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華衣

疾病的小鴿子

常在她體內盤旋

有時候 就停在她的器官上

她很小就感知到

生命是一件疼痛的華衣

穿在她身上

卻暗自祈禱上帝

讓死亡的風晚些吹來吧

她愿意抱著生活賜予

她的一只苦瓜

深深咀嚼下去

在秘密之外

有親人從地上走到了地下

而那個秘密至今被封存在我們的陶罐里

母親毫不知情

在秘密之外活著

她快樂地遙想

瘦弱的姐姐在故鄉(xiāng)

也在紡織思念的布匹

一匹一匹，借著月光之馬

運到這座小城

會輕輕披在她心上……

保險單

它單薄而沉默

我害怕提起它的內容

像害怕走在墳塋亂堆的荒野

它會在父母離世后產生效應

換來一大筆鈔票

一想起這些

我就祈禱上帝保佑

父母活著的日子久一些

再久一些

讓它蒙羞退后

看我們如何安詳活在人間

美美相愛

夢是這樣的嗎

夢是無色的

也是無味的

它在風中呼吸

也在風中說話

它穿著你送它的小鞋子

走在人間

它遇見了你

然后，然后又轉身離去

像世界上最輕最輕的人

你說話的樣子

你說話時

表情像森林里

機靈的小松鼠

你的語言像它采摘的

小松果

一顆一顆往空氣里落

而我就一顆一顆接住

像貪食的小老鼠

搬進我的小心房

慢慢慢慢地咀嚼

等

你轉動門鎖

在這個聲音之后

你推門而入

我像個天真的孩子

在心上寫字

一個又一個詞語

在我的臉上呈現(xiàn)出來

我朝你微微一笑

看見花園里的那束

等待的花朵

一瞬間

在空氣中結出了果實

停電的夜晚

我們坐在黑暗中

寂寥的夜把我們圍攏

光在遠處漫步

夜?jié)u漸地安靜下來

而我們的聲音落在大地的搖籃里

我似乎聽到黑暗的呼吸爬行

在夜的每一寸皮膚之上

爐子的火苗燃得正亮

像跳舞的紅玫瑰

驅散了冬天冰涼的空氣

我們就這樣一直坐著

等待光線一束一束降落

將黑暗望穿

致未來的你

我愿意變得臃腫、疲倦

讓你在我腹中玩耍

愿意你像柔軟的種子

在我的土地上長出春天的樣子

孩子，我曾在你外婆的身體里短暫逗留過

我躺在里面，有一扇門通向遠方

也通向這個斑斕的世界

而今，我住在遠方

住在再也回不去的時空里

卻愿意你以一個生命的名義

來造訪我

像造訪我和你爸爸

年輕的愛情

秋天的父親

事實上，那些過時的家具

是時光磨舊的

還有這座站在秋天的房子

開始顯露出衰老之態(tài)

當我行走在它的內部

它的黯淡仿佛一個老人

吐出的嘆息

無力而蒼涼

事實上，多年來

也有東西頑固地行進在

一個人的內部

一個我輕易都不會提到的人

一個年過五旬卻還在連軸轉的人

一個內心有火山的人

就在今天中午

他像個疲憊的旅人深陷在沙發(fā)里

面容憂愁，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我身體里流淌著他的血液

而我卻沒有辦法

趕走他身體里的

那只讓他衰老和悲苦的小獸

我只有坐在他對面

心疼地看著他

像幼年他抱著我

充滿疼愛地看著我一樣……

媽媽的小房子

那座在人世散發(fā)溫度的小房子

我居住過

后來是妹妹

再后來是弟弟

我已忘記她的構造

或者我從未記起

而當我擁有了一整座森林的回憶

我早已搬家

入住人間眾多的居所

和媽媽的小房子

毗鄰而居

卻再也無法敲開那扇美麗的門

安睡在她柔軟的床榻上

在那夢的走廊

在那夢的走廊

我遇見了離世多年的親人

他們返老還童

用年輕的身體和聲音

對我說話

仿佛時光回到了多年前

我也變成了小孩子

用沒有憂傷的骨頭

穿過一座座童年的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