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倩 查良帥

套上抗荷服，湯崢逐一檢視身上的裝備，走進機庫，進行飛行前的地勤檢查，從燃油、氧氣到加掛的武器、吊艙。雖是一次例行的夜航對抗訓練，但這位空軍一級飛行員不敢放過起飛前的任何細節(jié)。

一個小時后，凌晨零點。

“拐八三，可以起飛?！倍鷻C里傳來塔臺的命令。783是湯崢的編號。

“明白?！睖珝樀拇ㄎ镀胀ㄔ挾檀儆辛?。

他猛地一推油門桿，戰(zhàn)機迅速啟動，只需6秒，速度便從零破百，跑道邊兩排醒目的跑道燈剎那間退到身后，滑跑二百多米后，戰(zhàn)機輕輕一躍，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沖入夜空。

湯崢的“坐騎”是中國自主研發(fā)的第三代戰(zhàn)機——殲-10。他所在空軍某飛行團是距北京最近的殲-10部隊，負責首都的空防安全。

生于1981的湯崢已入伍14年。在他所在的團隊中，80后飛行員超過半數(shù)。不僅如此，除了一名副團長和一名參謀長，包括團長在內的大部分領導崗位也都由80后飛行員擔當。

就在兩個月前，該團在空軍2014年“金頭盔”比武中榮獲團隊第一。湯崢在個人對抗中僅以一分之差，與“金頭盔”失之交臂，獲得第二名?！敖痤^盔”比武代表著中國空軍對抗空戰(zhàn)訓練的最高水平，個人奪得“金頭盔”，是空軍殲擊機飛行員職業(yè)生涯的至高榮譽。

參加今年“金頭盔”比武的170名殲擊機飛行員，大部分是80后飛行員。正準備接班的，則是正在成長中的90后飛行學員。

作為21世紀后跨進戰(zhàn)斗機艙位的新一代飛行員，這些80后和90后們，正在試圖打破外界對飛行員的神秘感和刻板印象：他們拒絕與時代隔絕，嘗試與社會互動；他們反感空洞的口號，更喜歡務實；他們善于鉆研，不迷信權威。這股高調而“自我”的新勢力，也正在成為新時期中國空軍改革轉型的新基因。

“胖子”與“虎子”

80后的湯崢，體重上也是個“80后”，一米七的個子，重85公斤。減肥，成了他平日最為急迫的任務。

起飛前，湯崢穿上了護腰。每飛一個架次，因為對抗中機動動作激烈，有時得承受8至9個g的載荷（g，重力加速度，一個g的載荷相當于自己的體重）。換句話說，每飛一個架次，身體得承受多次數(shù)倍于自己體重的擠壓。他一天要飛四個架次。

由于長期大載荷飛行訓練，以及他的“80后體重”，湯崢得了與年齡不符的腰肌勞損?，F(xiàn)在，他連洗碗這樣的家務都戒了?！跋赐牍鼤r間稍長點兒，就有些直不起腰。”他下意識地雙手叉向腰間，“這也算飛行員的職業(yè)病吧?！?/p>

湯崢是重慶人，從小喜歡軍事，中學時常買些軍事雜志，對戰(zhàn)斗機格外著迷。招飛之前，他的高考目標是沈陽建筑學院，他愛繪畫，覺得成為畫家遠比當飛行員靠譜。鄰居一位大哥曾參加招飛，據(jù)說從轉椅上下來后，“吐得稀里嘩啦”。這勾起了湯崢“試試”的欲望。

這也是新一代空軍飛行員的特點之一?！岸鄶?shù)80后飛行員，都不是沖著飛行員的待遇來的，而是對戰(zhàn)斗機、對當空軍，有一定向往。”湯崢說。

中國空軍的代際更迭，也從80后一代開始，發(fā)生變化。他們不服輸，有闖勁，學習能力強，善于攻克技術難題，一專多能，湯崢所在團里的一套飛行電子系統(tǒng)就是80后飛行員自己開發(fā)的?！盀榱藨?zhàn)斗力不能怕傷面子?！币晃伙w行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湯崢略感意外的是，他親自坐到轉椅上后，沒感受到想象中的不適。體檢人員故意和他聊天，檢查他的反應，他還能開玩笑。

經(jīng)過初檢、復檢和定檢，2000年，湯崢順利考入空軍長春飛行學院（現(xiàn)更名為空軍航空大學），成為第42期學員。

當艱苦的訓練開始，湯崢才意識到，當一名戰(zhàn)斗機飛行員，遠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體能訓練近乎瘋狂。每天早上出操都要在規(guī)定時間分別跑完300米、600米、900米；轉懸梯、固滾輪，一直轉到吐；文化課后，還要跑上一萬米。有時候他們會恍惚：我來當飛行員的，還是來當田徑運動員的？

湯崢的強項是固滾輪。訓練要求1分鐘內轉夠40圈，但湯崢只用38秒就能完成?！爱敃r我才130多斤?！彼t腆地笑。如今，他的體重不可避免地使他獲得了“胖子”的綽號。

湯崢現(xiàn)在的戰(zhàn)友徐虎，當年同為42期飛行學員。徐虎與湯崢不同，最初選擇當飛行員，并不了解這個職業(yè)。不過，進入航空大學后，他的特長很快得以展現(xiàn)。他是班里體能訓練中的“瘋子”，不論短跑還是長跑，都能輕松完成。特別是百米測試，他的最快成績是11秒34，超過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水平，起跑反應時間全隊最短。

轉懸梯、固滾輪，一直轉到吐；文化課后，還要跑上一萬米。有時候他們會恍惚：我來當飛行員的，還是來當田徑運動員的？

同為80后飛行員，湯崢與徐虎也有很大不同。湯崢老成持重，遇事冷靜，喜歡思考，擅長研究戰(zhàn)術戰(zhàn)法；徐虎天生一副飛行員的身板，勇猛過人，機敏果敢，善于出奇制勝，好抖機靈。

徐虎的機靈勁兒有時也用在別處。他曾與班長公開打賭：單手做俯臥撐，多者獲勝，賭注是為全班學員每人買一瓶飲料。體能“瘋子”毫無爭議地贏了。

他最津津樂道的還有，當年常在課上偷看金庸小說。這是違反校規(guī)的。因此，從安全角度出發(fā)，他把小說按章節(jié)撕下來，每次只在兜里揣一章，萬一被發(fā)現(xiàn)沒收，“損失很小，剩下的還能接著看”。皮膚黝黑的徐虎擠了下眼，一臉壞笑。有時虎氣十足，偶爾虎了吧唧，“虎子”的外號從軍校一直被叫到了部隊。

喜歡飛最新的

戰(zhàn)斗機飛行員是個技術含量極高的工作，僅一個起落，就包含300多個動作。飛行員需掌握飛行原理、雷達、電抗、武器等多項專業(yè)知識，并始終保持較高的身體素質。因此，從進入航空大學的第一天起，他們就開始面對極殘酷的淘汰制度。

從體能，到文化課，再到定期體檢，最后到飛行篩選，綜合淘汰率超過60%?！疤蕴且粋€動態(tài)的過程，貫穿于四年始末?！焙娇沾髮W2011級清華班隊干部張偉岸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有可能昨天順利通過體檢，第二天就在篩選飛行后被淘汰了?！币?013年7月的篩選為例，402名大二飛行學員中，有80名遭停飛，淘汰率接近20%。

即便從航空大學順利畢業(yè)，到了飛行基地，考試與淘汰也隨時可能發(fā)生。湯崢從二代機改裝三代機時，僅16開大小的航理教材就有三大本，近1500頁，更要命的是，還有一本需要從頭背到尾的108頁的知識手冊。每周考試，95分及格，不及格就要淘汰。最終能夠成功改裝第三代殲擊機的，已是80后飛行員精英中的精英。

大學畢業(yè)后，湯崢幾乎飛過所有國產(chǎn)機型。最先飛的是殲教-5，之后又被調往另一個空軍基地飛殲教-6。本來可以留校任教，無奈打球時弄傷了手，錯過了夜航考核和實彈考核，于是被調至第三個空軍基地開始飛殲七。他的第四站是八一飛行表演隊?？伤皇且幻鞍宓省标爢T，三年時間里，他一場表演都沒飛過。

當時，國產(chǎn)戰(zhàn)斗機殲-10已經(jīng)列裝部隊。湯崢說，他當時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如果有機會飛殲-10，我一定能證明自己是最棒的。

機會終于來了。2009年，他被調至現(xiàn)在的部隊。一聽說這里能飛殲-10，湯崢兩眼放光。從二代機升級到三代，猶如黑白屏手機直接換成了觸屏的智能機，“誰都愿意飛最好的飛機”。

為了成為最棒的，一些愛好因此被擱置下來。湯崢喜歡畫畫，能在橄欖核上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花卉，愛玩網(wǎng)游，愛看國外大片，喜歡模仿外國空戰(zhàn)片中的動作。

在這里，他與大學同學徐虎重逢。這里也是徐虎的第三站。從西北戈壁，到南下中原，徐虎仍然保持著他大學時期的“虎里虎氣”，逢人便笑，笑容里充滿了調皮。

對于權威與傳統(tǒng)，徐虎仍保持著一股戲謔的反抗。他不喜歡說那些“高大上”的話，更喜歡服從“有理有據(jù)”的命令，對“挑戰(zhàn)極限”有種按捺不住的渴望?！安徽撐以谀睦锒紵o所謂，只要讓我挑戰(zhàn)最好的飛機?！毙旎⒏嬖V《中國新聞周刊》。

他是部隊有名的“荷載王”。做過載測試時，他問工作人員：“這機器能測的最大荷載是多少？”

“8個g合格，最高可以體驗9個g。”

“給我來9個?！毙旎⒌摹盎狻背鰜砹恕?/p>

離心機啟動后，徐虎一把將拉桿爆到底。

正常人猛然遭遇大荷載時，會出現(xiàn)四五秒黑視。不過徐虎對此無所謂。一次飛行訓練，他為甩開對手，猛地做了一個大角度機動，坐在前艙的飛行員在耳機里喊，“虎子，我黑視了，你怎么樣？”“我沒事，繼續(xù)！”

但做測試時，他沒有得逞。幾秒鐘后，工作人員沖了進來，一下關停了機器：“你趕緊下來，照你這個拉法，我們的機器都讓你弄壞了。”

湯崢與徐虎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衛(wèi)首都空域安全。值班時，需全副武裝在塔臺上24小時待命。每當報警鈴聲響起，警報燈閃爍，便要在最短時間內駕機升空。“值班高度緊張，回家后樓下電動車報警器一響，都會騰地站起來?！睖珝樥f。

有時，其實雷達上出現(xiàn)的不明空情是帶著金屬環(huán)的鳥群，戰(zhàn)機升空后目標已經(jīng)消失。有一次，湯崢駕機升空，按雷達指示搜索不明飛行物，最后發(fā)現(xiàn)只是商家促銷的熱氣球，上面還印著一只碩大的灰太狼。

“虎子”雖然表面調皮，真正的飛行卻一次也沒馬虎過。

一次例行訓練中，徐虎與戰(zhàn)友準備編隊起飛。飛機加速滑跑，剛要揚起機頭，徐虎發(fā)現(xiàn)右側警告燈突然閃爍。大學時最短百米起跑的反應速度此時派上了用場，徐虎立即收了油門，安全脫離跑道。

慢車滑至停機位后，他感覺到戰(zhàn)斗機在發(fā)抖，忙問趕來的機務：“為什么搖晃飛機？”“我沒動啊?！睓C務回答。徐虎走到尾部，看到機油正順著噴口流下來。他趕緊報告值班師長。戰(zhàn)斗機發(fā)生險情，在部隊可是天大的事。

事后檢查發(fā)現(xiàn)，應是發(fā)動機里一個極小的軸承齒輪在起飛滑行時被打碎了。經(jīng)過推算，如果徐虎的反應時間再長一些，兩秒鐘后，戰(zhàn)斗機就會升空，那時，它將遭遇發(fā)動機空中停車，而機場外面就是居民區(qū)，后果不可想象。

“反應快不是吹的，都是下意識的動作?！毙旎⒄f，這也來自平時嚴格的流程訓練。

徐虎因此榮立空軍一等功。三個月后，妻子才從鄰居口中得知立功一事，問他：“到底因為啥事??？”

“就收了下油門?！毙旎⑤p描淡寫地回答，東北口音里透著二人轉的喜感。妻子后來還是在家屬區(qū)的宣傳欄上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逃跑？以后還咋在這行‘混，跟他拼了”

10月17日，一場“金頭盔”反思總結會在團會議室里召開。

與想象的正襟危坐的軍隊會議不同，飛行員們圍在一個白板周圍，有的坐著，有的依著窗子，還有的背著手站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爭論起來。

他們討論的是一個月前的“金頭盔”比武。在2014年的“金頭盔”比武中，湯崢所在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團隊打敗了全空軍知名的王牌飛行團，取得團體第一，榮獲“空戰(zhàn)優(yōu)勝單位”稱號。

湯崢負責將此次空戰(zhàn)比武中出現(xiàn)的問題逐一列在黑板上。

二大隊長先開腔：“如何防范違規(guī)，提高飛行員安全意識，把這個寫上?！?/p>

湯崢轉過頭：“是這個意思，但你這是套話啊。咱們最好來點‘干貨。”

在許多人看來，“金頭盔”自由空戰(zhàn)，與80后空軍飛行員天然切合：自主、個性、創(chuàng)新、榮譽。這也正是80后一代人的氣質。

湯錚的感覺更加直觀。此前，飛行員訓練大多中規(guī)中矩，只是按要求訓練大綱上規(guī)定的科目。湯崢原來駕機一般只會盯著儀表，狀態(tài)把握不準就找參照物?！敖痤^盔”誕生后，“操作飛行用的是心?！睖珝樥f。

最明顯的是戰(zhàn)術選擇。年輕人傾向于主動進攻，直拿3分；而年長的飛行員則強調，立足防守，伺機拿分。雙機配合，老同志堅持兩機保持15公里距離，便于相互支援，以湯崢為代表的80后則建議距離拉到20公里，前機誘敵，后機攻擊。

“戰(zhàn)術上沒有誰對誰錯，你跟團長爭個臉紅脖子粗反而說明你有想法。”徐虎說，“但飛行員這個工作，最能體現(xiàn)飛行員的個性。有的人就適合進攻，有的人就擅長防守。飛時間長了，戰(zhàn)斗機就有了飛行員的思想?！?/p>

今年的“金頭盔”比武，湯崢是第一次正式參賽。決戰(zhàn)中，他的對手是第一屆“金頭盔”獲得者，駕駛蘇-30戰(zhàn)斗機，無論個人經(jīng)驗還是裝備性能，他預先判斷，都優(yōu)于他。

本來，湯崢制定的是“逃跑”戰(zhàn)術：進入“敵”機打擊范圍后，先回轉誘敵，再伺機偷襲，力爭首發(fā)命中?？蓹C艙蓋剛一關上，他就改了主意?！耙翘优芰?，以后還咋在這行‘混，跟他拼了?！?/p>

起飛后，湯崢一直與對方纏斗，試圖趁機咬其尾后，可蘇-30盤旋半徑短，難以得逞。在相距15公里時，湯崢做了一個90度機動，從高處俯沖，和對方打了一個對頭，他打出一彈命中，但對手打出的兩彈命中。第二次對頭時，兩人都未擊中對方。以一分之差，湯崢成為第二名，被評為“空戰(zhàn)優(yōu)秀飛行員”。

他的對手南空某團副團長顏鋒事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雖然只有一分之差，但贏得也不輕松，這樣的對手值得尊敬?！?/p>

特級飛行員、副團長張劍武是會議室里唯一的70后。他在不大的會議室里來回踱著步子，似乎憋了一肚子話。

在“金頭盔”團體比武中，他與湯崢搭檔，代表部隊上陣第二場比賽。第一場比賽，他們輸了，討論第二場戰(zhàn)術時，有人建議模仿其他團，爭取首攻命中，先拿3分，然后“逃跑”。但大家都不接受這種戰(zhàn)術，“這樣贏了，也不光彩”。最終，張、湯組合，采取的仍是連續(xù)進攻戰(zhàn)術，最終贏下比賽，獲得團體第一。

但張劍武認為分數(shù)并不重要。

“應該努力提高評估系統(tǒng)的效率和權威。”他邊踱步邊發(fā)言，“評估規(guī)則和系統(tǒng)，應該更加貼近實戰(zhàn)，更加科學、客觀、準確。比武目的主要是讓飛行員發(fā)現(xiàn)不足，總是盯著那一兩分，沒啥意思。”

湯崢也提了自己的意見：“可以考慮把‘回合制改為‘擊落制，第一回合都中彈了，還怎么打第二回合？”

會議的氣氛遠比內容輕松。飛行員們隨便出入走動，時不時說兩句笑話，互相開開玩笑。從早上一直開到中午，白板上已經(jīng)寫滿了大家提出的問題。

34歲的團長張昊，也是80后。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次反思會的另一個目的，是對一年來的飛行訓練得失進行檢討式總結，從中找出規(guī)律性問題，以便指導和改進下一步的訓練。比如，為了使戰(zhàn)機性能最大化，團里專門請來飛機、火控設計專家，指導飛行員空戰(zhàn)訓練，開發(fā)出一些不為常人注意的作戰(zhàn)性能，再經(jīng)過研究和飛行實驗，最終形成一系列既符合個人空戰(zhàn)風格又兼顧團隊戰(zhàn)術協(xié)同的戰(zhàn)術方案。

他認為，與時俱進、改革創(chuàng)新正是80后一代飛行員的特質。他們團隊的80后飛行員，訂閱了國外全英文飛行雜志，時刻關注著國外空軍的變化。

而這一代人需要的，是一個更寬松的制度環(huán)境，更開放的訓練平臺。正如“金頭盔”比武。“它就像NBA一樣，只要建立起公平客觀的競賽機制，高手就會源源不斷涌現(xiàn)。”張昊說。

更加開放的90后

2014年10月19日，長春空軍航空大學。中國空軍第二屆國際學員周正式開幕。參加者，是正在成長中的國內外90后飛行學員。70名中外學員混編成一個模擬學員隊，在一周時間里同吃同住，自主管理。

20歲的郭明震是模擬學員隊隊長。初中時就到新加坡做過國際交換生的他，更容易與國際學員打成一片。他是2012年入學的第54期學員。高考成績超過一本線，比民航招飛錄取分數(shù)線高出一百多分。“所以覺得沒有挑戰(zhàn)。”郭明震說，他曾算過，若當民航飛行員，40歲前可以身家千萬，但“天天平著飛，哪有戰(zhàn)斗機刺激”。

在來自大連的53期學員王瀟雨眼中，90后飛行學員的動機更單純，不為待遇，不為面子，選擇空軍僅僅由于愛好。“我就是喜歡脫離地面，享受在六自由度中的感覺?！彼f。

這種變化在空軍航空大學招生數(shù)據(jù)中得到佐證。以2012年為例，報考航空大學的優(yōu)質生源數(shù)量比上一年增加近萬人，高考平均成績比上一年提高17分，一本線比例高達73%。因此，2013年，經(jīng)教育部和解放軍總政治部批準，航空大學招生錄取劃線由二類本科調整為一類本科?！敖鼛啄甑膶W生，文化基礎課摸底成績、心理品質測評成績也明顯逐漸提高?！睆垈グ墩f。

為了進一步貼近空軍建設需要，也為了加強飛行學員的文化和專業(yè)理論水平，2011年起，航空大學與清華大學合作，從當年入學的800多名學員中，篩選出32人，赴清華學習三年，第四年返校，畢業(yè)時頒發(fā)兩個大學的學歷和學位證書。

王瀟雨就是其中之一。在清華，王瀟雨們要像在軍校一樣早上準時起床、出操、查內務，晚上定時熄燈就寢。每周上三節(jié)體育課，每節(jié)長達2小時，按訓練計劃，每周單日練體能操，雙日練軍事操。與在本校相比唯一的區(qū)別就是：在清華不用穿軍裝，不需列隊去上課。

因興趣而做的選擇，帶來最直觀的變化是，90后飛行學員凡事喜歡刨根問底。

體驗飛行前，教員告訴郭明震：做橫滾動作時要蹬一下舵。

“為什么呢？”郭明震問。

教員愣住了，半天才回答：“我?guī)煾稻褪沁@么教我的。你回去問問航理教員?！?/p>

飛行教官張凡生于1989年，與多數(shù)學員只相差四五歲，但他覺得已是兩代人?！八麄兏邢敕ǎ哺掠诒磉_?！?/p>

每次上機前，都有學員和張凡商量：在規(guī)定動作之外，能否提前學習體驗一兩個新動作。在張凡那代人學習飛行時，這完全不能想象，“教官說啥就是啥”。不過，只要學員身體和技術條件允許，張凡如今也會盡力滿足。

郭明震把自己這代飛行學員特點歸結為，動腦子，不死板，愛耍點“小聰明”。

學校規(guī)定不能用電子產(chǎn)品，初衷是防止泄密。學員們變通地問：那用不能上網(wǎng)的平板電腦可以嗎？學校規(guī)定：禁止使用3G手機。當場就有學員提出：“那用4G的。”校方哭笑不得，只得將禁止規(guī)定改寫為“禁止用3G及以上手機”。

一次掃雪任務，原本掃雪的步驟是先用木板掃開，再拿推雪板清理，但郭明震把程序顛倒了一下，發(fā)現(xiàn)既省時又省力?！盀槭裁床蛔兺兀磕康牟痪褪前蜒吒蓛魡?？”

然而，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80后的“自我”有時尚可調和，90后“愛誰誰”的勁頭有時的確讓學校老師有些無所適從。

在一場媒體活動中，王瀟雨被安排發(fā)言。聽了前面幾名學員的發(fā)言，他覺得與自己的講稿內容有些重復，便自作主張，放棄審定的發(fā)言稿，即興演講了10分鐘。

在軍隊，這是一種極為冒險的舉動，王瀟雨卻若無其事?！拔抑v的都是八一飛行表演隊的真實故事，充滿正能量?！?/p>

另一次公開活動，清華班與本部學員交流經(jīng)驗。一名本部學員問：“你們在清華上課會睡覺嗎？”有的清華班學員回答“不會”?；顒又鞒秩送鯙t雨抄起話筒：“我不知道別人，反正我在課上的睡眠質量很好?！?00名學員笑成一片。王瀟雨特意掃了一眼觀眾席第一排?！八蓄I導的臉瞬間全黑了?！?/p>

但90后有90后的處世智慧。

一位外國學員向模擬學員隊隊長郭明震提出：不想打掃宿舍衛(wèi)生，覺得沒有受到尊重。郭明震干脆利落地回答：“Order is the first.（服從命令是第一位）?！?/p>

這位學員打掃了衛(wèi)生后，郭明震當晚就將一面象征先進的流動紅旗掛在了他的宿舍門口。外籍學員喜出望外，打掃衛(wèi)生成為他剩余幾天里最積極的工作。

郭明震的區(qū)隊長是一名加拿大學員，看到郭明震每天疲于奔命的樣子，好奇地問：“郭，為什么你的命令來自那么多人，你不煩惱嗎？”“不過你的命令只會來自我一個人，你保證完成即可?！惫髡鹦π卮?。

不過，數(shù)天之后，中方的90后們也有了危機感。同齡的外軍學員聰明活躍，知識更為淵博，專業(yè)素養(yǎng)毫不遜色，有的居然能說地道中文。郭明震用中文喊“稍息、立正”等口令。僅一次之后，國際學員們就都正確理解掌握了。另一位中國學員代琪則發(fā)現(xiàn)了視野上的差距?！拔覀兊年P注點仍局限在飛行領域，比如我，連奧巴馬連任我都不知道。”他自責道。

但在外籍學員眼中，中國學員敬業(yè)、刻苦、守紀，有擔當精神。“這改變了我對中國空軍的印象。”加拿大皇家軍事學院學員丹尼爾·克魯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自信和開放?！?/p>

（張力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