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諒

名片

這是明人聽來的故事。

東村鎮(zhèn)農民企業(yè)家劉二狗又進京了。這回他發(fā)了個毒誓：不拿到首長的名片，他劉二狗就改姓！

這事還得從劉二狗第一次進京說起。那是五年前了，劉二狗被縣上推薦到了北京領獎。二狗嘴笨人勤快，這幾年玉米買賣做得好，成了縣上的名人了。這第一次得獎，說是從本省上調的中央首長親自接見了二狗，還頒了獎。二狗喜不自禁，嘴舌一下子就靈巧了，逢人就說。后來第二、第三次他又去領獎了，回來又是這一番說法。有人就冷言冷語了：“你說你見那大首長了，怎么也不見人家給你什么名片呀。”二狗聽了一愣，這還真是的，怎么就沒見首長賜自己一張名片呢？見到首長時，自己每次都是遞了名片的，首長還朗聲念了他的名字，隨手將名片給了身邊的秘書。他怎么就沒想到回他一張呢？

二狗想不明白，這首長是不是看不起他，不愿與他交往，自然也不愿給他名片。他心情失落了。一連好久，提不起精神來。

這回進京，首長一定還會接見他們的。他無論如何要向首長討一張名片。這是他的最現(xiàn)實的夢，比那些獎牌證書還重要，否則無法向父老鄉(xiāng)親交代。

果然，首長接見了他們，也自然接見了他二狗。

二狗又遞上自己的名片，首長接過，笑說認識認識。二狗臉上堆著笑，右手掌心向上，像在期待什么，又說不出口。首長像是沒看見，請他們農民企業(yè)家們一一落座，噓寒問暖起來。二狗心不在焉，幾次想開口，乞求一張名片，最后還是沒敢說出口。二狗又笨嘴笨舌了。

告辭時，二狗抓住首長的手，終于說出了一個詞：名，名片。首長像是沒聽明白，握了握他的手，說：“好好干呀！再見?！?/p>

二狗懵懵懂懂地返回賓館，一頭栽在了床上，病懨懨的，不吃不喝，目光呆滯。

第三天，秘書受首長委托來探望他。

他激動了，又說出了心中的那個愿望：能，給我一張名片嗎？首長的。

秘書很年輕，也很爽快：“好呀，這就給你?！睆淖约憾道锾统鲆化B名片，給了二狗一張。

二狗慌忙接過，反復觀看，雙手摩挲，真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名片上只有首長的姓名，龍飛鳳舞，頂天立地。

二狗手微顫，臉抽搐，隨即，涕淚滂沱，大哭起來。

討工資

老板腳底抹油，開溜了，說是到國外考察去了。老板娘在家，也一臉蠻橫，坐在大沙發(fā)上，鳳眼微閉，一副高傲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前來索討工資的幾位民工沒見過這一架勢，一時也手足無措起來。有兩個咬了一會兒耳朵，一個就自信滿滿地走近老板娘：“老板娘，我們是很尊敬，也很同情您的。誰不知道您這些年受的委屈。老板在外尋花問柳，搞得緋聞不斷，您還要每天賠著笑臉……”小伙子使的是離間計，打的是感情牌。老板娘眼皮抬了抬。有門兒！又一個小伙子高聲嚷道：“是呀，老板這么欺負人，您和我們都是受害者，我們不能任他欺凌下去！”

“沒門！”老板娘忽然杏眼圓睜，尖聲一叫，“你們想讓我反戈一擊，打錯算盤了！”老板娘原來根本不吃這一套。幾位小伙子都又怵了，傻愣愣地站在那兒。尷尬之中，一位民工的婆娘擠了過來說：“我來吧。”

大伙都疑惑不解：“你有什么招兒？”這婆娘在老板隔壁做建材的周大胖子那兒干保姆。她會有什么大能耐？

婆娘也不理他們。徑直走到老板娘面前，湊近她耳旁嘀咕了一句。老板娘忽然又睜圓了眼睛，愣了片刻：“誰，誰說的？”婆娘指了指隔壁，又低聲說了一句：“周大胖子?！?/p>

老板娘又緊閉上了眼睛，一會兒淚水從眼眶里滲出。大伙明白，這事一定成了，說中她的心眼了。

果然，少頃，老板娘從老板抽屜拿出一沓現(xiàn)金，隨手扔給了民工，一臉復雜的表情。

后來詢問那個婆娘，到底說了些什么。那婆娘嬉皮笑臉地悄聲說：“我說她身上老是青一塊，紫一塊的，這么俏白的身子，真是太可惜了。她問我是誰說的。我說是隔壁周大胖子。哈哈，明白嗎？”

超前

明人的老同學L君邀請一聚，又是電話又是短信的。明人難拂盛情，那天下了班就匆匆趕去了。

路堵遲到了。一到才發(fā)覺老同學都來了，好多還是畢業(yè)之后就沒再碰面的。那種同窗情誼自然是樂融融的。席間笑聲喧語，也都為L君這么熱絡的組織頻頻敬酒致謝。忽然，服務員推車送來一個圓圓的大蛋糕，上面插著蠟燭，隨即，音樂聲歡快地響起，是祝賀生日歌。

是誰的生日呀！大家都在互相詢問時，一個與L君平素就十分密切的同學揭秘了：“L君再過十五天就生日了，為了大家團聚，L君就提前過了?！贝蠹蚁仁且汇叮S即鼓起掌來，一起為L君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明人這時想起，L君歷來具有超前意識的。在學校讀書那陣子，這種超前就很突出。比如最早就與鄰班的女生戀愛了。畢業(yè)不久，就率先結婚生子了。比如畢業(yè)前一年，就與某聲譽卓著的設計院掛上鉤了，也是班里第一位畢業(yè)后就如愿正式工作的。

工作之后，也是很快提職，又迅即跳槽，又報考機關，雖官級居明人之下，可也已副處多年，是蠻有實權的機關要員了。他的超前意識與運動軌跡，也是讓同學欣羨的。

明人于是笑問L君近日還有何超前行為，也讓大家借鑒借鑒呀。那位老同學又以羨慕的口吻迫不及待地介紹：“L君已買了四套房了，連為他兒子和未來孫子的婚房都準備好了。”大家嘖嘖贊嘆，L君則笑而不答。那同學又補充道：“L君連退休以后做什么都安排好了。”大家甚為好奇，都看著L君。

L君一笑：“這不稀罕，已讓人組建了一家公司，退休后自己干，好多人都這么做的。處長總有一天不能做的，人也總要退休的?！?/p>

大家愕然……

L君又笑：“其實，更超前的是，我把百年之后的墓位也買好了，就那個著名的長青墓園。你們想想，現(xiàn)在已賣五萬一個，我這處長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呵呵，打了個對折。想想，我們還都四十來歲，再過四十年，恐怕上百萬都買不到了。那時年老體弱，又無權無職的，那就只能干瞪眼了。”endprint

這才是真正的超前呀，明人與同學們被震撼了，好久說不上話來……

海藻

早些時候參加應酬，明人的朋友C帶來一位靚妹參加，引得周座好奇。朋友已婚，明人也有點納悶，C向大家隨意介紹，是我的大學同學，就是同學。說得很淡然，可他們倆眼神的交流卻是另一番味道。之后不久，又一場聚會，朋友C又帶來一位靚妹。他還是隨意地向大家介紹：是表妹?！笆怯H的還是遠房的？”有人壞笑。靚妹臉紅，朋友C倒挺大方：就是表妹。席間，那種眼神又無意間流露出來。

有一段時間后，明人又與C碰面了。這回也是一位容貌俏麗的姑娘。不等發(fā)問，朋友C就主動發(fā)腔：“這是我鄰居，一起來了。”鄰居？老鄰居，還是新鄰居，明人心里打了一個問號，可不好意思當面詢問。但看他們倆親熱的勁兒，明人再傻心里也明白幾分。

好多年之后，又邂逅朋友C。朋友C已年屆中年，也是某個行業(yè)的知名專家，堪稱成功人士。在飯桌剛坐定，就有一個年輕女孩子翩然而來。朋友C笑曰：“這是我的學生?！迸⒊蠹益倘灰恍?，而給C的笑則是一個媚笑，明人看得很真切，他們的關系一定非同一般。

前不久，明人又與C等一批朋友相聚，C邊上自然又少不了一個寶貝嬌娃。這回，大家都沒說什么，只問了她一個姓。C講得很輕，并附加了一句：是我學生。明人沒聽清楚，便問邊上另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呵呵一笑，笑得很曖昧，他說她是他的海藻。什么海藻海帶的，明人還想追問，可見大家都壞笑的模樣，也不吭聲了。

后來想起最近播放的電視連續(xù)劇《蝸居》，那個大學生海藻不知不覺就當上了小三。明人也會心地笑了。這海藻的叫法要比什么同學、表妹、鄰居、學生什么的，要有意思得多。

某天，朋友聚會，有人發(fā)來短信：帶上你的海藻一塊來。他想，我哪有什么海藻呀。我要帶就帶一個海豹去，逗死他們！呵呵！

沒有人會相信

明人本來是不想去的。喝完酒，夜已很深了。幾位朋友硬拽著他，說如果他不去，今晚大家就掃興透了。這是好多年未見的朋友，偶爾一聚的，明人有些情面難卻。

明人平常從不涉足夜店，大伙兒興致正濃，要去唱歌。他自然為難，他直白他從不去那兒的。大伙兒說，我們相信，但這一次，就來個零的突破吧，千年難得的！

明人幾乎是被裹挾著去的。去的地方很陌生，還挺安靜，布置得也高雅，服務員都是一襲旗袍，顯得高挑，柔美而優(yōu)雅。朋友在他耳畔悄聲道：這是高檔會所，一般人是進不了門的。

這會所隔音效果也很好，幾乎沒有歌唱聲穿過墻壁和門窗縫隙，不由分說地灌入耳朵。在旗袍小姐的引導下，他們進入一間包房，燈光明亮璀璨，音響設備也相當不賴。

大家坐定不久，忽然一隊妖嬈的女孩魚貫而入，在他們面前站住了，仿佛在等待他們的挑選。是的，就是挑選，他有點不適應，微微閉上了眼睛。

有人捅了他一下，說：“該你選了！”

他趕緊搖了搖頭?！澳蔷驮贀Q一撥吧?！庇腥苏f道。

那些女孩悻悻地走了，他才發(fā)覺，幾位朋友邊上已美女相伴，只有他還一人干坐。

沒容他多想，又一撥女孩排成縱隊進了屋里。幾位朋友又慫恿他快挑選一個。他連忙擺手，眼睛也不朝她們乜斜。

忽然，一位朋友把一個高個子女孩推到他面前，說：“我?guī)湍闾袅?，這個不錯。”

他抬起視線，立馬驚訝了：“呀，是你。”

那女孩顯然也吃了一驚：“是你呀！”

朋友們都察覺了，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突然更來勁兒了：“哎呀，沒想到你是在裝蒜呀！”

有人說得更放肆了：“原來你來過這里，還有相好呀?！?/p>

明人想說什么，那女孩卻湊在他耳邊說：“別說我名字，也別跟人提我?！?/p>

明人蒙了，傻站在那兒，舌頭也像是打結了。還是幾位朋友把他與她按在了一塊。

他們挨著肩，他頗不自然。還是女孩大方，說：“你不歡迎我呀?！?/p>

明人實話相告：“沒想到！”

女孩咯咯咯地笑了，仿佛他是老客戶一樣，與他逗笑了幾句。大伙兒哄笑起來！那笑聲在嘲諷明人，似乎在說：“剛才還標榜自己從不涉足，瞧瞧，現(xiàn)在是露餡了吧。常來的老主顧了！連伴兒都早有了，還傻模傻樣的！”

明人一臉尷尬。女孩則拽起他，說：“我們一塊唱個歌吧?！?/p>

唱的是《在雨中》，老掉牙的歌，明人樂感本就不錯，這首歌也自然會唱。他扯開嗓子唱了，又引來朋友們死樣怪氣的喝彩聲。

趁音樂間隙，女孩又貼近他，輕聲囑咐了他一句。他聽清了，面對女孩殷切的目光，他只能點了點頭。

結束之后，他們告別，朋友們追問他是何時搭上這女孩的，他只說是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嚴格地說，是一個好哥們的前妻。但他含糊其辭了。

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但他還得信守諾言。那女孩再三關照他：“別告訴別人，特別是我前夫。我也是來玩玩的?！?/p>

明人想，她說她是來玩玩的，說出去，誰會相信呢。而自己不透一絲口風，包括對自己的好哥們，她會相信嗎？誰又會相信呢？

他想，這種地方真是是非之地呀！他再也不會去了！

思路

朋友A君新任某市一把手。第一次諸葛會議，就是把各地專家請到，對城市總體規(guī)劃進行討論修編。明人也在受邀之列。

說實話，這個地市的規(guī)劃修改，近十年內已不下四次。每一次，都是隨著新的一把手的到任，展開序幕的。每一次，新任一把手總要提出一些自己的主見，要把規(guī)劃顛來倒去的。前兩次倒還貨真價實改了不少東西，著實完善許多了。近兩次，明人就發(fā)覺有些折騰了，最典型的是行政辦公中心的選址，已翻來覆去地變動了多次。而每一次，一把手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讓大家不由得不嘆服。

比如A君的前任就提出把行政辦公中心的選址，從新城改至老城區(qū)，他說這有助于加快老城區(qū)的改造，可以吸引更多開發(fā)企業(yè)在此砸下巨資。老城區(qū)改造本就步履維艱，這一招不失為實招。endprint

然而選址調整了，辦公中心的開工信息卻只聞雷聲，不見雨滴。直至A君上任，還毫無動靜。

A君的諸葛會上，挨著A君的明人與他咬了咬耳朵，建議他規(guī)劃不動，立馬落實項目開工，這倒更能贏得民心。比如行政辦公中心可以先行啟動，A君抿嘴一笑，微微點頭。建議被釆納，明人也自然心悅。

果然，A君總結時斷然決策：“這規(guī)劃方案幾經(jīng)修改，愈趨成熟。我們應該求真務實，真抓實干，有幾個項目必須啟動，馬上開工，立見成效。行政辦公中心也得做好方案，設計成精品。”不過，他沉吟了一下，說：“行政辦公中心的選址還得改改，可以放到開發(fā)區(qū)。開發(fā)區(qū)的建設和發(fā)展是我們當前的重中之重?！?/p>

底下有人鼓掌。一個專家當場贊美道：“這個主意好，可以帶動開發(fā)區(qū)建設。”

明人坐不住了，但在會上又不便說，以免A君下不了臺。維護一把手的面子，是官場的一大原則。

但會議一結束，明人就追到A君辦公室了。他責怪A君，這個選址的調整無異于一場折騰。

A君哈哈大笑起來。他與明人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他說，你當我傻呀，我會不知道呀，這一調整，一年半載項目動不了工了。你看看前幾任誰真正想讓它上馬了，中央三令五申不得上樓堂館所，誰上馬，誰上下吃力不討好呀。況且，我們這一層干部光實干又有何用，我在L縣狠抓項目，干得筋疲力盡的，都說我實干，九年沒挪窩。我的前幾任，短則僅八個月，長則不到三年，活沒干多少，但都被說成很有思路，很快得以提升。

這行政辦公中心的選址，真是最見思路的呀。

明人忽然也思路洞開了。

限速一百碼

車子拐上匝道，很快進入了高速省道。老廳長就發(fā)話了：“怎么這么慢呀？你開得是幾碼？”

明人說：“快100碼了?！?/p>

“這個太慢了吧？按此速度趕至省城，都得過半夜了?！崩蠌d長有些埋怨。

明人說：“老廳長，這還是你去年定的規(guī)矩，為確保安全，廳里所有的車輛行駛不得過100碼。當時，我還納悶，為什么是100碼呢？不可以是110，或者90碼呢？”

老廳長說：“我當時就這么定的，估摸著說了一個數(shù)字?，F(xiàn)在你們年輕人掌權了，可以隨意改呀！”

明人忙說：“老廳長呀，這可是您定的規(guī)矩，一年不到，我們怎么敢隨便改呀！”明人與老廳長本就是忘年交，說話有時比較隨意。

沒想到老廳長哼了一聲，：“你也別哄我。我問你呀，你說我定的不敢改，可是，你們怎么把大院的推拉門改成移動門了，把會議室的長桌改成圓桌了，專供廳領導用的包間也拆了，進口小車也都換成國產的了，還有……”

明人連忙討?zhàn)垼骸鞍パ窖?，大過呀大過，老廳長你可千萬別怪罪呀，這都是有原因的?！?/p>

“什么原因？”

“您也知道的，那大院的推拉門早就壞了，正好改一下，也方便省事。那會議室的長桌也用了好久了，那車輛則是上面要求統(tǒng)一置換的。”

“那100碼也可以改呀！”

“怎么改呀？”明人不解。

“你怎么死腦筋了，現(xiàn)在高速修好了，路況也好多了，加個10碼20碼有何關系呀！”

老廳長又狡黠一笑：“很多東西，該改則改，別受我的限制，懂嗎？”他拍了拍明人的肩膀。

明人心里一暢，猛踩油門，小車更加快捷地飛奔了起來。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于 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