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火妞妞
時光,和一個彝族女人的葬禮(組詩)
想永遠住在六月
想永遠住在六月
我尚不懂得死亡的日子里
六月里,還有我心愛的奶奶
——安慰過被信念灼傷,頂著濃妝夜半哭泣的我
還有淚眼婆娑下的最后一次目送
——您送我到我的夢里,我送您到您父母的襁褓中
最后一個心照不宣的善意謊言
——現(xiàn)實早已生了根,還被命運打了結(jié),如同鐵鏈
最后一片親手拾起的您涅槃過的傲骨
——我便是這些骨灰的后代,只是現(xiàn)在,那把火和
您更親些了
還有一個貴族最后的消息落在祭臺上
——十三個兄妹已在那里團圓,您姐姐讓您明年
秋收時帶她走
親愛的奶奶
也許七月時,我會好些
因為七月里,您的發(fā)不會再白些了
親愛的奶奶
也許七月過去之后,我會好些
因為八月,并不住在六月的隔壁
親愛的奶奶
也許下一個六月,我會好些
日子舊了一歲,憂傷也應該會舊一點
親愛的奶奶
聽說七月我最愛的雨要來為大地洗頭
八月您喜歡的葡萄在陽光下迎風醒來
但我只想永遠住在六月里
那時的我與死亡,不熟
她曾住在人間,被六月把脈
民國的女子
清朝的肺葉早已被鴉片熏得烏黑
被批斗的貴族在噩夢中打翻了黑鍋
而您,將要去往哪個世紀
做哪國的公民,轉(zhuǎn)世后
是否還要重走一遍
人間的婚喪嫁娶?
您沒有牙齒時,還有愛情
您走后風雨同舟五十載的男子,夜夜為您掌燈
秒變成了分,月變成了歲
他仍擔心您怕黑,記得您只喝很淡的茶,加幾顆鹽
您羞于說愛,但彌留之際對他說“快去找點東西吃”
您牽掛的事情芝麻大,您沉默的感情卻擦亮時代的眼
愛情是您們的,不是我們的
生逢亂世,您一生未曾有過自己的婚禮
但婚禮是您們的,不是我們的
您一生只參加過自己的葬禮
但葬禮甚至也不是您的,而是我們的
民國的女子,其實是個頭戴鑼鍋帽的彝家女子
一生不著紅黃,不露肌膚半寸
不曾大悲大喜,不曾口出惡言
刺在手上的梅花紋,在南方干旱的大地上嬌艷盛放
成年時父親送的發(fā)簪,一直戴到和死亡重疊
斷氣的時候,有一口痰始終悶在胸口,帶了點遺憾上路
彝族女人帽子上的禮節(jié),壓得一生都太重,卻厚,且實
她年輕時,看著比她小十歲的丈夫日漸成熟,從他手里接過一張狼皮
她健在時,不肯向送來我作品的郵遞員報上名姓,怕他是鬧革命的紅衛(wèi)兵
她死前,夢見自己和逝去的親人晴朗下重逢,認領(lǐng)一個未知的方向
她病時,只能說很少的話,不愿再提起母語里一切脫水的虛詞
她死的時候發(fā)未白盡,身著自己親手縫制的古早綠綢,靜美極了
她在葬禮上,等到了生前久等不來的人,天下了剛剛好的雨
她死后不久,當年政府獎勵的手表也停了,它只為她計時
她八十二歲
她完成了生
她從此不再被生活局限
她曾住在人間
被六月把脈
一個彝族女人的月亮
垂死的夕陽被風里的壯漢抬出窗戶
吊瓶里未完的點滴仍等待一根虛弱的青筋
死亡的教科書用彝文寫著——
女人須朝右而躺,仿死亡子宮里剛剛成形的嬰兒
須梳兩個辮子環(huán)頭盤起,齊整如初似待嫁的新娘
拇指須握在手心里,庇佑后人殷實的福祉
讓親人去山野找骨灰里火煉過的首飾,死里播撒希望
葬禮外,有一只貪婪的眼睛斜穿過送喪的人群
黃昏時陰謀在他的心里順產(chǎn)
我只相信,他不敢說出的話
是誰黑色的翅膀拍痛我的臉
左面右面,繞過赤道的中分
在迎親的隊伍里,咳血
患了風濕的膝蓋跪了一宿
還沒等來最后一道圣旨,那股冷便竄到了骨子里
——死神宣布鳴槍,留出一條道讓靈魂通行
她信了一輩子的迷信
臨終前,牛羊的腥味熏黑經(jīng)文所有的章節(jié)
但她,只看得見死神掛在墻上的字母表
呵月亮本該是殘的
十五那天那么圓
一定,很痛
眾生問路,她不語
敲鐘的人
怕自己猝死在錯的時辰
在屈原投河的汨羅江打撈起一些水草
眾生問路,她不語
再遠一點,風景里
還有一個得肺炎的人,抓著上世紀的煙桿
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捂住胸膛咳嗽
生怕蹦出個心臟來,嚇跑那個叫他爺爺?shù)暮⒆?/p>
以及,東邊的盆栽
和寸土結(jié)了一段寡淡的婚姻,在六月風暴里產(chǎn)籽
一生都裹著小腳,三百六十度咬住一個花盆的臉
西邊的蒼樹,是一切風拉弓的方向
在懸崖邊艱難翻身,返鄉(xiāng)之路被荊棘爬滿
偶爾踢翻幾顆碎石,正對獵人的前方滑落
她們是一對,亂世里失散的姐妹花
她們,都嫁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