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皇宮的屋檐上積了厚厚的雪。
棋子君正從參政殿歸來,遠遠就看到左丞相一行人迎面走來。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像是一層薄薄的珠簾,將他們和外界隔開了。
一行人低頭行禮,恭恭敬敬喊她:“貴妃娘娘。”
棋子君只是低頭還禮,擦肩而過的剎那,她從棋顏手中接過細細的紙卷。沒有人看到,沒有人會想到,她堂堂一個妃子,竟然和當年的太子少保有勾結,或者說,有茍且。
等到她回過頭去想再看一看那個人的時候,一行人已經(jīng)走得無影無蹤。她連棋顏一個背影都沒有抓到,從來都是這樣,她的一廂情愿,他的視若無睹。
棋子君趁無人時打開了紙卷,上面只有四個字。
“今夜舉事。”
是他的字跡,娟秀卻又剛毅,她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毀掉,卻又不得不毀掉,最終還是放在火上燒了。
外頭又下起大雪來。
為這一場籌謀,她失去了整整二十年。
****
棋子君一直都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棋顏時的情景。
那時的棋子君還是街上一個乞討的小乞丐,從另一群乞丐手里搶了饅頭咬在嘴里拼了命地跑,一邊跑一邊吃,死也不打算把那饅頭還給那些乞兒。
然而她最終還是被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頓,搶走了剩下的半個饅頭。
那三年的饑荒,餓殍遍野,棄兒無數(shù)。
棋子君傷痕累累地從地上爬起來,撿他們掉下的饅頭渣來吃,卻在這時候她看到一雙干凈的白靴,順著衣角向上抬起目光,她看到了一張干凈漂亮的臉。
那時候的棋顏還是個少年,他只用了一個燒餅就帶走了棋子君。
他問她:“你可以愿意跟我走嗎?”
而棋子君為了一個燒餅,就把自己賣給了棋顏。又或者說,是因為那樣一張漂亮端正的臉孔,又可能是那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瞳,其實到如今棋子君也并不能想得很明白。
她到了棋家才知道,她并不是棋顏撿回來的唯一一個棄兒。
棋家家主在朝中官居左相,棋丞相膝下無子,棋顏是棋丞相唯一的侄子,視如己出。她每天都能看到棋顏來到后室,看他們習武練劍,讀書識字。
但他再也沒有多看她一眼,在他眼里,她不過是跟其他從街上撿回來的棄兒一樣。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問過,雖然那時候棋子君還沒有名字。
不過那一刻,棋子君卻下定了決心,她要離他再近一些。
棋顏終于看到棋子君是在一場深夜尋人之中。
那一晚也不知道是誰不見了,整個相府鬧翻了天,所有的人都被喊出去找人。棋子君舉著火把一路隨著人群追出去,但是到了最后她卻沒有隨大部隊回來。
副官清點人數(shù),三十四個棄兒竟只有幾個活著回來的。
棋顏聽后無動于衷,只淡淡地掃了一眼剩下的幾個孩子,說了一句:“帶回去?!?/p>
卻就在這時候,棋子君從林子里跑出來,滿身是血。
副官也嚇了一跳,只有棋顏的眼神冷漠如常,他問她:“怎么這么久?”
棋子君低了低頭。
“找到人了嗎?”
棋子君仍然只是低頭。
棋顏也不再問,只說:“也帶回去?!?/p>
那一場“大逃殺”里活下來的孩子不過七個,棋子君靠在墻上想,大概他們早就想好了最后要用這樣的方法把沒用的人都淘汰掉,而她真的差一點,就要暴尸荒野了。
正這么想的時候,內室的門開了。
棋子君抬起頭來看向進來的人,他還是那樣沒有表情,狹長的丹鳳眼里波瀾不驚,仿佛任何事都不能打動他的心。
他蹲下身子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傷痕累累的臉,一雙明亮的眼在小小的巴掌臉上閃著光。他抬手擦去她臉上的血跡,棋子君戰(zhàn)栗地抖了一下,他卻抬手扶住她的面頰。
手指輕柔地拂過傷口,暗沉的丹鳳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棋子君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那時候的眼神,她一直不能確定棋顏是否喜歡自己,就是因為那樣一雙眼睛。
實在太過波瀾不驚,卻又變幻莫測。
后來他給她名字,他說:“你就叫子君吧?!?/p>
他把她留在身邊,手把手教她寫字習劍,很冷的天,他讓她站在院中只穿單衣練劍,酷暑的夏他讓她在烈日下暴曬,連一口水都不給她喝。
副官站在那里看著都有些不忍,而棋顏只是淡淡道:“那孩子都能從狼群里活著逃出來,這些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他們是后來才發(fā)覺林子里的死狼。
當時棋顏帶著副官去找剩下的孩子的尸體,卻在林中發(fā)現(xiàn)了狼群。狼群圍著一只死狼的尸體,久久不肯離去。眾人不敢靠近,只有棋顏走上去,狼群見到那個人竟然也有些害怕,在棋顏放了一支空箭后,紛紛散去了。
棋顏低頭查看地上的死狼,轉身對副官說:“那個最后逃出來的孩子在哪兒?”
許多年以后,棋顏問她:“當時你怎么會想到咬死那匹狼的?”
棋子君靜靜地托著腮看窗外說:“我也不曉得,我只是想著不能就這么死了,我要回去那個人身邊?!?/p>
而那個人,說的就是他棋顏。
那一年,棋子君只有九歲,就能咬死狼王從狼群中死里逃生。十三歲的時候與禁衛(wèi)軍對決,竟能從十三個男人中勝出。所有人都有些怕了她,只有棋顏并不怕她,他把她帶在身邊,給她名字身份。
后來,她問棋顏說:“他們都怕我,你為什么不怕?”
棋顏淡淡笑道:“這個世上還沒有什么是能使我害怕的?!?/p>
那一刻,她聽見心動的聲音。
她愛慕這個人,一心一意,自始至終。
棋子君十六歲,俊俏得讓城里青樓的姑娘都怦然心動。
每每棋顏帶女扮男裝的她出入花街柳巷,姑娘們便一個個楊柳般地朝她倚靠過來,她起先有些厭惡,倒是棋顏說:“她們既然這樣喜歡你,你又怎么能負了美人恩?!?/p>
她搞不懂,棋顏明明從來都不正眼看她,為什么到了那種地方與那些女人倒能談笑風生起來。棋子君也曾對鏡梳妝,自己的容貌雖說不上國色天香,但也絕對不會輸給那些庸脂俗粉。
只可惜,在棋顏眼里,她并不是一個女人。
她是他最快的劍,最好的刀,最得力的殺手。
那一年棋顏帶兵圍剿叛軍,逼到最后,沒有人敢靠近那叛軍頭子,他舉著刀對棋顏吼:“棋顏你這朝廷的走狗,總有一天不得好死。”棋顏只是靜靜地聽著,而后淡淡地對子君說:“殺了他?!?/p>
棋子君一刻都不曾猶豫,劍鋒劃過那人的喉嚨,血濺了她一身。
棋顏抬手遞過去一塊帕子說:“以后殺人,記得不要讓那些人的血弄臟你的衣裳。”
她從沒有在他眼中看到過一絲情緒,高興也好,傷心也罷,統(tǒng)統(tǒng)沒有。她在他身邊九年,整日只是對著一個冷若冰霜的棋顏,她想讓他笑一笑,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正月十五花燈會那天,他們正從東宮回來。
棋子君看到四面張燈結彩的花燈,不禁頓了頓,棋顏轉身看她說:“想去看嗎?”
她怯怯地點了點頭,棋顏淡淡道:“那就去吧?!?/p>
她抬手拽住他說:“師父和我一同去?!?/p>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抓他的手,平日里練劍比武,雖然身體接觸并不會少,但這樣握他的手還是第一次。棋子君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她以為棋顏會推開她的手,但沒想到棋顏卻沒有動,良久終于說:“那就一同去。”
她頓時歡喜起來,嘴角緩緩揚起,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那也是棋顏第一次看到棋子君的笑容,他從不曾想過這個女扮男裝留在自己身邊的孩子竟然也已經(jīng)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她那一瞬的笑讓周圍的花燈都暗了下來。
很多年后棋顏想起來,都覺得自己那時候一定是心肌舊患發(fā)作了,不然為什么好端端的心跳會突然漏了一拍,而那些花燈到底是什么模樣,他竟然也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只有棋子君的笑,他記得清清楚楚,怎么都忘不掉。
那天晚上棋子君得了生平第一盞花燈。
那是一盞琉璃燈,攤主號稱是西域覓來的珍品,只要能答對那七七四十九題燈謎就能得到。彼時棋子君一臉好奇又渴望地盯著那盞花燈看,棋顏不禁問道:“你喜歡嗎?”
棋子君垂下眼睫,良久才點了點頭。
棋顏道:“那就自己去拿來?!?/p>
依然是冷漠的模樣。
棋子君咬了咬牙,她雖然是棋顏手把手教出來的,但始終不及棋顏十分之一。到最后三題,她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正求救地望著棋顏,棋顏卻只是看她。
她知道,他不會幫她,從來都不會。
而最后棋子君還是沒有想出來,那花燈又被高高掛到了竹竿上,她一路上沉默寡言,棋顏只對她說:“知道自己還不足,日后就需加倍努力才是?!?/p>
她低著頭道:“是,師父?!?/p>
那一晚她回到房中,卻看到琉璃燈掛在床頭,點點熒光照著房中的白紗帳,竟也美如星辰般。
她心下歡喜,急匆匆拉開門跑出去。
棋顏正在院中獨自下棋,聽見她跑過來,不動聲色地從棋盒里拿起一顆白子,棋子君走上前兩步道:“師父。”
棋顏落下白子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p>
依然是嚴厲的聲音,棋子君卻開心地點了點頭,看那棋盤道:“師父,子君陪您下一局吧?!?/p>
棋顏少見地抬起眼望著她說:“輸了,燈要還給我?!?/p>
棋子君咬了咬嘴唇,用力說:“好。”
棋顏轉過臉去,嘴角微不可查地揚起一絲弧度。
****
先帝駕崩,太子繼位。
那一年,棋子君十七歲,她從棋顏臉上看到了少見的愁容。
“如今的皇后是右丞相的女兒,右相權傾朝野,朝中有一半的大臣都在右丞相操控之下。加上他軍權在握,又將忠心皇帝的幾位武將發(fā)配邊疆,時事對我們,對皇上都很是不利?!?/p>
棋丞相這么說的時候,子君正端著茶進來。
“皇上的意思是,要除右相?”
棋顏一直都沒有說話,端起棋子君送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道:“那么,后宮先得要有我們自己的人。”
棋子君只是垂著眼睫立在一旁,她想起窗前那盞琉璃燈,嘴角還是微微上揚的。
走出書房的時候,棋顏突然說:“子君,我要你去皇上身邊?!?/p>
棋子君愕然一怔,抬起目光只看到棋顏的背影。仿佛小時候他每每來巡視他們練功,遠遠的一個背影??墒谴丝谭置麟x得這么近,卻突然又變得這么遠。
“要我……去做皇帝的侍衛(wèi)嗎?”
“不。”棋顏轉過身來看她說,“要你去做皇帝的妃子。”
棋子君怔怔向后退了兩步,她不信這么多年來,他就一點看不出她的情義,他怎么就能這樣把她拱手送人。
“我不去?!边@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說“不”。
他眼里沒有慍色,仍然那樣一臉波瀾不驚地看她,棋子君咬了咬嘴唇,又說了一次:“我不去?!北闩ゎ^奮力地跑開。
棋家已經(jīng)三代為瀛朝效命,棋顏自小便在東宮供職,看著太子一路長大,與太子幾乎是情同手足。棋子君也知道棋顏不會背叛大瀛朝,他說要把她送過去,絕不是她的一句“我不去”就能扭轉乾坤的。
那一晚她坐在琉璃燈下出神,琉璃燈幻化出各色的圖案模樣,讓人看得心神蕩漾。她想,他肯為她拿來琉璃燈,為什么到了如今卻又肯把她拱手送人?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到底有沒有她?
她閱人無數(shù),也會讀心,可是只偏偏讀不懂他一個人。
“師父?!彼胶笤?,看到棋顏站在那里。
仿佛已經(jīng)站了整夜,他頭發(fā)上都有微微的露水。
棋顏轉過身來,她直直地望著他,像是要把他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讀心的本事尚且不及他十分之一,用力望進去,也只是一片空寂而已。
“師父,子君其實對您……”
“我棋子墨一生都不會娶妻。”
她怔在那里,他要她死心,竟然能用一生孤獨相脅。
“你若不愿去,我另覓他人?!?/p>
棋顏邁步的剎那,卻只聽見身后的棋子君說:“我去?!彼D身看她,她眼底清寂一片:“師父要子君去,子君一定會去?!?/p>
他知道沒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她也知道只有自己才能全心全意為他辦妥這件事,對他來說,她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對她來說,他是這蒼穹萬物。
她愛他,不惜為他粉身碎骨,只要他高興。
***
那幾晚,棋子君都無法入眠。
她自七歲跟在棋顏身邊,形影不離。而棋顏自十五歲便是太子少保,日日進出東宮,她見到太子的機會也并不少,太子對她的心思她也不是不知曉。
若她不是刻意女扮男裝,只怕也不用等到今時今日,她早就是后宮專寵。
可是,如今已過選秀時機,要送一個人進宮,又要瞞過右相的耳目談何容易。她冥思苦想,輾轉難眠。第二日棋顏看到她,眉頭微微一皺道:“你的臉色怎么這樣?”
她只垂下眼睫,棋顏也不再問,只說:“明日皇上去圍場狩獵,你同我一起前去。”
甚至都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就那樣轉身走了。
她聽見心底石沉大海的聲音,她知道這是最后一面,忍不住又回頭去看他。而他只是大步地往前走著,甚至沒有絲毫遲疑。而她知道明日天一亮,她就再也不是他的貼身侍童了。
皇帝從圍場帶回來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朝中大臣議論紛紛,皇后更是如坐針氈,片刻不停地來到皇帝寢宮,只看到病榻上坐著一個面容憔悴,五官清秀的女子。
皇后剛要松一口氣,卻一轉眼看到皇帝一口一口將湯藥喂給女子,不禁怒道:“皇上,這女子是誰?這樣來歷不明的人,怎么就能隨隨便便帶進宮中?!?/p>
“來歷不明?”皇帝抬起目光,冷笑道,“她就是太子少保的貼身侍童棋子君,怎么皇后不認得她了嗎?”
皇后像是嚇了一跳,向后趔趄了一步說:“她,她不是男兒……”
“若不是她在圍場上出手相救,朕早就被那些狼吃掉了,子君救駕有功,理應封賞?!被实劬従徧鹉抗獾?,“朕要封她做五品才人,皇后可有異議?”
皇后恨恨的一雙眼珠子恨不得挖出棋子君的心來,而棋子君只是看著站在一旁的棋顏。他垂著眼睫站立的模樣依然是那樣冷若冰霜,仿佛這個人沒有心。
她當然知道是棋顏故意放出那些狼,他甚至不顧她的性命也要把她推到皇帝身邊去。
做得這樣決絕,還真是棋顏的風格。
她只覺得心口疼,咳了一聲,將剛喝到嘴里的藥咳了出來,皇帝竟然就伸手去接,一旁太監(jiān)忙要上前阻止,皇帝卻揮手屏退,轉身向棋顏道:“你把子君藏得這樣好,若不是這一回涉險,只怕你要瞞朕一輩子了吧?”
棋顏只是低頭道:“臣不敢。”
皇帝又笑了笑說:“子墨,朕就這樣跟你要了她來,你心里可有不快?”
棋顏把頭壓得更低,應聲道:“子君得皇上恩寵,乃是棋家的幸事,臣不敢造次。”
她聽那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她受封才人,賜住雁居宮。皇帝送來的珍稀珠寶,她看也不看一眼,貼身的宮女為她梳洗打扮,細細在她耳邊說:“娘娘,這是皇帝的恩寵,您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打扮起來。”
她就知道這個宮女也是棋顏安置進來的,那盞琉璃燈再也不能掛在床頭,她只能把它收在柜子里,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拿出來細細看看。
可是看著看著,卻突然又好像看不明白,竟不自覺落下淚來。
她從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在雁居宮流下的淚卻能淹沒良田。
她只在有危難時才能與棋顏在后宮密會,每一回話多不過五句,每一次他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他從來是這樣,心思縝密,步步為營。
棋子君進宮不過數(shù)月,就有了喜脈。那一日喜報傳來,皇帝正在書房同棋顏商議事情,聽見之后放下朱筆,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雁居宮。
她正躺在床上,臉色不好,棋顏只遠遠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睫。
而那孩子在她腹中沒有待過一個月,就被皇后一碗毒藥送了命。她明知道是毒酒,也仰頭喝了下去,只因棋顏對她說:“這孩子,是你扳倒皇后的機會,你要坐上后位,我們才有機會扳倒右相?!?/p>
她義無反顧地喝下去,疼得在床上打滾,心里卻絲毫不曾后悔。
皇帝勃然大怒,要治皇后的罪。
右相蠢蠢欲動,三萬大軍兵臨城下,棋顏按住皇上握印的手說:“皇上,時機不到,不能輕舉妄動。”
她正走到大殿外,聽見皇帝在書房里勃然大怒:“朕謀劃了這樣久,甚至不惜連自己的孩子都殺了,竟然到這里功虧一簣,你要朕忍,忍到什么時候?”
一桌子的東西噼里啪啦地朝棋顏飛過去,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里。
宮人讓她等一等,她站在門口看到棋顏走出來,臉上有被鎮(zhèn)紙劃傷的痕跡。而眼睛里卻仍然是波瀾不驚的一汪水,只抬頭看了看她說:“娘娘臉色不好,還請多珍重?!?/p>
她低了低頭,只說:“大人也請多珍重?!?/p>
她著人偷偷送去上好的傷藥,卻被棋顏退了回來,只說宮里有的,棋家都并不少,還請娘娘多珍重,退回來的藥盒里夾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以退為進”。
第二日一早她摘下鳳冠頭飾,一身素衣來到皇帝面前跪下道:“請皇上賜罪臣妾。”皇帝微微一愣,她抬起目光道,“請皇上相信臣妾和棋家,一定會為皇上鏟除逆黨,但此刻先請皇上將臣妾打入冷宮?!?/p>
棋妃被打入冷宮的消息一經(jīng)傳開,右相立刻就退了兵,她在冷宮得到這個消息還是棋顏來告訴她的。彼時她渾身冰冷,面色憔悴,棋顏淡淡地看她問:“你臉色怎么這樣?”
好像那一日送她進宮,他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她正要說話,他卻已經(jīng)脫下大氅披在她身上說:“娘娘要多珍重,起兵之事,迫在眉睫?!?/p>
她張了張嘴,卻也不知道說什么,她知道她說或者不說,棋顏都是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當作不知道而已。
她終于染了風寒重病不起,皇帝請求太后將她接出冷宮,但那風寒入骨,她久病不愈,身子落下了病根,說是只怕很難再給皇室延續(xù)血脈了。
皇帝愧疚她,賜封貴妃,皇后咬牙切齒,卻也暗暗竊喜。
只有棋子君自己知道,風寒入骨是真,不能育子是假。這是棋顏教他,要讓敵人先松懈三分。一旦皇后知道她不能有所出,必然會對她放松警惕。
而她也真的不愿意再受那樣的折磨。初進宮時,皇帝對她恩寵有加,而她滿心都只有一個棋顏。每日在皇帝的恩寵之下,那身上都是棋顏給她的傷痛。
皇帝再來她宮中,不過是坐著看看書,下下棋。他們不行夫妻之事,外頭只當貴妃不能再生育子嗣,傳言就越發(fā)真了?;屎髮λ潘闪司?,卻在這時候,棋顏的密函又送進宮來。
臘月寒冬,皇后因謀害皇太后獲罪被廢。
當夜,棋顏帶兵攻進右丞相府,棋子君端著那碗毒酒站在皇后面前,冷冷道:“這一碗,是皇太后喝下過的毒酒,皇后要不要也嘗一嘗?到了黃泉路上可以告訴太后,是臣妾害死她,再嫁禍給皇后你的。”
皇后恨不得撲上去咬她一口,但終究是兩眼一翻,七竅流血。
棋家榮立大功,棋子君被冊立為后,她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受眾臣朝拜。而她只覺得心痛,她看到那個人在她面前跪下,眼睛里竟然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情緒。
那一年,棋子君二十七歲,她愛了棋顏整整二十年,而他卻連一個正眼都不曾給過她。
****
春暖花開的時候,棋子君去了梨花島養(yǎng)病,棋顏卻突然來找她。
她急匆匆走出來迎接,只看到棋顏一身黑色大氅,儼然不是日常那個慵懶的模樣。
“出了什么事?”她自覺不對,屏退左右。
“皇帝要滅棋家滿門?!?/p>
這樣的話,他說出來,依然平靜得沒有起伏。
她的瞳孔都在急速縮小,靜靜地看著他說:“這怎么可能,棋家是幫著皇帝鏟除右相的功臣,皇帝怎么可能要滅棋家滿門?”
棋顏只淡淡說了幾個字:“兔死狗烹?!?/p>
棋子君踉蹌地退了兩步,那就是說,棋顏也要死嗎?可他為什么面對自己的生死,仍然是一臉波瀾不驚。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舉兵之時應當在一個月之后?!?/p>
他淡淡地說道:“我來,只是告訴你這件事,萬一到時棋家兵敗,你大可以把你不是棋家人的事告訴他來保全你自己?;实蹖δ阌星橛辛x,他會留下你的命……”
“你都不在了,我要命來做什么?”她大聲吼了起來。
那一刻,她終于在棋顏的眼中看到一絲疼痛。他抬手抓住她,那樣用力像是要把她捏碎了一樣,他說:“我來這里,就是來告訴你,你要活下去,棋子君,你一定要活下去。”
棋顏是個聰明人,他七歲進宮就知道,這世上不過是君臣二字。他于皇帝是臣,皇帝于他是君。他從不曾僭越半分,一直處處小心。但當太子登基,說要鏟除右相之時,他便也知道棋家時日不多。
一旦功成,必然要兔死狗烹。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什么害怕的,卻在那一刻,他抬頭看到棋子君推門進來敬茶時,突然害怕到了極點。
他想到要失去這個人,想到她要因自己受過,那一剎那,茶盞都險些端不穩(wěn)。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他回應不起,他能給她的,不過是一線生機。
他太了解皇帝的脾氣,知道他的喜好,皇帝對棋子君如何,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棋子君一定會成為皇帝的軟肋,要保全性命,只能把她送去皇帝的身邊。
而她從來不知道他的用心,她只以為,他不愛她。
此刻他看到棋子君眼睛里盈滿了淚水,卻只是用那冰冷的聲音說:“不要哭,從現(xiàn)在起,你與棋家已經(jīng)一刀兩斷,你再也不是棋家的人,就不能為棋家的人落一滴淚?!?/p>
他抬手撫去她眼角的淚,就像那一天,他撫著她面頰上的血跡。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喚他:“師父?!?/p>
他只覺得心頭微微一顫,已經(jīng)許久都沒有聽到她這樣喊過自己,好像又回到小時候,她總是拽著自己的衣角喊自己師父,而他回過身去,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對她。
她是這樣瘦弱又堅強,他怎么會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她。
只是既然早知道那注定的結局,他又怎么能自私地把她留在身邊?
他要她活著,這世上唯有她,是他想保全的幸福。
“子君,就當是我求你,”他的聲音竟有些顫抖,“我知道我們都不過是君上手中的棋子,但唯獨你這顆棋子,我想要好好地留住。你要活著,就當是為了我活著。”
——我知道我們都不過是君上手中的棋子,但唯獨你這顆棋子,我想要好好地留住。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突然就抱住他。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她一直想要抱一抱的人總是近在眼前,卻從未有過一次機會能夠張開雙手抱一抱他。她是怕他推開她,怕再也不能留在他身邊。
但此刻她只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師父,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下去。但是,子君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彼砷_手,靜靜地看著他說,“我要師父送我一樣東西,我會用這件東西來保全我自己?!?/p>
他只覺得痛,仿佛積壓在心口二十年的傷口一朝崩裂,血如泉涌。
****
左相密謀造反,被定為叛賊。
棋府滿門無一幸免,連皇后都獲罪入了獄。
皇帝每日來看她,她卻只是倚著墻沉默不語。
皇帝說:“朕知道你恨朕,朕也知道,你心里有的人并不是朕??墒?,朕一直都是真心待你,只要你肯開口指認棋顏謀逆,朕還會像往日一樣疼愛你?!?/p>
她只閉了閉眼睛,一言不發(fā)地轉過身去。
棋顏被定十日后斬首,她在獄中聽到這個消息,只覺得心像是被鞭子用力抽打了一下,疼得無以復加,昏死過去。
得知棋子君在獄中昏厥,皇帝急匆匆找太醫(yī)來問診。
太醫(yī)驚慌失措地前來報喜,說是皇后已有月余的身孕,皇帝大喜,將棋子君接出了天牢。
而她只是沉默著,皇帝拉著她的手說:“你不說話,朕只當你已經(jīng)與棋家斷了關系。你腹中有朕的孩子,朕不會再治你的罪,子君,你說句話,難道你打算一生一世都不搭理朕了嗎?”
“那么,”她抬起眼睫,望向眼前人道,“臣妾有一事相求。”
皇帝懇切道:“你說?!?/p>
她仍然垂下眼睫,握著被角的手微微顫抖:“棋顏的處決,臣妾要親自去監(jiān)斬。”
這樣,她便做到如棋顏所說的,與棋家一刀兩斷,從今以后,她只是皇后,再也不是棋子君。
皇帝應聲道:“好,朕陪你去?!?/p>
高高的樓臺上,皇帝和皇后并肩觀斬。
棋顏抬起頭來,只看到她一身大紅色的錦袍,頭戴鳳冠立在那里,她還是那樣美艷,宛如世間所有的花燈在一瞬間亮起。
他一直都記得那一日在燈會上看到的她的笑容,璨若星辰。
他揚了揚嘴角,向她笑了一下。
皇帝抬了抬手,劊子手舉起利刀。
她將手緩緩放在小腹上,遠遠地,她仿佛看到了棋顏對她笑了笑,她仿佛又看到那一晚,在梨花島上,她對他說:“師父,我要和你成親。”
他手指一抖,卻被她用力握住。
而后他淡淡笑了一下說:“我曾說過我這一生不會娶妻,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棋子,我娶不起你,”她直勾勾地看著他,不等她開口,他卻又說,“可是,我想娶你?!?/p>
他望著她眼中的堅定,她的倔強,他是知道的。
那一晚,沒有紅燭,沒有喜婆喜床,他們在月下叩拜,她說:“我棋子君,今生今世只是棋顏一人的妻子,生生世世,都要做你棋顏的妻子?!?/p>
他只是微微笑著,握著她的手沉默不語。
二十年來,她第一次瞧見他的笑容,原來他笑起來那么好看。
手起刀落,他的血灑了滿地。
她想起那時候他對她說,殺人的時候,不要讓血弄臟你的衣裳。
她終于做到了,做到了他希望成為的棋子君。
皇后誕下一對龍鳳胎,皇帝大喜,起名念君念虞。她看著那兩個孩子一點點長起來,女孩越來越像她,而男孩越來越像他,她想起那晚成親,他們在紅羅帳內,他望著她身上的傷痕道:“疼嗎?”
她只是搖頭,暗自咬著嘴唇說:“不及你傷我十分之一。”
他輕聲笑著,埋頭在她肩上說:“我們這是忤逆犯上,殺頭的罪?!?/p>
她抬手緊緊摟著他,低聲道:“我不怕?!?/p>
棋子君坐在涼亭里,聽見身邊的宮女道:“娘娘,時候不早了,該回宮了?!?/p>
她有些疲憊地起身,卻仿佛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喊她:“子君?!彼D過身去,只看到棋顏站在遠處,那兩個孩子圍著他歡快地跑著,他向她微笑。
她想起那一晚她問棋顏:“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他鄭重地想了很久說:“我都想要?!?/p>
她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七歲的時候,她在街頭乞討,他走過來,向她遞過一個燒餅,輕聲問她:“你可愿意跟我走嗎?”
是的,我愿意隨你走,天涯海角,生死不離。
所以棋顏,請你一定要等我。
他遠遠地向她笑著,輕輕點著頭說:“是,我等你,子君,我會等你。”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