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疾

一件傳為宋代蘇軾所寫的《功甫帖》在這個新年注定成為一樁紛紛擾擾的新聞。它的一波三折折射出文物鑒定之難、國有文博機構的責任模糊以及拍賣市場操作規(guī)范的不完備等諸多問題。此外，可能還牽涉深不見底的利益關聯(lián)，只是蓋子至今尚未掀開。

風波前傳

一張縱27.9厘米、橫9.5厘米、書“蘇軾奉別功甫奉議”九字的書法，2013年9月在紐約蘇富比拍出822.9萬美元（約合人民幣5037萬元），買下它的人是上海大收藏家劉益謙。一如這位早年靠股票發(fā)家的富豪這幾年一貫的做法，他在3個月后爽快地付了款，并盤算著把《功甫帖》運回上海，陳列到妻子王薇打理的龍美術館。當時，這次購買就引來了媒體圍觀，并有人將之稱為“國寶回流”。按照相關規(guī)定，《功甫帖》從美國入境可能需要繳納1000多萬稅金，但由于將公開展出等原因，此作先行進入上海自貿區(qū)，暫時免去了相關稅金。

與很多藝術圈內收藏家的隱蔽低調相比，劉益謙從來不憚于在拍場上買下最高價位的藝術品，并與一些藝術媒體保持頻繁互動。然而，這一次，新聞媒體給他帶來的不再是人們的注目和艷羨，而是一連串猝不及防的尷尬。這位擁有一個顧問團隊，素來在藝術品市場戰(zhàn)無不勝的金主第一次在公眾面前遭遇了滑鐵盧。

有關《功甫帖》事件更深層次的發(fā)酵起源于2013年12月21日的一篇報道。那天，《新民晚報》刊出題為《拍自蘇富比的<功甫帖>被指偽本》的整版報道。該報記者對上海博物館書畫部三位研究員鐘銀蘭、單國霖、凌利中做了采訪。在報道中，三位研究員一致認為：劉益謙從紐約蘇富比購得的《功甫帖》系人在晚清用“雙鉤廓填”之法制作的偽品，并非蘇軾原跡。“雙鉤廓填”在唐宋時期主要用來保護原跡，臨摹學習，到了晚清，則成為坊間作偽、制造書法贗品、欺世牟利的主要手段之一。通過與蘇軾《功甫帖》拓本的對比，上海博物館書畫研究部認為：拓本書藝水平遠遠勝于蘇富比的《功甫帖》拍品；并經過考證，認為此《功甫帖》偽本鉤摹自晚清鮑漱芳輯刻的《安素軒石刻》，其制作時間，約在1820年至1871之間。

據(jù)后來相關媒體從業(yè)人士和博物館工作人員表示，這篇文章確是博物館專家主動向媒體溝通。這種對市場行為和民間收藏主動發(fā)表意見的行為在上海博物館歷史上尚屬首次。傳統(tǒng)上，博物館與市場人士常常刻意保持涇渭分明的姿態(tài)。這既是出于對文博從業(yè)者的職業(yè)規(guī)范的遵守，同時，也是避免麻煩與論爭明哲保身之法。對于這次的例外，博物館館員曾向媒體解釋：因為《功甫帖》能夠與上海博物館另一件館藏贗品《劉錫敕》相互證偽，因此，研究人員是在研究《劉錫敕》時順帶表達。同時也有業(yè)內人士指出：由于這件作品將進入美術館這個公共場所，所以驗明正身亦是理所應當。

藏家被動

去年12月21日《新民晚報》的報道甫一發(fā)布，收藏圈和文博界就炸開了鍋。當晚，幾乎每一個與書畫拍賣有關的圈內人的微信朋友圈里，清一色是關于這個消息的轉發(fā)和評論。而劉益謙更是在第二天就開始接受采訪，又連發(fā)三篇聲明。

在聲明中，他語帶辛辣，或明或暗地指責上博專家向大眾媒體捅出新聞的行為。在《我的聲明》中，他寫道：“在結論得出之前，作為買家我個人愿意保持中立。但是上海博物館的學術團隊對《功甫帖》的研究方式確實也讓我大開眼界，僅憑與拓本的比較就得出毋庸置疑的結論，并且連翁方綱的題跋也認為是偽作?！痹诹硪黄段业睦Щ笈c求教》中，他寫道：“你們沒有選擇在專業(yè)的研究刊物發(fā)表研究成果的學術爭鳴的常規(guī)做法，而是先在《新民晚報》這樣的大眾媒體以官方的名義發(fā)布結論性的觀點，是由于《功甫帖》真?zhèn)蔚闹匾砸呀涍h遠超出學術規(guī)范和學術尊嚴的價值，需要你們集體展現(xiàn)義不容辭的社會責任感了嗎？”

很明顯，他指責三位研究員的沖動遠遠大于重新審視墨跡真?zhèn)我员苊鈸p失的熱情。

而蘇富比方面也開始表態(tài)。其亞洲區(qū)行政總裁程壽康表示：蘇富比將組織“全球頂級博物館專家”鑒定。如果與上海博物館的結果相同，蘇富比公司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妥善處理這件事情。

學術報道

2014年元月1日，上海博物館三位專家在中國文物局下屬的《中國文物報》上發(fā)表了兩篇文章，進一步對他們的看法進行了論證。次日，上海本地的《東方早報》全文予以轉載。國內其他一些媒體也發(fā)表了對此事的評論。這篇被等待了長達十天的稿件，終于在上博幾位研究員夜以繼日的緊張修改中完成了定稿。

現(xiàn)在看來，上博三位研究員選擇在《中國文物報》上發(fā)表他們的學術論文或許是比原定在《東方早報·藝術評論》上發(fā)表更好的選擇。一方面，之前上博專家向大眾媒體指出：《功甫帖》為假之事已經屢遭劉益謙詬病。另一方面，這篇報道的學術性和閱讀門檻，也確實不適于都市報。

此文詳解《功甫帖》墨跡本以及另一件同傳為蘇軾所書的《劉錫敕》墨跡本的流傳經過、筆意、字體形態(tài)以及印章等，經過詳盡考訂，推斷其為晚清偽本?，F(xiàn)在出現(xiàn)在市場上的這件《功甫帖》墨跡本，原與《劉錫敕》偽本以及米芾真跡合冊，亦屬李佐賢《書畫鑒影》中《蘇米翰札合冊》之一，至1942年，包括米芾《道祖帖》《章侯帖》等在內的《蘇米翰札合冊》中各札，后亦為許漢卿同時購得。

并且，博物館專家認為：《功甫帖》與上博藏《劉錫敕》可以相互證偽。除此之外，該報告也通過對這兩件墨跡本的解讀，詳解了“雙鉤廓填”這一盛行于明清的作偽手法。

在研究報告發(fā)表當日，劉益謙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直到現(xiàn)在終于可以知道這份學術報告不是上海博物館的官方結論，而是研究員自己的研究。同時，我也可以回到中立的態(tài)度，看蘇富比接下去如何處理?！?/p>

真假誰定

上海博物館三位研究員的研究文章公布后，收藏家朱紹良在微博發(fā)表聲明表示，若劉益謙忍受不了各方的紛爭，放棄《功甫帖》的收藏，他本人愿意購藏，并表示已經準備好了5000萬現(xiàn)金。

對此，劉益謙于1月9日在雅昌網發(fā)布特別回復，稱“目前關于蘇軾《功甫帖》爭論正處方興之期，輕言放棄尚早。本人期望并相信這場前所罕有的真贗論辯，最終將毫無懸疑地接近歷史真相”。這也是劉益謙就蘇富比拍品《功甫帖》發(fā)表的第4次聲明。

上博研究員的論文發(fā)表十多天后，直到1月13日，蘇富比再次辯駁，稱：“經過再次論證，并聽取了包括中國大陸文博前輩在內的國際及國內專家和業(yè)內人士的專業(yè)意見，堅持認為《功甫帖》是一件流傳有序，歷經清初安岐《墨緣匯觀》等歷代專著著錄，包括近現(xiàn)代鑒定大家張蔥玉、徐邦達先生鑒定并肯定為蘇軾真跡的墨跡本。不同意鐘銀蘭、單國霖、凌利中三位研究員先生所指認的該作品是清中晚期‘雙鉤廓填本的結論?！?/p>

只是，在“蘇富比專家團隊”做出詳盡論述時，蘇富比當時所說的那些研究中國古代書畫的“全球頂級專家”依然不知是何面目。

時近春節(jié)，為期近一個月，涉及世界一流博物館、一流拍賣行以及大收藏家的這場紛爭依舊未見分曉。一個很有可能的結局是：這件真假未明的墨跡本會與許多至今處于爭議之中的歷代文物一樣，在歷史長卷中處于一個模棱兩可的尷尬地位。而可以肯定的是：經過這樣一番爭論，《功甫帖》的市場估值與劉益謙購藏之時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爭議后續(xù)

1月28日晚，劉益謙之友——上海另一書畫藏家顏明發(fā)出公開聲明，首次透露了《功甫帖》購買前后情況，顏明稱早在劉益謙購買該帖前，自己就曾轉告劉益謙上博和故宮專家一致看偽的意見。劉益謙堅持拍下此帖。

在公開信中，顏明首先列出的事件回放顯示，劉益謙在2013年8月底曾向其咨詢《功甫帖》真?zhèn)螁栴}，顏明當時回答是：“從圖錄看，目鑒不過關?！彪S后，顏明提出幫助劉益謙咨詢上博和故宮專家，并得到劉的贊同。

顏明請教了上博和故宮專家，得到的答復是一致看假，并認為作偽水平不高，還提供了偽作的原因。顏明通過電話和短信向劉益謙轉達專家意見，并勸其聯(lián)系專家。顏明稱，這些意見并未引起劉益謙重視，劉堅持拍下《功甫帖》。

在公開信的第三部分“蘇富比和劉益謙的關系”中，顏明透露了更多的背后細節(jié)。

據(jù)顏明披露的信息，現(xiàn)任蘇富比拍賣行中國書畫部負責人的張榮德，曾任上海朵云軒拍賣公司總經理，2005年與劉益謙合資創(chuàng)辦上海明道拍賣公司并擔任總經理，2013年履新蘇富比，拍賣《功甫帖》是其到蘇富比后首次主持書畫業(yè)務。

公開報道顯示，去年5月8日，蘇富比宣布張榮德將以高級董事、資深專家、中國古代書畫部門業(yè)務主管的身份加入紐約總部。張榮德當時表示：“我很期望與大家合作，將（2013年）9月秋拍辦好?！?/p>

在公開信中，顏明還說，如果他是劉益謙，事件甫一發(fā)生，他就會上門求教上海博物館三位書畫專家，力邀真正具名的世界級博物館專家論證拍品。顏明在文中還向上博專家表達了致敬。

最新進展

2月18日下午，上海龍美術館在北京召開新聞發(fā)布會，現(xiàn)場展示了劉益謙所購《功甫帖》原件，并對社會公布了對《功甫帖》的高清影像資料和鑒定結果，否定此前上海博物館指《功甫帖》為“清代雙鉤廓填偽本”的結論。藏家、龍美術館創(chuàng)始人劉益謙表示，希望通過嚴謹?shù)膶W術辯論，有關《功甫帖》的相關疑點會越來越清楚。

當天公布的影像資料包括《功甫帖》高清掃描圖、6000萬像素高清背光圖，以及數(shù)碼顯微鏡放大50倍效果圖，并且主辦方用手持無線視頻數(shù)碼設備對《功甫帖》進行現(xiàn)場放大掃描。這也是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史上首次采用多種現(xiàn)代技術設備對一件古代書畫做出綜合鑒定。

首次亮相京城的《功甫帖》，在高倍掃描儀50-200倍的光學放大鏡下，現(xiàn)場清晰可見眾多自然書寫特性，例如回鋒提筆處筆畫交叉處顯然較濃的墨色；偏鋒掃過紙面時偶然發(fā)生的不規(guī)則缺口以及自然有力的游絲等。與之相比，在同樣光源條件下，翁方綱勾摩本則可顯見筆觸的不完整，運筆有所遲疑，墨色有改的痕跡，明確的邊緣勾線等特征。

活動主辦方表示，這些高清圖片結合相關機構鑒定報告和專家學者提供的最新學術文章顯示，《功甫帖》為自然書寫，上海博物館“雙鉤廓填說”無法成立，上海博物館文章不能推翻此前由安儀周、徐邦達等大家做出的《功甫帖》為蘇軾真跡的決定。

鑒于關注與參加這次討論的絕大多數(shù)人均未見過原件，龍美術館特意在發(fā)布會當天公開展示該展品，并結合高清影像與到會人士一起對比見證了原作與翁方綱勾摩本的顯著差別。

結合香港“近墨堂書法研究基金會”對《功甫帖》所做的技術鑒定，指出《功甫帖》用紙與北宋李建忠《同年帖》、蘇軾《致知縣朝奉》為同一種紙張。

《功甫帖》上的印章殘印是另一個重點。主辦方結合最新多位專家文章，指出《功甫帖》上的兩方殘印，應該合并釋讀為“義陽世家”印。圖像對比分析，這一印章與臺北故宮收藏的北宋徐鉉《私誠帖》與呂公綽《真誨帖》等北宋名跡中的“義陽世家”印章一致。

主辦方龍美術館相關負責人介紹，《真誨帖》和遼寧博物館收藏的歐陽詢《千字文》中的“莆陽傅氏”等印件和宋洵美《義陽世家事略》等宋代文獻，則進一步把“義陽世家”印鑒的持有者，推向宋代傅氏家族，該負責人表示，這使《功甫帖》的早期遞藏史出現(xiàn)了明顯線索。

發(fā)布會多位專家還從筆跡特征、著錄等角度對《功甫帖》進行論證，支持徐邦達等近代大家所做的《功甫帖》為真跡的論證。

記者現(xiàn)場看到，此次展出的蘇軾《功甫帖》大小約有兩個巴掌高。據(jù)悉，這件作品將從3月28日起在劉益謙創(chuàng)辦的龍美術館上海浦東新館中展出。屆時，關于此帖真?zhèn)斡懻摰奈墨I，也將作為展覽的一部分，一起接受公眾檢驗。

劉益謙發(fā)布會后表示，“我為什么要（向蘇富比）退貨？拍賣從30多萬美元競到822.9萬美元，就說明這東西的重要性了?！?/p>

記者2月18日傍晚聯(lián)系到上博研究員之一鐘銀蘭，她表示聽說過劉益謙當天發(fā)布會的行為，但對于《功甫帖》的真?zhèn)卧谒磥硪呀浬w棺論定，“我的看法已經公布了，不會改變。他（劉益謙）如果要研究什么、說什么，那是他的事。”

（摘自《陸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