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

一

一夜之間，雪花就刷白了屋頂。

謝甜甜的臉，紅得和番茄一樣，只是那些雀斑很頑強，像地里的黑芝麻，不管風吹雨打，都不變色。有些發(fā)灰的嘴唇上，裂開的細皮被她急促的呼吸吹得搖搖擺擺，似乎是寒風中一片片蒼白的茅草。

發(fā)高燒，謝甜甜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

“奶奶，我會死嗎？”

“死不了，你在你媽肚子里都沒有死，出了肚子更死不了！”奶奶哆哆嗦嗦地順著床沿，摸到謝甜甜的額頭，給她換了一條冷毛巾。

閉著眼睛的謝甜甜，聽到一陣嘎嘣嘎嘣的聲音，她知道，奶奶又在咬冰塊了——奶奶是個盲人，還患了燒心病，一年四季喝冷水，冬天還不停嚼冰塊。

謝甜甜是奶奶從小診所的衛(wèi)生間里抱回來的。那時，奶奶的眼睛還好好的。后來，當謝甜甜問自己出生在哪里的時候，奶奶總是打趣說：“你呀，出生在方便面盒子里。”當然，奶奶沒有說是扔在衛(wèi)生間的方便面盒子，她怕謝甜甜哭鼻子。

那年夏天，謝甜甜的媽媽和爸爸都在很遠的地方打工。有一天，他們吵架了，一氣之下，媽媽挺著大肚皮，敞開衣襟，急急忙忙跑到街頭小診所，高喊“打引產(chǎn)針”，還騙醫(yī)生說，肚子里的謝甜甜是超生的。

也許是謝甜甜躲在媽媽的肚子里聽見了，反正醫(yī)生摸著媽媽的肚皮打引產(chǎn)針的時候，沒有打中謝甜甜的關(guān)鍵部位。醫(yī)生一番折騰之后，謝甜甜被扔到床角，如同一件醬紫色的玩具。大家都以為謝甜甜死了。媽媽抹了一把淚，偷偷把她放在衛(wèi)生間的角落里。

后來，爸爸知道謝甜甜的事兒，又打了媽媽，媽媽帶著滿身的傷，翻出被子里的存折和金耳環(huán)，一陣風似的跑了。至今，媽媽宛如一塊小石子，落在深不見底的水塘，也不知道鉆進了哪片泥里！

爸爸像丟了魂一樣，整天往肚子里倒酒，肚子里酒一多，就去賭博。

二

去年春節(jié)前，爸爸回家了。奶奶說，十年難碰初一春。和爸爸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襁褓。爸爸將襁褓遞給謝甜甜，說：“這是你妹妹！”謝甜甜一臉疑惑地打開襁褓，鉆出了虎頭虎腦的妹妹！謝甜甜偏著頭問：“媽媽呢？”爸爸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望著門外：“不知道！”第二天，奶奶說，爸爸又成家了，這是新媽媽帶給她的妹妹?！澳切聥寢屇兀吭趺床粊?？”

兩個媽媽，一個走了，一個不來。謝甜甜歪著腦袋使勁想，總也想不明白大人的事情。

臘月二十九，爸爸又走了，走前，爸爸買了三袋奶粉，交給謝甜甜，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說：“爸爸對不起你和奶奶，爸爸走了，你要照顧好奶奶和妹妹啊！”

爸爸一走快一年了。電話沒一個，信沒一封。

沒有盼到爸爸的電話，倒是派出所的一位叔叔來了，警察叔叔叫住奶奶，問來問去。原來爸爸賭博，欠人家錢，跑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謝甜甜爸爸的事兒，很快長了腳，同學都知道了。

“爸爸是壞蛋，女兒是麻雀蛋。”有同學在背后唱起來。

有一次，學校要填小學畢業(yè)生登記表。謝甜甜填了幾項，便望著空白的表格發(fā)呆。同桌男生看見了，歪著嘴一笑：“喲，你出生地還沒有填啊，你出生在廁所嘛！你忘了？還有你沒填爸爸啊，你爸是個逃犯，別填啊，丟人。干脆你就填我吧，只要你叫我一聲爸爸就行！”

謝甜甜頭頂冒火，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她把妹妹放在地上，拿起書砸向同桌。同桌撿起書，哈哈大笑：“叫啊，叫我爸爸！”

謝甜甜攆過去，腳下一跐，嘴巴磕在課桌上，上衣口袋里的米湯瓶子也蹦出來，摔在地上，瓶破了，米湯灑了一地。

嘴唇摔破了，血順著謝甜甜的嘴角滑下來。她沒有覺得疼，輕輕撩起衣襟揩了揩嘴角。

上課時，謝甜甜低聲對小妹妹說：“乖，千萬別哭??！”小妹妹沒有哭，小腦袋不停擺動，小嘴巴張開著，舌頭不停舔著嘴唇。謝甜甜知道，妹妹餓了，她一手抱著妹妹，一手連忙熟練地拿起書包。哎呀！今天把奶嘴忘了，沒有帶。以前妹妹要哭，謝甜甜有兩個法子，一個法子，就是把捂在上衣口袋里的瓶裝米湯拿出來給妹妹喝。要是米湯喝完了妹妹還哭的話，就只能給奶嘴哄哄妹妹了。

瞧著妹妹的鼻子眼睛擠到一塊了，臉兒憋得通紅。謝甜甜很著急，快！快！妹妹這個樣子，就是要哭的天氣預(yù)報。情急之下，她在衣襟上擦了擦自己的小手指，遞給妹妹吮吸。

妹妹安靜了一會兒，謝甜甜看著黑板的眼睛，不時偷偷掃一眼妹妹。還好，菩薩保佑！妹妹沒有哭！

“哇！”妹妹還是覺得不對勁，又“唱起歌來”。

“謝甜甜！”老師大喊一聲，“出去！”

謝甜甜抱起妹妹，貓著腰，在同學們習以為常的眼光中，來到操場，搖晃著妹妹：“別哭，好妹妹，別哭啊，好妹妹，你行行好！別哭?。≡倏蘩蠋熡稚鷼饬??！?/p>

妹妹不哭了，謝甜甜的眼里，卻充滿了晶瑩剔透的淚水。

校園的籬笆院墻外，春天撲面而來，一樹樹桃花笑了。她模糊的淚光里，瞅見媽媽回來了，爸爸回來了，爸爸和媽媽又好起來，爸爸還清了債務(wù)，警察叔叔也沒有抓爸爸……

三

藥吃了，冷毛巾也敷了，謝甜甜的高燒還是沒有退下來。不管退不退燒，也要上學。眼看就要小學畢業(yè)了，期末考試說來就來了，不能再落課了。

謝甜甜上學前還得做好早飯。踏著白茫茫的雪花，輕飄飄的身體，搖搖擺擺飄進前院的小菜園，她從雪地里摳出兩棵綠得晃眼睛的白菜，一下一下掰開潔白的湯勺一樣的菜幫子，一片一片洗干凈。然后從米缸里呼呼啦啦舀起米，三下兩下洗完，往鍋里一倒，加上水，蹲在土灶下，麻利地從柴草堆里抽出一個草把子，嘭的一聲用打火機點燃，遞進灶膛，金黃的草把子，像太陽一樣照亮了黑黢黢的灶膛。

稀飯盛進碗里時，奶奶咬冰塊的聲音傳過來。謝甜甜立即晃晃悠悠端著牙膏牙刷和一臉盆水，遞給奶奶刷牙、洗臉……

謝甜甜替妹妹把頭巾包上，捋了捋，把書包挎在胸前，背著妹妹上學了。

天上飄著雪花，紛紛揚揚，跳著舞，打著旋兒。這些雪花多自由啊，想飄到哪里就飄到哪里。我要是一朵雪花，對，一朵精靈雪花，懂咒語的雪花，一念咒語，便飄到爸爸那里，對爸爸說，媽媽原諒你啦！快去找媽媽吧，還有，把別人的錢還了。再一念咒語，飄到媽媽那里，告訴媽媽：爸爸改正錯誤了，我們回家吧！

喳……喳……路邊烏桕樹上，一只白肚皮黑頸子的喜鵲，抖落雪花，奓開翅膀，飛向遠方。

謝甜甜的額頭，密密麻麻的細小汗珠子，很不聽話地滑向鼻尖、下巴。胸前的書包一蕩一蕩的。一顆汗珠子滴進她眼里，澀澀的，怪難受的。她想把背上的妹妹換到胸前，把書包背在背后，這樣可以擦擦汗水，腰也會舒服一些的。可是妹妹大概是睡著了，沒有一點聲響。

謝甜甜心里嘀咕：“要是奶奶不嫌棄妹妹該多好！那樣的話，妹妹也不必跟著自己上學，受凍了?！蹦棠炭傉f妹妹是個野種，新媽和爸爸連個堂都沒有拜，就把孩子塞進家里，家里雞屁股大的地方，哪里容得下妹妹。謝甜甜心里明白，要是妹妹是個男孩，奶奶就不會這樣，她睡著了也會笑醒的。

不管奶奶意見如何，爸爸還是把妹妹帶回來了。

妹妹回到家里，奶奶哼了一聲，沒看一眼。

“爸……爸爸……”謝甜甜似乎聽到有人喊爸爸，她站定腳，環(huán)顧四周，白茫茫的原野里，除了背上的妹妹，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

是妹妹！是妹妹咿咿呀呀地叫“爸爸”，謝甜甜將妹妹放下來，撫摸著妹妹的小臉蛋。嗬！熱乎乎的。她馬上收回手，自己的手冰涼冰涼的，可不能冰著了妹妹。寒風撕扯著姐倆，謝甜甜后悔沒有給妹妹多穿一點。

謝甜甜摸著書包，眼前一亮，她把平時的試卷拿出來，塞在自己和妹妹的薄襖里面，這樣可以暖和一些。

謝甜甜很小心，把復(fù)習卷一張一張揉皺，塞在妹妹的襖子里。還好，復(fù)習卷沒有破，這復(fù)習卷，還要用來準備小升初考試呢，可不能弄壞了。

到了學校，謝甜甜悄悄解開自己的襖子，準備拿出復(fù)習卷時，謝甜甜傻眼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些試卷，有些被汗水濕透了，粘在衣服上，有些被揉成了小條條和紙泥，怎么也拼不成一張張完整的卷子。

四

期末考試動員會上，班主任老師強調(diào)了這次考試的重要性，說小升初考試，要在全縣進行排名，大家都要好好發(fā)揮，愛惜學校榮譽，聽從老師安排，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團結(jié)友愛，要遵守考試紀律，不準下座位，不準交頭接耳。接著，老師拿出五個尖子生名單，每個尖子生“幫”十個成績不好的同學，全班分成五個幫助小組。考試時，選擇題是大分，不能丟分。做選擇題時，所有同學都要專心致志，聚精會神。尖子生摸鼻子，被幫助的同學就填A(yù)，尖子生摸耳朵，被幫助的同學就填B……

班長開始分組啦。謝甜甜成績一直不好，有時還考過全班倒數(shù)第一，但是她滿懷期待，傾聽著自己分在哪組。最后，班長念完分組名單，只有謝甜甜和另外兩名同學沒有被分組。

班長轉(zhuǎn)告老師的話：你們可以不考了，直接升初中。

“我要考試，我不直接升初中。我小學讀了六年，只參加過一年級的兩次考試，我要考試！”謝甜甜帶著哭腔大聲吼起來。

班長說：“你們成績太差，老師怕影響我們畢業(yè)班的平均成績，已經(jīng)為你們開了證明，不參加考試，直接升初中?！?/p>

“什么證明??？”謝甜甜抱著妹妹問。

班長支支吾吾地說：“就是智障證明。”

“什么是智障證明？”謝甜甜一臉疑惑。

“就是傻子??！”班長說。

“我不是傻子呀！”謝甜甜嚷嚷道。

“老師說，成績差就是傻子！”班長說。

謝甜甜心里堵上了一團棉花，渾身抖起來：“我、我、是、是傻子？成績差就是傻子？”

小升初考試那天，謝甜甜還是抱著妹妹，來到學校的籬笆外面，她躲在一棵苦楝樹后面，不時瞧瞧學校。校園門口，大幅的紅布標語，寫著“嚴肅考紀，端正考風”。

鐘聲響起來，熟悉的同學們陸陸續(xù)續(xù)進了考場……

五

這些年，都是奶奶當家，爸爸沒有錢寄回家，媽媽沒有錢寄回家，奶奶眼睛看不見，交到謝甜甜手心的錢卻都摸得出來，一百元的，五十元的，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不管紙幣還是硬幣，奶奶都清楚。錢是村里給的。

大年夜，謝甜甜接過奶奶的錢，按照奶奶的要求，她割了肉，買了魚，燒了四個菜：白菜炒千張、蘿卜燒肉、綠豆丸子、油炸小枯魚。奶奶說，這叫四季大發(fā)財。

爸爸媽媽還是沒有影子，謝甜甜把爸爸在家喝水的搪瓷杯和媽媽的陶瓷杯擺在桌子上……

吃著綠豆丸子，奶奶嘆了口氣說：“綠豆年年綠啊，黃豆年年黃。你爸咋樣了都不知道啊！”

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