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春梅

1968年初，時任中央軍委副秘書長、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的肖華突然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從此渺無音訊。7年后，肖華又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出現(xiàn)在天安門城樓的國慶觀禮臺上。在這段漫長的時間里，肖華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今天我們就來破解。

拒上林彪“賊船”

在1966年8月1日至12日召開的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上，根據(jù)毛澤東的提議，林彪被置于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第二位，排名緊隨毛澤東，且是唯一的中央副主席。全會開始時，肖華因患肝病在青島療養(yǎng)，后按中央的要求趕回參加會議并作了書面發(fā)言，他表示：“我衷心擁護毛主席為首的正確領導，擁護毛主席的正確路線，堅決反對修正主義路線”。對林彪成為接班人一事，肖華以“不了解內(nèi)情”為由沒有直接表態(tài)。會后，肖華便遭到林彪老婆葉群的指責。她對肖華說：“你是老一軍團的干部，在這個關鍵的時刻，為什么在這個問題上不表態(tài)？這是對黨的態(tài)度問題?！毙とA的“不表態(tài)”也給林彪留下了難以化解的心結。但這只是冰山一角，林彪對肖華的不滿還有諸多原因。

在籌建軍事博物館展覽期間，身為總政主任兼任軍事博物館黨委書記的肖華堅持實事求是原則，在一幅名為“井岡山會師”的作品中，把將林彪擺在畫面主要位置的一幅作品剔除掉。這一做法令林彪頗為不悅。軍委秘書長兼總參謀長羅瑞卿與肖華的關系密切，而羅瑞卿一直為林彪所忌恨。肖華曾讓主持總政日常工作的副主任劉志堅遇事多向羅瑞卿請示。肖華家里掛有羅瑞卿書寫的一幅字，寫的是曹操的《龜雖壽》。一次葉群陰陽怪氣地問肖華說：“有人說，羅瑞卿給你送過一幅字，你還裱了，掛在家里?！毙とA坦然回答：“有的，是一個隸書條幅，寫的是曹操的《龜雖壽》?！备沽直霅阑鸬氖?，他在軍內(nèi)發(fā)動“文化大革命”的指示起初也受到肖華的抵制。種種不滿日積月累，讓林彪對肖華產(chǎn)生了無法走到一起的想法。這是肖華日后被迫害的深層原因。

結怨“四大金剛”

林彪在躍居中央常委第二位之后，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把自己的全部政治命運押在了林彪身上，一再對林彪表示“絕對忠誠”。林彪為穩(wěn)固自己的根基，也把他們安插在軍隊的重要崗位上，組成唯自己命令是從的“四大金剛”。他指示四人：“軍隊的權力就集中在你們幾個人身上，不要把權交給別人?！?/p>

黃永勝任廣州軍區(qū)司令員時，曾受到一些軍長、政委指名道姓的當面批評。肖華根據(jù)廣州軍區(qū)上報的文件，指示總政治部將之整理成絕密等級的《政治工作簡報》，上報中央政治局和中央軍委常委。豈料，在林彪的安排下，黃永勝反而被調(diào)任總參謀長兼軍委辦事組組長，成了中央“核心領導”的成員。那份簡報日后自然成了“總政閻王殿”和肖華的重要“罪證”。

空軍司令員吳法憲因威信低、指揮能力差，總政治部黨委曾向軍委建議調(diào)動吳法憲的工作。然而林彪不但不調(diào)，反而重用吳法憲，甚至提出全軍要大學空軍，大整機關，促進機關革命化，意在把空軍作為一面旗幟樹立起來，實現(xiàn)“個人有雷鋒，單位有空軍?！毙とA對此曾反對說：“空軍的問題不少，經(jīng)不起檢查，大學空軍我想不通，要大學空軍就大搞衛(wèi)生?！毙とA的態(tài)度不但令林彪很沒面子，而且讓吳法憲記恨在心。

林彪曾贊揚海軍第一政委李作鵬是“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的，擁護毛主席的，是突出政治、旗幟鮮明的，對海軍工作轉變做了很多工作，反對羅瑞卿是有功的”。同時他誣蔑蘇振華“是劉少奇、鄧小平安在海軍的釘子”，“是漏網(wǎng)的彭德懷、黃克誠分子”。肖華對此不以為然，他曾當面批評李作鵬“搞桌子底下的活動”，并指出：“蘇振華，沒有作結論，沒有罷官，不能隨便打倒。”

腐化墮落、道德敗壞的總后勤部部長邱會作在群眾中口碑極差。肖華依據(jù)有關規(guī)定對邱作會加以懲處。然而面對肖華的處理請示，林彪?yún)s表示邱會作是“小節(jié)不好大節(jié)好”的革命領導干部，甚至含沙射影地指出：“有的干部小節(jié)不那么好，但是擁護毛主席，突出政治，有革命干勁。還有一種干部，小毛病不多，沒有什么男女關系問題，人緣也好，是和事佬，他也不偷雞摸狗的，但是他反對毛主席，反對突出政治，如果用這種干部，我們的軍隊會變成修正主義的軍隊。我們的干部政策，要注意大節(jié)。”林彪對邱作會的包庇縱容到了毫無原則的程度，這讓肖華十分震驚，同時也深深地感到憂慮。

正因為肖華的行為觸動了“四大金剛”集團的利益，使得“四大金剛”對肖華恨之入骨，當林彪向“四大金剛”發(fā)出了砸爛“總政閻王殿”、“堅決打倒肖華”的號令時，“四大金剛”自然不會放過肖華，一則出于對肖華的報復，二則表明對林彪的忠心。

開罪江青和葉群

江青于1956年被任命為毛澤東的“五大秘書”之一。在中共九大上，江青成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正式進入中央領導核心。由于對江青沒有好感，肖華不僅對她“敬而遠之”，而且是“疏而遠之”。但江青卻常常主動給肖華找麻煩。如江青一直想到總政機關兼職，曾找肖華談過，但肖華不予理睬。1966年2月，江青在上海召開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又提出要在軍內(nèi)任職，肖華仍不以為然地說：“江青不是搞京劇改革嗎？怎么又管起軍隊的事情來了？管得這么寬呀！”后來因為江青搬出了“林副主席”，肖華只好指派總政副主任劉志堅去參加會議，并對劉志堅等人說：“江青這個人疑心大，脾氣也大，對她的話要多聽少說”，“不要同她當面爭辯”。江青本意是要肖華參加座談會的，他沒有親自參加會議令江青很不滿意。她事后放話說肖華架子大，看不起她。肖華知道后也不高興地說：“去了一個副主任還不行嗎！”

“文革”中，江青的“身價”越來越高，對肖華的當面指責也越來越張狂。一次，肖華參加了周恩來主持召開的會議而沒有參加她在同一時間召開的會議。第二天，江青便指責肖華說：“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周的會比我的重要?！痹?967年1月19日的京西賓館會議上，江青見有中央軍委和總政治部兩份文件，又故意找茬批評肖華：“你是總政主任，發(fā)文件時，把總政和軍委并列，是什么意思？”甚至對此揪住不放，要肖華“說清楚”。

肖華對江青的“疏遠”令江青十分惱火，這注定成為肖華在“文革”中受到打擊報復的緣起。

早在山東工作時，肖華便知道葉群生活糜爛。50年代，陸定一的妻子嚴慰冰也曾向肖華反映過葉群的男女作風問題。肖華因而對葉群不太理睬。于是，在對待肖華的問題上，江青和葉群有了“共同語言”。葉群曾惡狠狠地跟江青說：“人家欺負咱們，咱倆聯(lián)合起來，你的仇我報，我的仇你報?！?967年5月13日，在北京展覽館禮堂發(fā)生了一場小型武斗（史稱“五·一三事件”）。此后，肖華的工作更加艱難，他多次要求向林彪?yún)R報工作，卻一再遭到拒絕。葉群也曾對林彪秘書張云生說：“首長和我的態(tài)度一致，如果肖華來，你就說首長最近出汗了，肖華的事轉不上去。”葉群還特意就此事打電話給江青：“故意晾晾那個姓肖的，讓他在火上煎著，總政的事，全軍‘文革的事，他都得頂著，哪一頭出了問題，都跑不了他”。

江青和葉群的聯(lián)手，讓肖華的處境更加艱難。

慘遭七年囚禁

“文革”初期，林彪、江青便頻頻向肖華發(fā)難，他們指使造反派對肖華抄家和進行多次批斗。葉劍英、徐向前等幾位老帥為肖華伸張正義，與陳伯達、江青之流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斗爭。毛澤東也明確表示要保護肖華。周恩來甚至在1967年3月3日，召開了總政系統(tǒng)及軍隊院校造反派參加的6000人大會上，專門批評了造反派揪斗肖華、沖擊軍隊的惡劣行徑。他說：“你們在座的沒有一個比我了解肖華，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連衣服都穿不好時，我就認識他。他是毛主席調(diào)來的，毛主席信任他，培養(yǎng)他，他的第一個啟蒙老師就是毛主席。他從紅小鬼到總政治部主任，跟著毛主席南征北戰(zhàn)幾十年，總是處于斗爭的第一線，哪里困難哪里去。這樣一個好同志，怎么會反對毛主席，反對黨呢？你們會唱《長征組歌》嗎？你們能寫出來嗎？對毛主席沒有深厚的感情是寫不出來的?！飨帽嫒缟襁@一句是傳神之筆，《長征組歌》每一段我都會唱，你們?yōu)槭裁床粶食磕銈儜{什么說《長征組歌》是大毒草？”可是即便如此，在林彪、葉群的唆使下，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還是繼續(xù)組織造反派對肖華進行批斗。

5月13日，在林彪、江青的挑動下，分屬兩派的軍隊和地方造反派為文藝演出由誰參加的問題，大打出手，死傷多人。肖華果斷地平息了這場武斗。而林彪、江青卻挑動造反派，把這次事件嫁禍到肖華頭上。葉群還指使造反派把批判肖華的大字報貼到天安門廣場。肖華被批斗一個多月后，身患肝炎，他不得不給毛澤東寫信告假。毛澤東指示：造反派不要再搞了，肖華身體本來不好，讓他休息幾天，若真有問題，“書面檢查，以此了案”。然而，林彪、江青并未就此罷手。7月25日，林彪在天安門城樓指示造反派說：要徹底砸爛“總政閻王殿”。8月，在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的操縱下，一大批造反派瘋狂地沖進總政大院，把標語貼滿墻壁。其中一則標語捏造事實稱：“毛主席說，肖華是扶不起的太子”。12月，造反派炮制了一份《關于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肖華的罪行和處理意見的報告》，分別上報毛澤東、林彪、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組。報告不僅羅列了肖華的“六大罪狀”，還說：“總政治部長期被彭德懷、黃克誠、譚政、羅瑞卿、肖華把持，經(jīng)過他們苦心經(jīng)營，變成了水潑不進、針插不進的資產(chǎn)階級獨立王國，一個劉、鄧設在我軍的黑店。”

1968年元月，林彪、江青指示“造反派”把肖華極其秘密地關押在離總政不遠的一個叫做松樹胡同的小院里。肖華從此被囚禁，也從此消失在公眾的視野中。沒有人知道肖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這樣平白無故地失蹤了，沒有征兆，沒有痕跡，甚至沒人看到。

囚禁肖華的屋子只有5平米，窗戶用鐵板釘死，屋里吊著日夜通明的100瓦燈泡，一個槍口從門上的小孔伸進來，肖華睡覺時臉必須迎著燈光和槍口。因“態(tài)度頑橫，拒不交待問題”，肖華經(jīng)常被打得遍體鱗傷。在被囚禁的日子里，肖華每天的食譜是：早飯，半個窩頭、一碗玉米面糊；中飯，一個窩頭、一碗菜湯；晚飯與午飯同。

肖華被抓的前5個月，他的夫人王新蘭就下落不明。后來，王新蘭獲釋了，肖華又不知所蹤，王新蘭四處打聽丈夫的下落。當時社會上對肖華的傳言很多，有的說肖華已不在人世了，有的說人已經(jīng)被秘密處決了，還有的說肖華自殺了，或是病死了。面對這些傳言，王新蘭每日心如刀割。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從一張小報上看到張春橋稱：“林副統(tǒng)帥說過，肖華是三反分子這個案子，什么人也翻不了?！蓖跣绿m由此判斷，肖華還活著，于是她立即給毛澤東寫了一封長信，通過王震交給葉劍英，葉劍英把信交給了毛澤東。毛澤東看過信后批示：“王新蘭說肖華不是三反分子，請中央文革小組討論?！笨捎捎诋敃r林彪、江青的干擾，毛澤東的這個指示并沒有得到落實。

1971年9月13日，林彪摔死在溫都爾汗。有人暗示肖華說，只要去給江青道個歉，就可以免于坐牢。肖華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有錯，我寧愿把牢底坐穿！”又過了兩年，王新蘭給周恩來寫了一封要求見肖華的信。經(jīng)周恩來批示，王新蘭和孩子終于在分別5年后見到了肖華。當時肖華全身浮腫、毛孔出血、神情呆滯，已經(jīng)被折磨得完全不成人形。王新蘭和孩子見后都認不出來肖華，而后忍不住大哭。因專案組的人監(jiān)視，一家人見面什么話也不敢說。

終于重見天日

1974年9月，在慶祝建國25周年前夕，中央派人將出席天安門國慶觀禮的領導人名單送毛澤東審定。毛澤東仔細看了一遍名單，什么話也沒說就退了回去。幾天后，經(jīng)修改的名單又送到毛澤東面前，毛澤東照樣什么也沒說，再次退了回去。9月29日，名單第三次送呈毛澤東，毛澤東看了半天，親手添上了肖華、劉志堅兩個人的名字。

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看到毛澤東的改動開始慌了，他們?nèi)f萬沒有想到，毛澤東竟然想起了已被關押7年的肖華，遂立即指示專案組釋放肖華。但肖華偏偏不走，他說：“當初你們?yōu)槭裁醋ノ遥楷F(xiàn)在為什么放我？我要一個文字結論?！薄霸旆磁伞睙o奈，只好接來王新蘭，讓其勸勸肖華?？吹叫とA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爛成一條條的，且面容憔悴不堪，王新蘭心疼地對丈夫說：“主席讓我們回去就回去，是是非非一時怎么說得清，孩子們都在家等著你呢?！泵鎸ο噱σ阅钠拮?，肖華這位久經(jīng)沙場的戰(zhàn)將，才流著眼淚嘆了口氣說：“好吧。”

9月30日，肖華出席了國慶招待會。周恩來感慨萬分地握著肖華的手，久久不放，但卻說不出一句話。次日，被囚禁7年的肖華出現(xiàn)在天安門城樓上。

聽說肖華出獄了，年近90歲的朱德讓康克清打電話，說想見肖華。肖華夫婦來到朱德家，朱老總一手拉一個看了又看，連連說：“回來了就好?！敝斓轮钢鴿M屋子的書說：“肖華啊，你被抄了家，什么都沒有了，你平時愛學習，就把這些書拉走吧?！毙とA說不出話，使勁搖了搖頭，落下了眼淚。

出獄后，肖華被暫時安排住在京西賓館。來看望肖華的人絡繹不絕。許世友一見肖華，就失聲痛哭：“肖主任，你冤枉??！”1977年4月，鄧小平、陳云找肖華談話，說蘭州是林彪、“四人幫”禍亂的重災區(qū)，請他去擔任蘭州軍區(qū)第一政委并兼任甘肅省委書記。多則三四年、少則兩三年?？墒侵钡?984年，肖華才被調(diào)回北京，陳云曾為此內(nèi)疚地對肖華說：“你在西北呆的時間長了點。讓你受苦了！”

1983年6月，肖華當選為六屆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1985年8月12日，肖華在北京病逝，享年69歲。彌留之際，肖華還喃喃地說：“這么多年，是黨把我培養(yǎng)大的，可我為黨和人民做的事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