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梅，譚中華

(長春大學(xué)a.特殊教育研究中心;b.政策法規(guī)辦公室，長春 130022)

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的比較

張曉梅a，譚中華b

(長春大學(xué)a.特殊教育研究中心;b.政策法規(guī)辦公室，長春 130022)

手語起源于原始社會，與原始語言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古文字記錄著原始語言，是原始語言書面化的體現(xiàn)者。通過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比較，突出展現(xiàn)了二者的異同點，進而探討了二者與原始語言、原始思維等方面的問題，為手語研究和古文字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角度。

手語;古文字;比較

手語作為一種語言，是聾人進行交際和交流思想的主要工具。但手語不是現(xiàn)代社會的產(chǎn)物，它在古代社會就已經(jīng)存在，而且并不是聾人的專用。手語在原始社會中真實存在，還發(fā)揮過十分重要的作用。很多人類學(xué)家、哲學(xué)家、社會學(xué)家、心理學(xué)家、語言學(xué)家等都從不同角度論證了這一事實。人類學(xué)家林惠祥提出“擬勢語”(gesture language)是原始的傳達思想感情的方法之一，“人類的擬勢及其臉上的表情有時極為真切明顯，確可借以傳達思想”［1］。法國社會學(xué)家、哲學(xué)家、人類學(xué)家列維-布留爾，在《原始思維》中通過大量實例說明了一些民族中存在手勢語言，他說:“在大多數(shù)原始社會中都并存著兩種語言:一種是有聲語言，另一種是手勢語言”［2］153。美國民族學(xué)家摩爾根認(rèn)為:“姿勢語言自從發(fā)音分明的語言發(fā)生以來即與之相隨”［3］。語言學(xué)家高明凱在《語言論》中列舉了德國心理學(xué)家溫德、俄國語言學(xué)家阿弗夏尼柯-庫列科夫斯基、馬爾的關(guān)于手勢語先于有聲語言的理論后，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認(rèn)為:“人類在沒有創(chuàng)造語言之前，雖然也曾經(jīng)用過一些手勢或者其他身勢去進行某種交際，但是語言卻不能是從手勢發(fā)展出來的，因為在手語或者所謂手勢語和有聲語言之間并沒有什么歷史繼承性”［4］。他首先肯定了手勢語在原始社會中的存在，但否認(rèn)了有聲語言是由手勢語發(fā)展而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五卷第四編中提到，“人類在蒙昧期緩慢地幾乎是覺察不出來地向前發(fā)展:由手勢語言和不完善的語音進步到音節(jié)清晰的語言”［5］。美國手語研究之父——威廉姆·斯多基在他的著作《用手表達的語言——為何手語先于口語出現(xiàn)》［6］中闡述了他的語言手勢起源說，提出了人類語言發(fā)展過程的一個假設(shè):從最初的手勢演化成手語語言，再由手語語言逐漸轉(zhuǎn)化為有聲語言。

既然手語產(chǎn)生并應(yīng)用于原始社會，它與記錄原始語言的古文字有什么樣的關(guān)系呢?我們通過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的比較，試圖探求出二者的關(guān)系。中國手語作為一種語言，逐漸被人們所接受，對手語的研究處于起步階段，現(xiàn)在還沒有權(quán)威書籍對手語的性質(zhì)進行界定。梅芙生認(rèn)為:“手語是聾啞人的交際語言，聾啞人不但靠它生活，而且靠它思維。手語擁有自己的語法，具備表達思想的功能，所以是一種很好的語言”［7］。中國的方塊漢字有幾千年的歷史，被譽為中國文化的微縮系統(tǒng)。古文字的歷史可以上溯到文字的萌芽時代，多數(shù)學(xué)者把秦統(tǒng)一文字作為下限，所以一般把秦統(tǒng)一文字以前的文字稱為古文字。古文字所記錄的是古漢語，它不僅保存著歷代古漢語的語料，與今天我們所用的漢字一脈相承，而且與手語存在著不容忽視的聯(lián)系。語言學(xué)界關(guān)于文字起源的討論中，有一派提出了“手語起源說”，他們主張文字是由手勢語言產(chǎn)生的，在遠(yuǎn)古時期先有手勢語言，然后才有了文字。我們在這里不討論文字的起源問題，但從中可以看出一些語言學(xué)家注意到了手語與原始文字之間存在著聯(lián)系。法籍華人學(xué)者游順釗認(rèn)為，拿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比較是恰當(dāng)?shù)?，因為二者都屬于“視覺空間類型”的表達系統(tǒng)，而且都是用手來比劃或者書寫的［8］。遠(yuǎn)古的手語很少被有效地記錄下來，只有一些有聲語言用文字記錄了下來，正如索緒爾所說，“言語活動往往不是人們所能觀察得到的”，“只有書面文獻才能使他認(rèn)識過去的語言或遠(yuǎn)方的語言”［9］。伴隨著古代人類社會的生產(chǎn)勞動所產(chǎn)生的古文字，與原始民族人們的物質(zhì)生活和心理狀態(tài)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有很多古文字在現(xiàn)代漢字中已經(jīng)不常用，或者已經(jīng)改變了其原始意義。目前手語多為聾人所使用，與聾人的工作、生活密切相關(guān)，所以很難對二者進行完全對等的比較，本研究選取了古今意義比較一致的內(nèi)容進行比較。如果把古文字比作是一幅原始寫實的“畫”，那么手語就是一部現(xiàn)代生動的“動畫”。下面從三個方面對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進行比較。

1 相同點

1.1 “形象”的表達系統(tǒng)

一些手語與古文字均按照事物的整體外形特征直接描摹出來，也有抽取事物的典型外形特征直接描摹出來，二者的相似度極高，很像是古文字用手語的直接翻版。如:“山”、“日”、“月”、“心”、“門”等，是按照事物整體特征再現(xiàn)?！芭！?、“羊”在手語與古文字中都是選取“牛角”與“羊角”作為典型特征表現(xiàn)，并能明確區(qū)分“?！迸c“羊”的意義。

1.2 手語“仿字”、古文字“仿形”

主要是一些沿用至今并且筆畫比較簡潔的古文字，在手語中用“仿字”的方法直接借鑒過來使用。如:“人”、“從”、“川”、“公”、“工”、“古”等，古文字與今文字差距不大，而且使用頻率較高，在手語中用手指搭出字形直接借用這些文字。有的古文字是通過對手勢動作的模仿而形成的。如數(shù)字一、二、三、四，在手語中分別用伸出一個手指、兩個手指、三個手指、四個手指表示;古文字用一個橫畫、兩個橫畫、三個橫畫、四個橫畫表示。從原始人類的生活情況來看，“幾乎所有的原始人都利用手指來數(shù)數(shù)”［2］198。

2 相似性

2.1 “視覺”角度相似

一些相似的手語與古文字，是由于觀察事物的角度稍有不同而形成的。如“鹿”與“象”，在古文字中突出“鹿角”與“象鼻子”的特征外，還把鹿與象的身體特征也在文字中表現(xiàn)出來，所以這兩個古文字寫起來比較復(fù)雜;手語依然采用與“?！?、“羊”相同的抽象方法，用右手拇、食、小指直立，拇指抵于太陽穴，用仿鹿角的手形代表“鹿”。用一手食指微屈，指尖向下，從鼻部向下伸，用模仿大象的長鼻子的手形加動作代表“象”。

2.2 “會意”方式相似

另外一些相似的手語與古文字，都是根據(jù)對事物意義分析而創(chuàng)造的，分析方法相通，所以表現(xiàn)方式相似。如“坐”，手語與古文字都是取人坐在地上之意，手語是左手橫伸，右手伸拇指、小指(代表一個人)，置于左手掌心上?！白笔菚庾?，字形為:。古人的坐姿是雙膝跪地，把臀部靠在腳后跟上，相當(dāng)于我們今天的跪姿?！白痹凇段脑础分械慕忉屖?“象二人對坐土上之形”。

下面用圖表的形式列舉一些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的相同性及相似性的實例。

表1 手語與古文字相同性及相似性實例對照表

3 不同點

3.1 “動”、“靜”之別

手語主要是用“動作”來表達意義，而古文字則是在龜甲、銅器、竹簡等上面刻畫、撰寫的“靜態(tài)”文字，即使是描摹同一個事物的特征，二者也會表現(xiàn)出“動”、“靜”之別。如“魚”，手語表達時是一手橫立，手背向外，用手掌表示魚的形狀，再向一側(cè)作曲線移動，表示魚游動狀;古文字是直接刻畫出了魚的外形，而無法表示其動作。再如“雨”，手語用一手五指微曲分開，指尖朝下，并上下快速動幾下表示雨點落下;古文字中直接刻畫出了雨滴的形態(tài)。手語的動態(tài)表達方式比古文字的形象模仿更加生動，手語用“動作”表現(xiàn)“動態(tài)”事物的特征是手語的優(yōu)勢之一。

“耳”、“目”、“鼻”、“齒”在手語中直接用食指在自己的面部指出即可，古文字中要用筆畫直接描摹出這些部位的圖像，二者都是用形象的手段使信息接收者獲得具體的形象意義，手語的這種“指事”的方式比古文字的“象形”方式更加方便、簡潔。

3.2 “古”、“今”之別

一些古文字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用或者不常用，在手語中也找不到這樣的詞語對應(yīng)。如:關(guān)于動物、植物、兵器、祭祀等方面的古文字。當(dāng)然手語中很多現(xiàn)代的詞語，在古文字中也是沒有的，這樣信息不對等的情況占了很大的比例。

古今時代的變化，人們認(rèn)識領(lǐng)域的變化，在一些手語與古文字的比較中可見一斑。如:古人認(rèn)為心理的本質(zhì)是“心”的機能，而不是“腦”的機能，所以古文字中用帶有“心”字偏旁的字，表示一些心理活動，像“意”、“忘”、“想”、“念”、“思”、“慮”，而在手語中以上這些概念都用與“腦”相關(guān)的動作來表達，顯示了二者在認(rèn)識領(lǐng)域中的不同。但也有些古文字中帶有“心”字偏旁的字，手語中也把動作在胸前完成，表示心理活動或者感受，如“怒”、“感”、“恐”。因為在憤怒、感動、恐懼的時候，人會明顯有心跳加快等感覺。所以手語動作也直接在與“心”相關(guān)的位置上完成，是按照心理過程的外部特征表現(xiàn)手語的意義。

4 結(jié)論

(1)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都具有形象性的特征。中國手語主要是用手的動作及面部表情表達意義;中國古文字是用筆畫表達意義，都需要通過視覺途徑實現(xiàn)意義的傳遞，都具有適合視覺信息傳遞和接受的形象性特征。手語的主要特征是具有形象性、直觀性，因而才使其具有較強的表達能力。中國古代文字是從象形開始的，很多古文字就是一幅幅生動、直觀、形象的圖畫。納西象形文字創(chuàng)始于何時至今無定論，但它卻被公認(rèn)為是世界上唯一“活”著的古文字，是納西族的先民們用模仿山川、河流、人物、花鳥等的形狀創(chuàng)造出來的，方國瑜在《納西象形文字譜》中寫道:“所謂不學(xué)而識文字，當(dāng)是納西象形文字”。將《納西象形文字譜》收錄的一千三百四十字和二百三十個派生字詞與中國手語詞匯進行一一比照，雖然在“器用之屬”、“宗教之屬”、“傳說古人名號”等章節(jié)中沒有與現(xiàn)代手語通用的字詞，但依然有十分之一的文字與手語具有相同或相似的表達方式。

(2)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都具有多樣性的特征。由于二者都具有形象性的特征，所以必然形成表達的多樣性。由于人們描摹事物、動作的角度不同，很多手語詞匯都有不同的打法。例如:在關(guān)于“撿、喝、飛、釣……”等行為、動作的手語中，都是根據(jù)實際情況進行模仿，所以雖為同一漢語詞匯，但打出來的手語卻各有不同。古文字中的一字多寫的情況也非常多。例如:在甲骨文中關(guān)于同一種動物的字有的多達幾十種不同寫法，有些動詞也具有形象多樣性的特征。在高明、涂白奎編著的《古文字類編》(2008年)中收錄的“之”字共有49種寫法，其中商周時代的甲骨文寫法有2種，商周時代的金文中有28種寫法，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石刻、竹簡、陶器、帛書、璽印等上的寫法有18種，秦篆有1種寫法。

(3)中國手語的構(gòu)詞法與中國古文字的造字法有相似之處。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所定的“六書”為: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zhuǎn)注、假借。他用“六書”分析了漢字的字形。趙錫安在《中國手語研究》中按照“六書”說法對中國手語的造詞類型進行了探討。通過比較可以看出使用象形、指事、會意所創(chuàng)造的手語，與古文字的契合度比較高。如:古文字中的象形造字法，是用文字的筆畫，把物體的外形特征具體地勾畫出來，“月”字寫出來就像一彎明月的形狀。手語中的象形構(gòu)詞法，是用手指的動作，把要表達事物的外形特征直接勾勒出來，“月”的手語是用雙手的拇、食指的指尖相對，從中間向兩側(cè)做弧線運動，并捏合拇、食指，也是描摹出一彎明月的形狀。

(4)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都反映出原始思維的某些特征。古文字體現(xiàn)了原始思維的特征，手語中體現(xiàn)出的思維特征與原始思維存在相似之處。表現(xiàn)在對于同樣的事物用古文字和用手勢動作表達出來時，表現(xiàn)的整體和細(xì)節(jié)是彼此相符合的。說明在思維特征上都表現(xiàn)出對于一些事物的有限的概括，對于客觀事物的形狀、大小、位置、運動等進行詳細(xì)的刻畫，也就是把要表現(xiàn)的事物的可繪畫性和可塑造性表現(xiàn)出來。例如:在手語和古文字中都缺乏較高層次的類名詞，體現(xiàn)了原始思維的具體性，缺乏概括能力，對一類事物的共同特點和屬性缺乏認(rèn)識。

(5)通過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的比較，為中國手語研究和中國古文字研究提供參證。目前，對中國手語尚缺乏系統(tǒng)的研究，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的比較，進行了用研究古文字的方法研究手語的嘗試，為手語研究提供了一個研究角度。很多學(xué)者認(rèn)為語言、文字起源于手勢語言，他們一般從現(xiàn)代聾人手語的溝通或者現(xiàn)存部落中手語的使用情況而證明自己的理論。“言者意之聲，書者言之記”，說明文字是記錄語言的，所以中國手語與中國古文字的比較，從另一個角度為手勢語言與原始語言、原始文字的關(guān)系提供佐證。

［1］林惠祥.文化人類學(xué)［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96: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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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摩爾根.古代社會［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7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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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五卷第四編［EB/ OL］.(2011-11-25)［2013.10.12］.http://www.71.cn/ 2011/1125/645990.shtml.

［6］國華，張寧生.語言手勢起源說的理論評介［J］.現(xiàn)代特殊教育，2008(10):40.

［7］梅芙生.談聾人手語與聾人教師的作用［J］.現(xiàn)代特殊教育，2001(3):26-27.

［8］游順釗.手勢創(chuàng)造與語言起源［M］.北京:語文出版社，2013: 116.

［9］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xué)教程［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1:26.

責(zé)任編輯:李鳳英

A Com parison of Chinese Sign Language and Chinese Ancient Characters

ZHANG Xiao-meia，TAN Zhong-huab

(a.Special Education College;b.Department of Policies and Regulations，Changchun University，Changchun 130022，China)

Sign language originated from primitive society and ithad a close relation with original language;Ancient Chinese characters recorded the original language and they are expressions ofwritten original language.This paper，by comparing Chinese sign language with Chinese ancient characters，shows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them and discusses the problems between the two and the original language and primitive thought，providing a new perspective for the research on sign language and ancient characters.

sign language;ancient character;comparison

G762.2

A

1009-3907(2014)01-0139-04

2013-11-15

吉林省教育科學(xué)“十二五”規(guī)劃課題(GH13052)

張曉梅(1974-)，女，吉林長春人，助理研究員，碩士，主要從事手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