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

那一年，我18歲，身份是中文系新生、牙好胃口好的吃貨，熱血沸騰的文學(xué)女青年，心中還激蕩著模糊的夢想。

那一年，《C周報》誕生，執(zhí)行主編是你，周圈圈。后來，我叫你周大叔。我第一次注意到《C周報》，卷首語是《一個人的城市》，是你親筆寫的，你在文中說，我們會因為一個人而愛上一座城市。當(dāng)時的我不太懂這樣的句子，因為我既沒有愛上一個人，更沒有因為一個人而愛一座城。

《C 周報》是C城第一份城市周報，時尚新潮、內(nèi)容豐富，厚厚一份只需一元，買一份全寢室的人都能看，看完還可以墊桌占座，因此深受高校女生歡迎，堪稱女寢鎮(zhèn)宅之寶。我也喜歡看，最愛是卷首語。每期的卷首語由你親自捉刀上陣。你的文字睿智生動，充滿人文關(guān)懷，不時有句子讓人驚喜，我真的好喜歡。

因為你的文字，我想了解你。我在網(wǎng)上搜到了你的博客，你在博客里聊工作，侃生活，說歷史，每一篇博文都瀟灑清亮，生動有趣。博客里還有你的照片，我無法具體描述你的眉目神情，我只覺得驚艷。當(dāng)時我想，“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所形容的，是不是就是像你一般的男子。

我驀然升騰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不是喜歡，不是愛慕，而是向往，對美好事物的模糊而真實的向往。我能觸及那份美好嗎？或者說，我該怎么做才能觸及那份美好？我也很茫然。

現(xiàn)在想來，當(dāng)時我的行為并未刻意，而是自然而然，我拿起筆寫字，不確定卻又堅定地，朝著模糊的美好奔去。

我寫心情，寫故事，寫那些從心里噴涌而出的一切。

我將它們投給我喜歡的報紙雜志，當(dāng)然也包括《C周報》。它們都沒有回復(fù)我，就算回復(fù)，也是冷冰冰高姿態(tài)的自動回復(fù)：三個月未見通知請另投。我心中的希望就像花開花落。然而，《C周報》讓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我的一篇小散文出現(xiàn)在《C周報》上。我大受鼓舞。接著，我的小說也陸續(xù)登上《C周報》。

我很興奮，不只因為文字變成鉛字配著漂亮插圖。還因為我知道，周大叔你一定看到了。

當(dāng)然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希望我的小說能給你留下好印象。我也不期望見到你，能像仰望星辰一樣仰望你已讓我快樂。但如果有一天，我能見到你，我想告訴你，我是蒼蒼，我很崇拜你。我想，被一個給自己留下好印象的粉絲崇拜，比被一個完全陌生的粉絲崇拜，感覺可能會好些吧？初涉寫作的我，最渴望的并不是名利，而是認(rèn)可、鼓勵、好印象。

我還一直記得，許多許多的下午，我逃課在宿舍里寫小說，通往陽臺的門敞開著，樓前的梧桐樹在陽光里閃閃發(fā)亮，暖風(fēng)吹進(jìn)來，整棟宿舍一片安靜，我在文字里自由奔跑，像春天的一頭小鹿，安靜寂寞，卻有快樂。那感覺真好。

我也開始在那些當(dāng)初對我不理不睬的雜志上發(fā)表小說。

我即將大學(xué)畢業(yè)，如果按專業(yè)選擇，我應(yīng)該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

然而，我看到《C周報》刊出了招聘記者的啟事。我發(fā)去應(yīng)聘郵件。幾天后的清晨，我接到你的電話。你說：“你好，請問你是蒼蒼嗎？我是周圈圈，請你明天上午過來面試?！蔽遗d奮得又叫又跳像個傻瓜！還有，你的聲音太好聽了，溫潤醇厚，就像電臺主持人。

那天清晨，我早早起來，扎起精神的馬尾辮，選了最喜歡的裙子，我將鞋子擦了又擦，我對著鏡子微笑，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傻瓜。

我見到了你。你比博客照片里看起來更驚艷。你的微笑像春風(fēng)拂面。我什么話都沒有說也什么都說不出來了。同來面試的還有好幾個。你出了一道作文題目讓我們自由發(fā)揮。我完全不記得都寫了些什么，只記得我那天的字寫得特別漂亮。我當(dāng)然是故意的，我不是漂亮的女生，但我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我只想憑借一些微不足道的瑣細(xì)，在你心中留下好印象。

我在面試中勝了。然而畢業(yè)之后，我并未去報到，在我年輕的心里，愛情比一切都重要。我追隨愛情去了江南。

我在江南三年，短期做廣告文案，長期自由撰稿。我仍然給《C周報》寫稿。不僅寫小說，也配合編輯做策劃，我還不惜用生命賣萌偽裝星座達(dá)人。我成了你們的忠實作者。

三年的尾聲，我的愛情受挫，也不是說要分手，只是暫時分開，以此看清對方，看清自己，看清這份感情在生命中的重量。我只能回到C城。這對依然年輕的我而言，無疑是巨大打擊。

我患得患失、抑郁狂躁、失魂落魄，我靈感全無，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更不用說冷靜分析，重振信心再愛一次。我很清楚，這樣下去我會完蛋。我得強(qiáng)迫自己忙起來，找東西轉(zhuǎn)移我的注意力。對，我需要一份工作。

閱歷淺，不懂交際，無工作經(jīng)驗，除了寫字別無所長，這就是我的現(xiàn)狀。我能找什么工作？我想到你和《C周報》?！禖周報》并無招聘計劃。我還是厚著臉皮給你發(fā)郵件求工作。你很快給我電話：“你明天過來吧?！?/p>

我?guī)е@幾年發(fā)表的厚厚一疊作品以及自我推銷的言辭來找你，結(jié)果你什么也沒看沒問，只說：“歡迎你回來，現(xiàn)在就開始工作，薪資待遇按見習(xí)記者算?！边@是你對我的信任，無需看我展示成果，更無需聽我美言粉飾。

這時，我才知道，《C周報》已并入報業(yè)集團(tuán)，按規(guī)矩，無工作經(jīng)驗的新人要先過實習(xí)期，而實習(xí)期無薪資，一分也沒有。但是，仍然有大把懷揣夢想的熱血青年，拼命想擠進(jìn)來。

這是你對我的關(guān)照與信任。我自然懂得刻苦努力來回報，有時，我為一個采訪忙到下午，才想起來還沒吃早餐；有時，我為了一篇報道，從黃昏寫到天亮。辦公室電腦不夠用，我?guī)еP記本電腦跑步擠輕軌上班，我仿佛又變成了那個熱血沸騰的文學(xué)青年。雖然辛苦，壓力山大，然而，我感到充實。

那年圣誕節(jié)，報社在奧體公園搞活動。我扮演女巫，穿著奇怪的衣服坐在一頂帳篷里，為迷茫的單身男女指點迷津。帳篷外排著長隊，我不停答疑解惑胡亂鼓勵，大半天下來已是精疲力盡。休息時，你過來看我，與我閑聊。我說：“二十幾歲的人為什么這么多痛苦迷茫？我也一樣。究竟為什么？”你淡定地說：“我二十幾歲也一樣，過了三十歲就從容一些了，你也會一樣?！贝撕螅?dāng)我又感到痛苦迷茫時，我總想起你的話，就像看到一線光芒和希望。

年會聚餐，輪到我給你敬酒，我想對你說出我的崇拜，可我最后還是改口說謝謝，你反而贊賞我，說我小說寫得不錯，好好寫下去一定能成功。后來，當(dāng)我在寫作上感到灰心喪氣，萌生放棄的念頭時，我總想起你那天的贊賞。我相信你的判斷，你的眼光。

兩個月后，人力資源部找我談話，告訴我：“你還是得按規(guī)矩先實習(xí)，不過鑒于你是周總推薦的人，實習(xí)期也給你每月一千元的薪資?！?/p>

一千元是什么概念？等于我寫一個短篇小說，還不用起早熬夜餓肚子奇裝異服扮女巫。而我要把報社的工作做好，只能全力以赴，根本沒精力寫小說創(chuàng)收。對一個家在外地要租房吃飯的姑娘來說，一千元恐怕難以存活。

還有，當(dāng)我真正進(jìn)入報社才懂得，做記者跟做自由撰稿人完全是兩回事。我雖然崇拜你，但我很難成長為一名合格的記者，更不可能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最最關(guān)鍵的一點是，在這兩個月忙碌工作的緩沖下，失戀對我的打擊明顯減弱。

我決定辭職。你在外地開會，我只得給你打電話道謝，道別。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以為我不懂事負(fù)氣而走嗎，以為我怪你許諾的待遇沒兌現(xiàn)嗎。

恰恰相反，我并不心安，我這種行為多少像是過河拆橋。我對你、對報社、對同事們也滿懷感激。在我最脆弱無依的時候，你們伸手接納了我。

辭職后，我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聽歌，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逛街，周末就和大學(xué)姐妹們聚聚。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生活。原來它沒有我以為的那么壞。它讓我重新認(rèn)識自己，看清自己，也看清愛情在生命中的分量：它很重要，但并非全部。

但如果沒有那兩個月的緩沖，我不可能順利過渡。

其實，我找你求工作，本來就動機(jī)不純，我的目標(biāo)不是成為一名合格的記者，我只想找一塊浮木，支撐我渡過人生的冰河，這是純粹的利己主義。即使報社兌現(xiàn)了你給我許諾的薪資，我也會在一年半載之后離開，依然寫我的小說。

你早就看出來了，但你還是愿意幫我。

我還有慚愧，我辜負(fù)了你的信任。我進(jìn)入報社后展現(xiàn)出來的工作能力，可能并沒有你對我說“現(xiàn)在就開始工作”時期望的那樣好。但這份信任對我至關(guān)重要。當(dāng)時的我，正處于嚴(yán)重的自我懷疑自我否定時期，這份信任，讓我獲得了自我肯定的勇氣和力量。

后來，我和男友和好，我再度離開C城，定居江南。我想念C城，其實我想念的，是C城的姐妹們、朋友們，是我在C城度過的時光。我開始懂得你說的那句，我們會因為一個人，而愛上一座城。每當(dāng)我想念，我會打電話給朋友們，抽空回去看他們。但周大叔你呢？你不是我隨意可以打電話說想念見面的人。從我離開報社，我們再沒見過。

我只能關(guān)注你的博客。你說你辭職了，你結(jié)婚了，你四十了，你成立了設(shè)計公司。

你玩微博，我又關(guān)注你的微博。我還順便瞄了一眼你都關(guān)注了誰，我看到了華麗麗的蒼井空同學(xué)。我捶著鍵盤大笑。周大叔你太真實可愛啦。我崇拜你作為媒體人的那一面，但我也喜歡你富于人性的這一面。

如今，我已過了崇拜偶像的年紀(jì)，再看你時，你身上也不再有偶像的耀眼光芒。但我一直記得，那些模糊美好的向往，以及那些年你給我的力量。

極品咖啡摘自《愛格》201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