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葉
一條金項鏈
◎童 葉
一個傻子站在垃圾桶旁,彎著腰、低著頭在里面尋找什么。
嵐知道這個人是在尋找吃食,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可憐。不過,隨著一道金光在眼前一閃,她身下的電動車一下子停住不動了。
嵐看見了什么?她看見一條黃燦燦的金項鏈,正被一只臟兮兮的手從垃圾桶里提溜出來。
節(jié)日期間,嵐經常聽到傳言,說某某機關家屬院里,保潔員在倒垃圾桶時得到了什么意外的收獲,如雞鴨魚肉乳羊,甚至還有藏在瓜果蔬菜中的購物卡之類。今天不是什么節(jié)假日,但這個垃圾桶是放在縣委家屬院門口的,從里面隨便揀出一兩樣貴重的東西,并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兒。
嵐是學導游的。她很幸運,一畢業(yè)就被一家旅行社看中;今天剛好是上班滿一個月的日子。因為心里高興,中午陪客人吃飯時破例多喝了一點兒酒,加上天氣太過悶熱,忽然覺得身上有些不舒服,堅持不住,才請一個假,提前下班,打算回家休息一下,沒料到半路上被一條金項鏈吸引住了。
其實,她早就盼望擁有一條金項鏈,尤其是上班以來,經常帶著客人東游西逛,在滿身珠光寶氣的人群當中,唯獨自己挺著一根光光的脖頸子,總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她是一位有志氣的姑娘,既然已經上班,就不能再用父母的工資來打扮自己。可是,見習期間不多的收入又讓她非常無奈。當黃燦燦的一條金項鏈出現在眼前時,她能不心動嗎?她想,要是這條金項鏈拿在自己手里,那種感覺一定很美、很舒服。她甚至想,假若自己鎮(zhèn)靜自若地徑直走過去,一邊說這條項鏈是自己丟的,一邊順手把它奪過來,對一個傻子來說,肯定不是太過分的一件事兒,更不會分辯什么的。即使是過路的人看見了,也不會多嘴的。當然,如果這個人不知道金項鏈值錢,一松手再把它丟棄到垃圾桶里,那就最好不過了——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的,不僅有,而且還很大,傻子怎么認識金子,知道金子稀罕?不可能的,又不能當飯吃……她一時這么猶豫著,胡思亂想著……為了打消過路人的懷疑,她還急中生智,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給朋友打起電話來。
也許是垃圾桶中的食物不夠豐富的緣故罷,眼前的這個人很快就抖一抖手,慢悠悠地轉過身去,步履蹣跚地走開了。
讓嵐分外失望的是,他不僅沒有丟掉手里的金項鏈,還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哎!他還真要???他要項鏈干什么?”嵐的臉色馬上陰沉了下來,還冷冷地瞥了一眼手機,似乎對正在離去的這個人很不滿意,又似乎對耽擱了回家的時間感到很后悔。
“唉!白費了,白費了?!彼絿佒晕野参恐?,“好事不屬于咱,再想也白瞎,還是……還是趕快回家吧?!?/p>
然而,她的身子卻像定住了一樣,并沒有挪動一點兒;電動車也沒有動。她的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這個人,沒有一點兒要走的意思。
只是這個人也真是奇了怪了,好像有意拿嵐來開玩笑;還沒有走出幾步,竟然用另一只手又把金項鏈提溜起來,在油黑厚重的襖袖子上擦了一擦;然后,晃晃悠悠地放到眼前,很認真而又很自得地端詳著、端詳著……
看到這一幕,嵐就只好納悶了——難道這個傻子果真知道金子值錢?可是,知道金子值錢的傻子能算是傻子嗎?這樣的一個念頭,對嵐來說無疑是一個新認識的萌芽,她向來只是對這些滿街流浪、被人瞧不起的人多懷有一份同情心罷了。但是,這個新認識的萌芽剛剛冒出頭來,就又被這個人的一個意外的舉動給完全打消了。因為這個人對著金項鏈端詳了一番后,就那么隨手一丟,將它丟在了路邊,而且完全是一副毫不在意的做派。
“他還是丟了!”嵐的臉色馬上由陰轉晴,“老天爺要眷顧誰,就是誰……”她興奮極了,腦袋殼子忽然漲大了,接連往四下里看了一下——正好沒人,便趁機跨下電動車……她難免有一些緊張,但與其說是因為擔心被別人看見,倒不如說是因為一條金項鏈能這么輕易地得到手而激動更加恰當一些。
“唉!怎么這樣輕???”
她當即像遭到了雷擊一樣,全身的血液“刷刷”往腳底倒流。她不愿意相信,又不能不相信——抓在手里的不過是一條鍍銅的塑料項鏈而已。她懊喪極了,眉頭緊皺,皺成了兩個疙瘩。但她沒有任何猶豫,只那么抬手輕輕一撇——隨著一道金光燦燦閃過,曾被她寄予希望而又讓她失望的這條金項鏈,便被遠遠地拋落在了綠茵茵的草叢里。
電動車快速啟動了。
她如同逃離一樣。
但她無法忘記那個垃圾桶,無法忘記那只臟兮兮的手和那只臟兮兮的手提溜著的那一條金燦燦的項鏈……而此時此刻,那條黃燦燦的項鏈宛如一條金色的小蛇正在一個勁兒地往她的心窩里鉆,并不停地扭動著、撕咬著。她難受得要吐,只是強忍著。然而,隨著胃部一陣緊似一陣的痙攣,她實在堅持不住了,才不得不停下車子。可是,還沒有跨過路邊的冬青墻,那忍無可忍的一胃酒飯便一股腦兒地噴射了出來。她兩眼一陣模糊,慌忙抬起手來,要抹去留在嘴角上的臟東西;而一股酸兮兮、辣絲絲、熱乎乎的酒氣卻又迎面升起,讓她禁不住渾身一顫——她仿佛一下子清醒了許多,想起剛剛發(fā)生的事兒,覺得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好沒意思!
“無聊,真是無聊!”她稍一定神,抬手拍一下腦袋,自我嘲笑說,“難道天上能掉餡餅嗎?除非做夢。唉,我……我這不是在做夢嗎?”
她的理智一經恢復,那種疲勞的感覺便一下子從骨頭縫子里彌漫開來,并迅速彌漫全身——假若能就地躺倒……肯定是最美、最舒服的,可是一個大姑娘怎么能在光天化日的街上……但她確實需要休息了。
“回家,趕緊回家!”
電動車就??吭谏砗蟮穆愤吷?,她回身便看到了它——怎么忽然覺得有一點兒陌生了,還有一點兒可憐巴巴的樣子?
“唉!連它都在可憐自己、嘲笑自己,不是嗎?”
她意識到了自己可憐、可笑,不僅可憐、可笑,而且可悲、可嘆呀!
然而,她已經顧不上自憐自嘆。她要趕快回家。不過,她只邁出一小步,又一下子站住不動了;而且,緊緊地瞇起雙眼,仰起臉來,還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在了腦門子上——好似忽然記起了被遺忘很久的一件什么大事似的。
“我怎么比傻子還傻?。 ?/p>
她吶吶有聲,但也只是這么一句話,便又沉默不語了,然后是搖頭,然后是嘆息。在她伸手扶住電動車的車把時,還連連搖動著下巴……
“我怎么比傻子還傻??!”這句話直到今天還經常來糾纏她,讓她臉紅,讓她不安;而對于“某某機關家屬院里的保潔員在垃圾桶里又揀到了什么”這樣的一些傳言,她卻是再也不肯相信了。
(責任編輯 張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