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倚風

1、周炎

周炎同往常一樣，擺弄著那架攝像機，這是在拍攝的間隙中，他唯一的嗜好。以至于有人曾經(jīng)懷疑過，攝像機才是他真正的雙眼，離開了它，他就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去觀察身邊的一切。

周炎是一個攝像師，很專業(yè)的那種，很多劇組都希望能請到他來為他們拍攝。當然，他的有名，只是在圈內(nèi)。圈外的人，只會為某某明星而歡呼雀躍，至多還知道某某導演、編劇，誰還會記得隱匿在影視劇幕后的更多英雄？

他們不知道拍攝一部電影或電視劇有多辛苦，一天之中有多少的景要布，有多少的燈光要打，要多少次地來回搬運那些沉重的長槍短炮。

當然，也有快樂的時候，那種新鮮感和無時無刻不在發(fā)生著的變化強烈地吸引著他，這也正是他選擇這個職業(yè)的原因。

渴望改變，喜歡體驗不同的人生，隨著不同的劇組漂泊在不同的城市，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足跡卻已踏遍了大半個中國，這樣的周炎，或許在普通人心目中就是最典型的浪子形象吧？

淡然地一笑，周炎撥開幾縷散在了眼前的亂發(fā)，湊上前去，透過鏡頭隨意地掃視著已經(jīng)布置成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景象的街道。

鏡頭緩緩地移過，正是短暫的休息時間。主要演員們或者在聽導演說戲，或者在喃喃地背著自己的臺詞，扮演路上行人的群眾演員們則三三兩兩席地而坐，興奮地竊竊私語、艷羨地打量那些明星。

那些年輕人啊，多是做著明星夢的中學生，幼稚、天真到以為天上的餡餅會嘩嘩地落下來，爭先恐后地砸在他們的頭上，最后卻多半受不了拍攝過程中的苦而自動消失。

這樣的事情周炎已經(jīng)見得太多。在圈子里久了，什么事都已見怪不怪，所謂的明星也早已失去了他們的光環(huán)，對周炎沒有絲毫的吸引力。

他繼續(xù)移動著攝像機，評估著呈現(xiàn)在鏡頭下的眾生百態(tài)。忽然之間，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涌上了他的心頭，他怔了一怔，慢慢把鏡頭移回，找到了讓他產(chǎn)生這種感覺的源頭。

那是一個女孩，即使是閱人無數(shù)的周炎，一時間竟也看不出她的年紀。沒有化妝的臉白皙水嫩，雙唇也是自然生成的嫣紅，這樣不需要任何人工雕琢的青春和美麗只能夠?qū)儆诙畾q，然而，她卻又不像身邊的那些同齡人一樣輕浮幼稚。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人和事，仿佛她只是一個看客。

周炎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雙眼竟然離開了面前的鏡頭，而是向著她所在的方向重新望過去，似乎他已經(jīng)不再相信攝像機，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再次確認她的存在。

她仍然在那里，穿著劇組提供的破舊戲服，但是臉上并沒有不安或嫌惡的表情，卻是淡定和從容。

他呆呆地望了她半晌，那情形正如一句他還模糊記得的詩：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他重新湊近攝像機，透過鏡頭專注地望著她，忽然之間靈犀一動，他找到了她吸引自己目光的原因。

正如他喜歡透過鏡頭來觀察其他人，此刻的她雖然沉默，卻也是在仔細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他們倆就像是這拍攝現(xiàn)場中的兩個異類，用旁觀者的身份在冷靜地看，沉默地聽。

這個發(fā)現(xiàn)，瞬間拉近了他和她的距離。那一天剩下的時間里，周炎頭一次有失他專業(yè)的水準，而有些心不在焉。每當他移動攝影機時，都會情不自禁地在鏡頭中尋找那女孩的身影。

然而還是沒有機會，作為一名攝像師，他的工作對劇組來說重要而不可或缺，他根本就沒有可能拋下他的攝像機，去對那女孩有進一步的了解。

越是如此，就越是撩起他心頭那一抹莫名的情愫。他只有遠遠地在鏡頭中捕捉她的身影，貪婪地把她的模樣印刻在自己的腦海中。

或許是他做得太明顯，這天收工以后，大家看白天的樣片，導演突如其來地說了一句：“怎么回事？這女孩是誰？鏡頭里面怎么老是有她，好像太顯眼了一點?！?/p>

周炎怔怔地看著自己所拍的樣片，嚴格說起來，那是失敗的作品，因為本該是主角的演員在里面反倒有點像是陪襯。為了讓那女孩出現(xiàn)在鏡頭之中，他有意無意地讓主角們失去了原應(yīng)占據(jù)的中心地位。

“不過，”導演摸著下巴，沉吟著又加了一句，“這女孩好像還有點潛質(zhì)，不如給她個角色試試?！?/p>

第二天吳靈就接到了電話，叫她去劇組試妝定造型，這是她自己和無意促成此事的周炎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2、吳靈

演藝圈在吳靈的心目中，既神秘又黑暗，本來純粹的人，在這圈中打個滾出來，也終歸會被染成別的顏色。接到劇組電話的時候，她著實猶豫了一下，最后才決定去。

一起拍戲的人，對她了解得越多，也就越是驚訝，想不通為什么一個名牌大學的研究生，會跑來當既辛苦又耗時間還賺不了多少錢的群眾演員。有她的學識和能力，隨便當個家教或者找個兼職，也好過在劇組中跑龍?zhí)住?/p>

吳靈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她只是想揭開那層神秘的面紗，想體驗不一樣的人生。

她的夢想，是當一個作家。只坐在大學的課堂里，是無法寫出貼近社會真實的好作品的。寫作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見多識廣，對很多事情都有一定的了解，對各類型的人都有所接觸，寫出來的東西才會更加真實。

她并不知道，是因為周炎才讓她接到了一個小角色，從而可以真正地了解到演藝圈那不為大多數(shù)人所知的一面。但是幾天之后，她還是留意到了這個總是穿著邋遢的牛仔褲、頭發(fā)微長、老是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男人。

開拍前后，劇組里像他這樣滿場亂晃的男人很多，吳靈留意到周炎，是因為他有一頭很純很純的黑發(fā)，沒有一丁點漂染過的痕跡，而且他的味道很清新，沒有她最討厭的煙味。

有一場戲出了點意外，她和女主角一起差點被埋在崩塌下來的布景下面。所有的人都一擁而上地去搶救和安撫女主角，根本沒有注意到真正受了傷的人是她。

吳靈的一條腿被壓在長長的木板下面，她強忍著眼淚想要推開木板，可是木板的沉重超出她的想象。就在那個時候，一個男人撥開擠在女主角身邊的人群沖過來，沉默地搬開了那塊木板，把她抱出現(xiàn)場。

“謝謝你?！眳庆`認出了周炎，心莫名其妙地顫動了一下。在所有的人都已忽略了自己的時候，唯有這個男人，他還能記得自己的存在。

周炎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么，連他自己也沒有能夠聽清，可能是“不用謝”之類的話。他從來都不是善于言辭的人，現(xiàn)在面對著如水蓮花一樣的她，更是開不了口。

這之后他們就沒有再說一句話，而是同樣地沉默著，他一直等到有人來為她處理好傷口，這才默默地走開。

吳靈望著他的背影，覺得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男人，但是這天以后，她的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在片場追尋著他那修長的身影。

3、暗戀

周炎覺得自己很沒有用，以至錯失了大好的良機。但是他的性格就是那樣的內(nèi)斂，他只能夠透過鏡頭去追隨她，卻羞于向她表達。

他所可以做的，就是抓住劇組休息的分秒時間，把攝像機的鏡頭偷偷地對準她，拍下她的每一個微小動作，把拍攝好的膠片當成自己的珍藏。

在他的房間里，有著一整套放印膠片的機器，那是他出于興趣而斥資購買的，無論搬去哪里都一定要帶上。

收工的晚上，劇組中大多數(shù)人會開車去市區(qū)吃飯，然后找個地方熱鬧和放松，只有他早早地回來，鉆進自己的房間，也不開燈，就打開放映機，然后在一片靜謐的黑暗中，默默地注視著屏幕上的她。

有很多次，他就這樣反復地看著，直到不知不覺在椅子上睡著，醒來時，只看見面前屏幕是一大片膠片放完后的空白，徒勞地閃亮著。

這個時代的人，已很少有像他這樣的了吧？用這么一種沉默的方式，遠遠地、深切地愛著某人。越是說不出口的愛，也許反而就越是真摯。

4、偷拍而來的愛

吳靈的演藝生涯還沒有真正開始，就鬧出了一場偌大的風波。

起因是參與拍攝的一個男明星，竟然開始對她頻頻示好，還向她暗示，他可以給她介紹很多演出的機會，讓她可以一夜成名。

這樣的花招，用來騙騙愛慕虛榮、天真幼稚的小女生還有可能，吳靈當然不可能輕易地中招。

但是娛樂記者們卻不會放過這樣的花邊新聞，一時間流言滿天，以前默默無聞的吳靈，拜那男明星所賜，也一躍成為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戳戳，煩惱得不行。

她開始避免和劇組的其他人同進同出，而是選擇留在駐地，默默地望著滿天的星光。

有一個晚上，當她這樣坐著的時候，周炎也走了過來，坐在了她的身邊。

“很煩惱？”

“我只想寫別人的故事，沒想到被寫的卻是自己。”

“……演藝圈就是這樣，時間一久就會淡下去?！?/p>

她轉(zhuǎn)過頭來望著他，微微一笑：“不過，我已經(jīng)決定離開了。”

他沉默了片刻：“什么時候？”

“等我的戲份拍完?！彼^續(xù)看天上的星，“這么短的時間，這么多的經(jīng)歷，簡直像是一場夢。”

“……想喝一杯嗎？”

她在心中掂量了他一下，點了點頭。

她去了他的房間，為他房間正中那部大機器震動了一下。他手足無措地請她坐在那張用來觀看膠片的扶手椅上，就去廚房調(diào)酒。

吳靈的手無意中碰到放映機的遙控器，就在不久的剛才，他還坐在椅上，在放映著膠片。

她忽然很是好奇，就按下了開啟的按鍵，一瞬間為屏幕上所出現(xiàn)的畫面而驚呆，連周炎走回房間也沒有察覺。

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攝影家只會拍攝他認為美的事物，越是心中有愛，畫面就會越完美。”

那個總是沉默著的男子，原來對自己，也并不是全無感覺的嗎？

“你……全看見了？”

吳靈一回頭，就看見他呆立在門前，面上竟然有幾分訕訕的紅，這種表情忽然讓她很想笑：“這是偷拍?！?/p>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忽然唐突地問：“你……會不會接受一個四處漂泊的人？”

“那么，你又會不會為了一個圈外人放棄這個圈子？”

他點頭。這本就不是屬于他的圈子，為了她他可以棄之不顧。

她卻又笑了：“……不知道我們倆，會不會成為下一段緋聞的主角？”

他緊緊地把她擁入懷中，輕聲回答：“不會，因為，我們都不是明星。”

然而，能夠發(fā)出光芒的，并不只有明星而已。若不是當日在片場，她所發(fā)出的星光為他所捕捉，如今又怎會有如此的結(jié)局？

他們倆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點，然后他的吻，就輕輕印上了她的唇。

那一刻，窗外有點點的星光，在柔和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