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聞

居住在大雁塔南路東一隅，日日夜夜沐浴著大雁塔的佛光，總對唐朝抱有許多絢爛的幻想，常常在夜闌人靜時徘徊在大雁塔廣場，在大唐慈恩寺里飄出的松香中，細細聆聽鐘鼓和梵音，讓目光越過高聳夜空的塔尖，穿過北方黑沉沉的夜幕，縹縹緲緲地停棲在大明宮的廢墟上……

那是一座深藏著大唐輝煌記憶，彪炳著世界輝煌文明的卓爾不群的帝國宮殿呵！在人類文明史上，大明宮是規(guī)模最大的皇宮，它占地五千多畝，面積是北京紫禁城的四倍，是法國凡爾賽宮的三倍，盧浮宮的十三倍，是俄國克里姆林宮的十二倍，英國白金漢宮的十五倍。作為盛唐的權力中心，這座宮殿曾經(jīng)站在世界聞名的最高點上，見證了這個封建時代最鼎盛的王朝，由“貞觀之治”到“開元盛世”，直至衰落消亡二百二十二年間的滄桑巨變。

終于在一個清風細雨的早晨，我滿懷肅穆敬畏地孤立在宏偉雄麗的丹鳳門前。細雨中的丹鳳門闕樓和城墻自有不同尋常的風韻，泥黃色的三重闕樓和城墻被晨雨洗濯一新，五道厚重的朱漆宮門緊緊地關閉著，藏著唐朝千百年的秘密。一位年逾古稀的白發(fā)老者踟躕地從宮門前走過。遙想當年，長安城里那些聞雞馳馬的官員，也是這般早早地來到丹鳳門前，等待朱門開啟，魚貫而入，列班早朝。好像是要印證我這個猜想，在丹鳳門東西兩側(cè)有龐大的唐朝官員早朝雕塑群，他們個個高大英武，精氣飽滿，華服玉帶，手持笏板，一副意氣風發(fā)，指點江山的模樣。這是那個時代人們健康自信，奮發(fā)向上的真實風貌??！

一滴冰涼的雨滴打在額頭上，仰面時，驚喜地發(fā)現(xiàn)，在丹鳳門高高翹起的飛檐上，青空里飛出一只風箏，錦羽華彩的文身，拖著五彩鳳尾，在云氣彌漫的空中飄飛著，時而飛上闋樓頂，時而遠上青霄，戀戀不肯離去，讓人不禁聯(lián)想到曾經(jīng)主宰大明宮的女主人武則天。

丹鳳門是大明宮的正門，丹鳳，顧名思義，就是紅色的火鳳凰。史書沒有記載丹鳳門是何人命名，而且天子往往以真龍?zhí)熳幼跃樱趺磿缘P來命名帝國皇宮之門。歷史往往就是這樣的不可思議，常常充滿了預言和玄機，后來主宰這座宮殿的女主人武皇后確實像一只火鳳凰，降臨大明宮，而且給自己取名“曌”，使這座取意“如日之升，則日大明”的大明宮，更加丹鳳朝陽，光耀奪目。她的曠世才情和機敏謀略，在她問鼎后宮之初，捎給高宗李治的情詩中就已顯露端倪?！翱粗斐杀趟技娂?，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常淚下，開箱驗取石榴裙?！绷攘葦?shù)句，武媚娘在沒有任何依靠的情勢下，憑一己之力就成功地打開了通向皇后寶座的大門。如果說患有嚴重風痺癥的李治當政三十四年，延續(xù)了“貞觀之治”的輝煌，使大唐帝國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帝國疆域也擴展到了最大，東至日本海，西至咸海，南抵越南，北越貝加爾湖，使長安城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中心，絲綢之路重新暢通，茶葉、金銀、絲綢直抵異邦羅馬。倒不如說是武媚娘輔佐了三十四年夫君，成就了大唐持續(xù)的繁榮?？梢宰C明的是高宗去世后，武皇后獨掌大權，最終于六十五歲時在洛陽登上帝位，這在男權統(tǒng)治的封建社會絕對是神話。她的一系列政治謀略，諸如第一次創(chuàng)立武舉制，又創(chuàng)立殿試制度，選賢任能，使科舉制的平民之士逐漸代替世襲貴族和門閥，使大唐的官僚政治日漸成熟，江山社稷根基愈加穩(wěn)固，為大唐留下了豐厚的文化遺產(chǎn)，把貞觀之治推向了更加輝煌。她以自己的光芒照亮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帝國，長達半個多世紀之久，這在人類歷史上，絕對是獨一無二的，撥開歷史的迷霧和偏見，我們不能不對她投去敬佩的目光。

盡管時隔千年，在步入丹鳳門的剎那，我還是感覺到了大唐帝國那強大逼人的氣場。漫步在巨大的御道廣場上，我默不作聲，尋覓著任何能夠印記大唐的蛛絲馬跡，感受著空氣里彌漫的大唐的氣息。廣場中心高大的描金紅木架子上，架著百面威風鑼鼓，簇擁著幾百面黃綢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在等待著御林軍出征或是帝王出巡。御道盡頭三座拱形石橋直通含元殿，玉帶河穿橋繞殿而過，正好把宮殿群與廣場隔開，形成一道安全屏障。拾階而上，站在十五米高的宏大的含元殿樓基上，渾厚雄強之風撲面而來。我免不了有一種震撼的心跳，在猝然間領受千古大唐氣勢，任何語言難以形容。殿基上均勻排布的數(shù)十個巨型花崗巖柱墩石，雖然風化殘蝕，但仍然可以使人遙想當年含元殿的巍峨氣象。據(jù)史書載，這座唐長安城內(nèi)最宏偉的建筑屬外朝，是唐太宗、高宗、女皇等十幾位皇帝舉行重大慶典和朝會的地方，臺基面積達三千多平方米。殿前東西兩側(cè)有翔鸞、棲鳳二閣和通往平地的龍尾道。唐代詩人李華在詩中描述道：“進而仰之，騫龍首而張鳳翼。退而瞻之，岌樹巔而崪之末。仰觀天座，氣若霄漢，倚欄下視，南山如在掌中。”詩人意猶未盡又寫道：“北據(jù)高崗，南望塽塏，終南如指掌，坊市俯可窺?！备兄x詩人，給千年之后的今人留下了對盛世高樓無限想象的空間?？梢韵胂蟠竺鲗m華美的建筑風格，無疑代表著盛唐建筑變幻萬千的氣象與宮廷雍容華貴風韻的完美結合，同時，又是大氣磅礴的時代精神與傲視古今的歷史風骨的全面展現(xiàn)。

與含元殿遺址在一條中軸線遙遙相對的還有宣政殿和紫宸殿遺址，這三大殿曾是大唐帝國的權力中樞。皇帝處理政務就在宣政殿。而紫宸殿屬于內(nèi)朝，只有受到皇帝皇后的特別召見，官員們才有幸來到這里。如今，偌大空曠的殿基上，矗立著一人合抱的紅木圓柱和木構架的飛檐斗拱獸脊，帝王的龍椅和蟠龍屏風，夾雜在柏樹和野草之間，幾只野雀在林中飛來飛去，最終落在龍椅背上，無盡的凄涼和蕭瑟，讓人不免感到脊髓發(fā)涼，愴然淚下。公元七世紀世界上那個最偉大的大唐帝國，竟然會被歷史煙塵淹埋到如此境地，是歷史輪回的魔咒，還是那個帝君的責任，歷史給后人留下了大大的謎團。

這不由使人想起了那個把大唐帶入開元盛世，然后最終又將大唐帶入衰亡的一代明君唐玄宗。唐玄宗絕對是一位雄才大略、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他的文治武功和音樂藝術稟賦堪稱曠世之才。在他青春勃發(fā)時，就發(fā)動了玄武門政變，一舉除掉了韋皇后。登上帝國權利寶座后，他史無前例地推行殿考縣令，整肅朝綱，拓疆固防，在邊疆設立了多個“都護府”，極大地促進了大唐與其他民族的交流，當時與唐代交往的國家多達二百多個。令人無論如何難以想象在宣政殿里，萬國使節(jié)頂禮膜拜大唐“天可汗”的那種隆重的場面。唐代詩人王維有詩形容：“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边@里不能不說說，第一位“天可汗”唐太宗，在公元七世紀的初唐，他就以其超群的謀略，以霸道滅西、北諸國，以王道收其國民心，又僅以三千鐵騎滅東突厥，其成功令西北諸民族心悅誠服，共上尊號“天可汗”。從此“天可汗”被作為中華天子的尊稱，諸蕃對大唐皇帝“敬之如父，禮之如天”。endprint

唐明皇與自己祖先唐太宗比較起來，終究不是一位完美的皇帝，在他晚年時終日沉湎在藝術和愛情的海洋里而荒廢朝政，在他身邊云集著上千名身懷絕技的樂師和李白、王維、賀知章這些帝國最杰出的詩人，一時間長安城上空大詩人、大樂師、大舞蹈家、大書法家、大繪畫家群星燦爛，創(chuàng)造了中國歷史上文學藝術、書法繪畫的頂峰，如此耀眼的精神星座光照一時，卻使后世人類幾乎永遠地望塵莫及，或許只有歐洲十五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才可與之相媲美。

所有的榮耀都是過眼云煙，只有愛情和藝術是永恒的。暮年的唐玄宗得到了愛情和藝術滋潤，卻在一場“安史之亂”中險些丟掉了長安，讓大唐帝國遭受重創(chuàng)，從此沉疴不起，江河日下。唐玄宗復雜矛盾的多重性格又給后世政治家留下了一個很大的謎，縱然千年已過，誰也無法猜解。也許這就是歷史的輪回，是一切文明難以擺脫的悲劇。

就在我徘徊冥想中，時已過午，雨過天晴，淡淡的云彩掛在郎朗天空，大明宮的一切景象就像掩去了歷史的面紗清晰起來。沒想到大明宮遺址會有如此好看的風景。在三大殿以北，是大唐皇室居住和宴游的地方。其中心是太液池，周圍遺存有大量離宮別殿：麟德殿、含涼殿、清思殿、蓬萊殿、三清殿……悠悠千載歲月雖然消磨了這些亭臺樓榭，只要你有耐心在里邊待上一個白天，無數(shù)千年前的遺跡，不管是當年的樓礎、殿基、廊柱，還是殘碑、碎瓦、箭鏃，全都從千年的頹弛或掩埋中踉蹌走出，默聲不語，讓你細細地去觸摸領悟。我用敏銳的目光搜索著大明宮的每一個角落，側(cè)起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也許那一截截風雨剝蝕的土墻，或像是留聲機一樣，突然釋放出帝王的頒詔聲、帝師的講經(jīng)聲、文人騷客的誦詩聲，還有貴妃的嬌喘……

那個時代遺留的偉大光澤，被匠心獨具的大明宮遺址公園的建造者，用一組組《盛世風華》和《日落大明宮》以及二十多幅巨石絹畫，重新打造得熠熠發(fā)亮。

位于大明宮兩側(cè)的《盛世風華》雕塑群，重現(xiàn)了貞觀之治和開元盛世大唐帝國的絕代風華，依然在時光的夾縫中縈繞：西下的夕陽映著滿載絲綢的駝隊和忙碌的胡商的歸途，穿越大漠孤煙與驚天沙濤的駝鈴依舊縈繞耳畔；則天武皇和貴妃與巨大的唐銅鏡，盡顯雍容華貴之氣質(zhì)，重現(xiàn)唐代女性的曠達、奔放、勇敢、活潑的精神面貌及思想觀念，彰顯出大唐女性獨特的政治魅力和風姿卓越的才華；盛世詩人李白、王維、賀知章正在對酒當歌，尋章覓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還有那片梨園中的一方露天舞臺，唐玄宗和楊貴妃與二十多位樂女正在演奏《霓裳羽衣曲》，玄宗吹奏長笛，貴妃起舞，婀娜多姿，盛世仙樂，裊裊不絕于耳：

“天闕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旎裳。

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p>

敢問盛世滄茫，唯有夢回大唐，才能感悟帝國的風華絕代。

《日落大明宮》雕塑群與《盛世風華》則遙相呼應，一盛一衰，形成極為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心靈震撼。在戰(zhàn)火洗劫的斷壁殘垣中，依稀可見傾頹的飛檐獸脊，甚至于將要沉于地面的屋角處，可見那幾個懷抱琵琶、古箏的樂女，猶在笙歌艷曲，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活^唐代的金龍猶不甘心地在傾毀的城垣前昂首嘶鳴，更增添了這千年一嘆的無盡荒涼和悲泣；盛唐雄獅的威嚴猶存，金鎧鐵甲士兵的雄壯猶在，卻已擋不住帝國的隕落，透過歷史的大門，不由感到唐代歷史的恢宏和歷史的無情；深陷于泥土之中的唐代屋廈構建，沉靜而莊嚴地注視著時光的流逝和時空的變遷，它是盛世的遺珠呵，雖深埋于黃土，但依然掩不住盛世的繁華。

歲月的年輪已湮滅了歷史的痕跡，但是，時間抹不掉大唐曾經(jīng)筑起的輝煌和榮耀。在這座被復活了的時空里，我們依然可以感受魂牽夢繞的大唐繁華故夢，依然可以聽見自信豪邁的大唐盛世依舊鏗鏘有力的步伐……

像是要證明什么，夕陽還留下一抹橘黃的淡彩，在丹鳳門的飛檐上撫摸，就像是從千年歷史隧空中閃來的一束光焰，使丹鳳門更加宏偉神秘……

責任編輯：黃艷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