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

隨園靜裁

很多人知道朱贏椿，源自一條火爆的微博。網友“隨易在路上”在新浪微博貼出了朱贏椿自己撰寫并設計的書《設計詩》中的7張內頁照片，配文：“我知道在書店拍書不好，但實在忍不住，朱贏椿的《設計詩》太贊了?！痹撐⒉┍晦D發(fā)6.7萬多次，評論5300余條。一時間朱贏椿火了，《設計詩》自此以后不斷再版，不斷脫銷。

在中國圖書設計界，朱贏椿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自2004年的《江南話語》獲得“中國最美圖書”稱號后，由他設計的圖書已近三十次獲此殊榮；2007年的《不裁》、2008年的《蟻囈》更是兩度拿下“世界最美的圖書”稱號，為中國書籍設計師贏得了世界聲譽。

朱贏椿在上海書展上發(fā)布的新書《空度》。如果不仔細看，整本書只有一個畫面；如果深入閱讀，書的每一頁都氣象萬千。新書只印刷了1000冊，是朱贏椿的圖書中首印數最少的；但是每本書售價高達400元，是朱贏椿的圖書中售價最高的。這本書，不迎合“最美的圖書”的評委，也不想取悅讀者，它是朱贏椿在河邊坐了一天一夜后的感悟。

朱贏椿說，他的設計來源于生活，他生活和設計的關鍵詞，是“合適”。

《空度》可能不適合絕大多數讀者，但朱贏椿不在乎。在兩次奪得“世界最美的圖書”，幾十次奪得“中國最美的圖書”之后，朱贏椿希望設計一本合適他生活的書。以書會友，哪怕只賣掉一本，那就交到了一個合適的朋友。

久聞朱贏椿大名，今天終于尋得一個合適的機會，去南京師范大學拜訪這位傳說中的隱者。行至南師大，看著那些飛檐斗拱的民國建筑，我想象書衣坊的主人，定是一位著長袍的民國先生。本想著，以“書衣坊”的名氣，在南師大一定無不知曉，但在連問了四個人之后，才有了答案。怪不得朱贏椿在圈中有隱士之名，原來如此低調。

朱贏椿的工作室“書衣坊”，就坐落在南京師范大學隨園校區(qū)。隨園，是清代詩人袁枚的私家園林，也有說法認為是《紅樓夢》中大觀園的原型。南京師范大學有“東方最美的校園”之稱。隨園是袁枚創(chuàng)作《隨園詩話》的地方，大觀園是寶玉黛們舞文弄墨的場所。因而尋訪書衣坊，就有了很多先入為主的想象。

灰瓦白墻的平房，屋前有“隨園書坊”石碑一座。書坊九點鐘上班，我和攝影師提前一個小時過去踩點，剛在書坊門前架起相機，迎面便走來一位著青衫留長發(fā)的先生，除了身上斜背的挎包，其它一切都符合我的想象。

書衣坊的大門正對著路口，但書衣坊的主人似乎不想讓我們從正門登堂。他打開書房旁邊的竹籬笆門，請我們從側門入室。竹籬笆把書坊隔成了一個相對隔絕的空間?；h笆外是朱贏椿開辟的菜園，那是朱贏椿的精神家園；輕輕打開立著一個大大的“慢”字標牌的籬笆門，踩著滿園的落葉踏入書坊，心境自然而然放舒緩。

十年暗涌

進入工作室后，朱贏椿隨便抽出幾本書遞到我手上?！拔易钅檬值氖亲鰰拢蔷陀梦以O計的書來招待你吧！”看到訪客仔細端詳手上的圖書后，朱贏椿開始介紹。

“這是我第一本有影響力的作品——《人文江南關鍵詞》，這本書從版式設計上我做了一些新嘗試，材料是用有瑕疵的紙質做一些變化，封裝用的是手工線裝，而封面所有的字，都是從雕版印刷中的字影印過來?！敝熠A椿看這本書的眼神，如同凝神久別重逢的友人。這本《人文江南關鍵詞》，在朱贏椿的設計作品中，雖算不上突出，但對他來說，卻是里程碑。因為在這本書問世之前，朱贏椿更多是為了生計而工作。

“那時候談不上設計，作者要求怎么設計，我就按他的意圖做一個產品。雖然這些書做得不美，但卻是你的工作?！?995年從南京師范大學畢業(yè)后，朱贏椿就留在學校的出版社按要求設計圖書。工作之余，他開始嘗試給更多種類的書籍做設計。為了給自己提供更大的自由空間，為了讓自己的設計理念在別人的書上體現。直到2005年，《人文江南關鍵詞》奪得“中國最美圖書”大獎，業(yè)內人才如夢初醒：“原來給我們做書衣的小子，隱藏得這么深！”

“從1995年大學畢業(yè)后就一直從事書籍裝幀設計工作，到2005年《人文江南關鍵詞》問世，整整十年，我一直在‘為他人做嫁衣’。但是十年為別人做嫁衣的經歷卻是我人生最寶貴的經歷！”朱贏椿手上捧著那本為他贏得世界影響的圖書《不裁》，有小裁縫裁出黃袍的豪邁。

十年的磨礪也讓朱贏椿變得心靜如水，所以，當朱贏椿有能力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后，他給工作室起了兩個名字：隨園書坊和書衣坊。

前者因地名而得名，后者是由屬性得名。“我們做的是圖書設計工作，做的是書衣。有為他人做嫁衣的意思，我們更多的是把作者的意圖表現出來。而不是單獨跳出來，讓讀者記住你的設計而忘記了書的內容?！?/p>

最美歸真

在按世俗的觀點生活了多年，按別人的意圖設計無數本書后，成名后的朱贏椿終于可完全按自己的意愿來生活，按照自己的理念來設計適合自己的圖書。

朱贏椿在南師大內找了一處廢棄的車棚來改建自己的工作室。看中這兒，是因為這兒比較隱蔽，有一棵枝椏繁茂的大樹，還有一片蟲兒低唱的草地，夠接地氣。

在設計工作室時，朱贏椿特地請設計師陳衛(wèi)新操刀?！盀榱吮茏尨髽涞闹浚w房子時屋檐特地缺了一角；為了讓他能‘大隱隱于市’，工作室設計成三進的格局，一進會客，二進工作，三進獨處?！彪S園書坊的設計師陳衛(wèi)新對書坊的設計非常滿意，視之為自己的代表作之一。

朱贏椿在書坊里養(yǎng)了三只貓，雪糕、切糕和年糕；在院子里養(yǎng)了幾窩蝸牛，給螞蟻拍了好幾部微電影；把大樹下的荒地開墾出來，種上了茄子、花生——小小的書坊，就是朱贏椿的三千世界。

朱贏椿的設計理念經歷了幾個階段：開始時，比較注重形式感，像《不裁》中，特地用縫紉機縫了兩道紅線，在扉頁上加一把紙刀；后來，比較突出個人風格，像《蟻囈》中唯美的手繪；最后，慢慢開始返璞歸真，花里胡哨的設計沒有了，“朱贏椿”的烙印減弱了，設計更多的是為了內容服務，讓讀者把更多的目光投入到文本本身，避免“買櫝還珠”——和申賦漁合作的書《不哭》就是這樣的代表。

而這幾種風格的轉變，全是在書坊中種菜聽蟲的過程中完成。

“以前，我也為賦新詩強說愁，為了構思新書，甚至特地跑到寺廟中住過兩個月。但是搬到書坊后，我發(fā)現原來靈感一直潛伏在身邊。所以我經常告誡我的學生，創(chuàng)意不需要流浪、遠行，只要細心觀察身邊的事物，然后閉上眼靜思五分鐘，睜開眼立馬文思泉涌?！敝熠A椿邊說邊拿出三本書?！断亣摇?、《蝸牛慢吞吞》和還未出版的《蟲事》現身說法：“《蝸牛慢吞吞》中的橋段全出自這面墻壁，看，螞蟻又打了架，現場版的《蟻囈》……”

朱贏椿的設計理念是“設計時不要跑到文字的前頭去干擾讀者”，但很多人買書，更多的是沖著他的設計而來。對于這種狀況，朱贏椿表現得很無奈：“我在做設計時，更多的是在傳遞文本本身要表達的信息。但有時候，因為一些原因，文本非常優(yōu)秀，卻不能引起讀者注意，這時我們就要用設計‘喧賓奪主’，抓住讀者眼球?！?/p>

《不哭》就是這樣的典型?！恫豢蕖肥侵熠A椿投入精力最多的作品。這本書是由作者申賦漁發(fā)表在報紙上的報道結集而成，當時沒有人愿意出版。因為文章關注的是弱勢兒童、孤寡老人等弱勢人群的生活狀態(tài)，朱贏椿一個字一個字從那堆舊報紙中讀完每一個故事后，深深被打動?！拔覍膬热荼容^挑剔，如果內容讀下來，打動不了我，我就不會做了。如果文本動人，我無論如何也要做完美?！碑敱弧恫豢蕖放藓?，他親自給出版社打電話，書籍終于起死回生。

故事雖然有人文關懷，但卻缺乏賣點，那就用設計來彌補：既然書是作者在報紙上發(fā)表過的文章集結而成，那就用廢棄的紙張來印刷?！拔蚁胫圃煲环N氛圍，最好的設計應該是看不到設計，但是能把你帶進一種氛圍。要造氛圍，就必須在每一頁上下功夫。紙張的軟硬、厚薄、色彩，每一個細節(jié)的處理，都要講究。”

同一位作者的《一個一個人》，朱贏椿決定讓書活起來：作者在回憶抽煙時，他就在書中夾一張香煙紙；文字中提到照相時，旁邊就會配上老照片；在書中寫到吃酸菜魚時，在文字旁邊就會出現一張點菜時手寫的菜單……小蟲翅膀、小人書的碎片，甚至還有發(fā)絲，各種各樣的影響配合發(fā)黃的紙張，一下子就抓住了讀者的心。朱贏椿用他的設計讓這本書成為了2012年度“中國最美圖書”。

以前喜歡文藝范兒，只做真善美的東西，以為書籍那樣做才美。一聽到色情兩個字，馬上就會摔得遠遠的。但是后來發(fā)現，透過恐怖、兇殺、色情，也可以發(fā)現人性閃爍，于是圖書的設計就放得更寬了。只要在設計時堅持設計應該與內容相合適就行了。至于書坊的經營，朱贏椿沒想過做得多大，他說他是個松散、沒有野心的人，不會為了追求業(yè)務而讓員工加班加點。書坊不貪多，希望設計的圖書每本都是精品。

臨行前，朱贏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設計詩》相贈：“這書2011年就出來了，卻知之者少，我從不上微博，沒想到這書卻因微博而得名。我是事件的受益者，我批評這事別人可能會說我做作，由它去吧。我只希望讀者看書時不要跟風，在逛書店時，隨手翻翻，邂逅一本合適自己的書，那才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

又讓筆者記下新手機號碼：“前段時間為了閉門做書換了號碼，得罪了不少朋友，等新書出來，園子里的花生也熟了，到時邀大家一起來看書、吃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