親手里的鍋鏟都掉到了地上。

        狗一進(jìn)門,就把在嘴里叼著的那兩只被哈喇子泡透了的杏子放在我腳邊,很是熱切地看著我。我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原來,這段時(shí)間,狗總是瘋瘋癲癲得不知所蹤,是因?yàn)楣肥菍馕逗苊舾械膭游铮@一陣,鎮(zhèn)上彌漫著的成熟麥香提醒了狗:又到了該去守候那棵杏樹的時(shí)候了。所以,它每天把我送到學(xué)校之后,就會屁顛屁顛地跑6公里的路,像往年一樣蹲在杏樹下守衛(wèi)著它的陣地,誰趕也不走,直到杏樹的新主人——鄰居從田里回家,它才會屁顛屁顛地再跑上6公里的路,回到鎮(zhèn)上的家里。

        前天,我和母親帶它去看獸醫(yī),耽誤了它執(zhí)行任務(wù),從獸醫(yī)那兒出來后,它便悄悄溜走了,害得我們四處找它。

        后來,鄰居到鎮(zhèn)上來賣杏子,順道又給我們送了一些杏子來,順嘴說起狗,感慨地說你們家這哪是養(yǎng)了一條狗啊,簡直是個(gè)全身長毛四腳走路不會說話的人。他說,前天,狗去得有點(diǎn)晚,他們從田里回來后,給它喂了一點(diǎn)食,讓它回去,狗不走,在樹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還從樹下?lián)炝艘恢宦湫拥鹪谧炖铩R婚_始,他們以為是它要吃,可是,狗只是含著杏,卻沒嚼,他們忽然明白,或許狗是想帶幾只杏子給我們吃。于是,他們摘了一些杏子,裝在兩只小布袋里,給狗綁在背上,又遞給狗兩只杏子,讓它吃,誰知,狗叼著杏子就撒著歡跑了。

        從那以后,每年到了麥黃季節(jié),狗就會神出鬼沒一段日子,而且回來的夜晚,背上經(jīng)常會綁著兩只裝滿了杏子的小布袋子。這讓它在方圓十幾里內(nèi),成了一只頗具傳奇色彩的狗。

        (王永生摘自新世界出版社《未來,未曾來》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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