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憲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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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一多的《詩經》研究
白憲娟
(蘭州大學 文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聞一多新穎獨到同時又功力扎實的《詩經》研究,成就了其在現代《詩》學史上大師的地位。聞一多的《詩經》研究以尋求《詩經》本身“詩”的本真面目為終極目的,綜合運用訓詁學、現代語法學、文化人類學、民俗學、精神分析學等多學科方法,在文字???、詞義訓詁、意象解析中滲入審美闡釋,在極大破壞傳統《詩》學的同時重建《詩經》闡釋系統。聞一多的《詩經》研究成果和研究方法體系為后人廣泛借鑒。同時,聞一多的《詩經》研究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不足。
聞一多;《詩經》;現代《詩》學
聞一多一生扮演了詩人、學者、斗士三種不同的社會角色,每種角色他都全力以赴,深情投入,將人生演繹得轟轟烈烈,光彩奪目。從1930年任教青島大學起,他步入了人生中歷時最長的學者時期,但在這之前聞一多就已開始對古典文學進行探討了。1927年發(fā)表的《詩經的性欲觀》標志著其《詩》學歷程的開始,之后聞一多對《詩經》進行了更為深入的探討。在《聞一多全集》中,《詩經》研究成果足足占了兩卷,其中相當一部分內容是寫作年代不明,散亂未完成的手稿經整理而收入全集的。從這部分內容中我們完全可以推想得出聞一多雄心勃勃的研究計劃和扎實深厚的學識功力。面對未完的手稿,我們只能扼腕嘆息“千古文章未盡才”,感慨歷史的荒謬。本文著重探討聞一多的《詩經》研究特色,總結其《詩》學貢獻與不足,以期對聞一多的《詩經》研究在《詩》學歷程中的地位做出估定。
聞一多早年留學美國專攻美術,回國后從事新詩創(chuàng)作,以《紅燭》《死水》兩部詩集轟動詩壇。他受西方唯美主義的影響,提出了著名的“三美”(音樂美、繪畫美、建筑美)理論,成為新詩格律派的代表人物。他強調詩歌的藝術審美價值,認為“詩有四大原素:幻想、感情、音節(jié)、繪藻”[1]156,力圖將新詩創(chuàng)作“納于藝術之軌”[1]233。聞一多通于繪畫原理,諳于詩歌三昧,又頗感興趣于篆刻。他曾不無調侃地說:“繪畫本是我的原配夫人,海外歸來,逡巡兩載,發(fā)妻背世,詩升正室。最近又置了一個妙齡的姬人——篆刻是也。似玉精神,如花面貌,亮能寵擅專房,遂使詩夫人頓興棄扇之悲?!盵1]238可以看出,聞一多本是一個極具藝術興味的人。這樣一個極具藝術興味的詩人轉向了學術研究,使得原本枯瑣乏味的研究變得有聲有色,古老如《詩經》者一經他手便會“肥白粉嫰地跳舞了”[2]460。這種藝術本性也影響了聞一多的《詩經》研究趣向,他絕少討論抽象概括的問題,對《詩序》《商頌》年代考訂之類的《詩》學公案更是毫無興趣,他在意的是真切地讀懂《詩經》,從中讀出詩來,發(fā)現其中的藝術美、情感美。這是聞一多《詩經》研究的初衷,也是聞一多《詩經》研究的特質所在。
在《歌與詩》中,聞一多認為《三百篇》的誕生是詩與歌合流的結果,其特質是“歌與詩的平等合作,‘情’‘事’的平均發(fā)展”,但還未達到“境”的階段[1]13。雖然《詩經》本身未達到意境的高度,但聞一多張舒想象的翅膀,用散文般優(yōu)美的現代語言予以提升,營造出一幅幅充滿意境和情調的畫面。對他筆下洋溢著民俗風情的《芣苡》和幽默詼諧的《狼跋》大家已是耳熟能詳了,自不待言。他對《野有蔓草》《九罭》《候人》《雞鳴》《芄蘭》《桑中》等詩的解析也別有一番趣味。聞一多對《野有蔓草》做出了這樣的形容:“你可以想象到了深夜,露珠漸漸綴滿了草地,草是初春的內芽,摸上去滿是清新的涼意。有的找到了一個僻靜的巖下,有的選上了一個幽暗的樹陰。一對對的都坐下了,躺下了,嘹亮的笑聲變成了低微的絮語,絮語又漸漸消滅在寂寞里,仿佛雪花消滅在海上。他們的靈魂也消滅了,這個的靈魂消滅在那個的靈魂里……”[1]172讀了有一種身臨其境、如夢如幻的浪漫感覺。《九罭》則一反傳統觀點,將之解為多情女子留宿情人的詩歌,認為其畫面清新明快,借助人物的言語、行動、情態(tài)的描寫,刻畫出一位熱烈大膽追求愛情,毫無扭捏之態(tài)、潑辣的多情女子。具體而言,聞一多認為這首詩描述了“一位女性雙手抱著一件畫著卷龍的袞衣,死命的抱著,她的情郎追著來搶,她在情郎的前頭跑,她的勝利的笑聲弄得情郎十分窘迫;最后跑累了,笑累了,她便回轉身來,發(fā)出誠懇的哀求,對他說:‘我的好人,我今天會見了你,你穿著那樣華麗的衣裳,畫的是卷龍,繡的是五彩的黼黻文章。你那樣的美麗,我那肯放你走?你走不了,走不了!鱒魴的大魚那能逃出九罭的密網!我抱住了你的衣裳,你逃不掉了!一只孤鴻,往水上飛過,誰知道會飛到那里去?你若是飛了,我往那里去找你?你還是和你的女人再住一宿罷!孤鴻往大陸上飛了,從此就不會回來。你不要飛了,我要你再等一宿。你們男人的事真說不定。我知道你這回是一去不復返。所以我抱著你的袞衣,不放你走。我不愿惹起我自己的悲傷,所以把你的袞衣搶來了。’”[1]186聞一多有一個宏愿,希望“在不太遼闊的期間內,把全部《國風》講完”[1]198。宏愿雖最終未果,但聞一多已付的努力足以讓我們驚異,《詩經》原來不只是冰冷而陌生的語言,而是能夠如此真切地感觸得到的,也讓我們對“五四”以來學人所標榜的“《詩經》是文學的一部”這一口號的理解不再那么空泛無依,且有了具體的感性認識,在心中確實信服了這句口號。這無疑是對《詩》學的積極建設,但相對于對《詩經》經學闡釋的破壞而言,也可謂是最大的破壞。
聞一多不滿于古今《詩經》研究,認為“漢人功利觀念太深,把《三百篇》做了政治的課本;宋人稍好點,又拉著道學不放手——一股頭巾氣;清人較為客觀,但訓詁學不是詩;近人囊中滿是科學方法,真厲害。無奈歷史——唯物史觀的與非唯物史觀的,離詩還是很遠”[1]214。他對傳統《詩》學之外漸漸發(fā)展起來的《詩經》的文學性研究則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在《卷耳篇》一文中說:“讀《詩經》的態(tài)度,到宋人是一變。在他們心目中,《詩經》固然是經,但同時在可能范圍內,最好也是詩。后來經過明人,經過一部分清人,如姚際衡、崔述、方玉潤等,以至于近人,《詩經》中的詩的成分被發(fā)現的似乎愈來愈多?!盵3]他認為“研究《詩經》說不定還當以這一派為正宗”[3],其個人讀《詩經》也是為了在那里邊多懂點詩。但要弄懂一部產生于兩千年以前屢遭不幸的詩集談何容易!顧頡剛對此深有體會,他曾感慨:可以很容易地推翻《詩經》的經學體系,但要建立起新的《詩》學體系則要面臨重重困難。聞一多也充分意識到其中的困難,在《匡齋尺牘》中將之歸為三方面,每一方面都稱得上是解《詩》的魔障:第一,“我們今天所見到的《三百篇》,尤其是二《南》十三《風》,決不是原來的面目”[1]199,其原因一方面是“時間的自然的剝蝕,字體的變遷,再加上寫官的粗心與無識”而給《詩經》真面目帶來的毀壞[1]199,另一方面是儒家的圣人們賜給《詩經》的點化,這是造成《詩經》失真的最重要原因;第二,缺少可靠的《詩經》研究方面的參考比較材料,既無與《詩經》時代文化程度相當時期的血緣鄰近民族的歌謠可作比較,又無法借殷墟、汲冢作《詩經》前后身的參考資本,只能用“漢魏樂府(專指民間的),甚至六朝樂府來解釋《詩經》”,而這中間隔著“時間的霧”,其危險性“恐怕是與它的便利一般大的”[1]200;第三,文化上有隔閡,即“我們”與“詩人”之間相隔2500年,而且經過了2500年的文化改良,有了“文明人”與“原始人”的區(qū)別,同時“文化既不是一件衣裳,可以隨你的興致脫下來,穿上去”,如何擺脫主見,去領悟完全陌生的“詩人”的心理成了“一切的文藝鑒賞的難關”,而“《詩經》恐怕是難中之難,因為,它是和我們太生疏了”[1]201,“我們”是無法一下子回到“詩人”的狀態(tài)的。為解除魔障,聞一多進行多方面的嘗試,綜合運用考據學、民俗學、古代語言學、語法學、精神分析學、社會學、生物學、神話學、文化人類學等多學科方法,試圖恢復《詩經》的本真面目,進而最終發(fā)掘《詩經》的藝術審美價值,讀出《詩經》中的詩味兒來。
聞一多對經學解《詩》方式極為反感,他讀《詩》的經驗是直面《詩經》白文:“把那里每個字的意義都追問透徹,不許存下絲毫的疑惑”,因為“一首詩全篇都明白,只剩一個字,詩的好壞,關鍵全在它?!盵1]202故而聞一多的《詩經》研究是從文字辨證、詞義解析的考據之事做起的?!对娊洝啡ス派踹h,今本《詩經》文字存在著嚴重的倒、脫、訛、衍的現象。因此,對《詩經》進行??北孀C是必要的工作。1934年他曾建議張清常“把《詩經》用兩周金文寫下來,換句話說,也就是使《詩經》恢復西周東周當時的文字面貌”,認為這對《詩經》研究是“會有很大幫助的”[2]465。在未刊稿《風詩類鈔甲·序例提綱》中,聞一多還明確提出了《詩經》的??痹瓌t。在考據訓詁方面,聞一多創(chuàng)獲頗豐,他承繼了清代樸學的考據方法,并徹底地實踐了“樸學所強調的實事求是的精神”[2]433?!对娦屡_鴻字說》可謂是這方面的代表文章,是聞一多歷來為人稱道的考據訓詁力作?!傍櫋庇枮轼B名顯然與詩義不合,由此入手聞一多從文字音義和語言演變的角度,博引《廣雅》《說文》《名醫(yī)別錄》等10余種古籍,訓“鴻”為“蟾蜍”。此說大膽新穎,同時又能立說有據,使人不能不信。
在繼承清代考據學的基礎上,聞一多對此研究方法又有所發(fā)展創(chuàng)新,形成了與清代考據學不同的新特質,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首先,不同于清儒為考據而考據,在聞一多而言,考據只是一種手段,一種途徑,是其到達《詩經》“詩”的殿堂的憑借。其次,在傳統考據訓詁的基礎上,吸收多種現代學科方法,開創(chuàng)出現代《詩經》研究的新訓詁學方法,如《詩經新義·二南》釋“楚”一則,以卜辭、銘文為依據,運用古文字學的方法,證實了“楚”有草木二義的假設。再次,在具體的考據訓詁中,聞一多融入了“詩人的直覺和文學闡釋的審美眼光”[4],使其考據訓詁充盈著一股靈逸飄動之氣,如“夭夭”二字,《桃夭》《毛傳》訓為“夭夭,其少壯也”,《凱風》《毛傳》訓釋“夭夭,盛貌”,于詩義并無不合,出于“詩人的直覺和文學闡釋的審美眼光”,聞一多依《說文》夭部“夭,屈也”,將夭釋為枝葉傾斜之狀,放諸詩句文義則更具體形象。又如《詩經通義·召南·何彼禯矣》中,聞一多解釋“‘裳帷’之聲本似‘唐棣’‘常棣’,其以車服為花樹,初或由于聽覺之誤會,繼而覺以花樹擬車服,不失為美妙之聯想,因復有意加深其誤會,以增強其聯想,而直呼之為‘唐棣之華’?!盵1]342這樣的闡述不無帶有詩人的氣質。最后,聞一多借鑒現代語法學研究經驗,將相同、相近的詞語或將含有相同詞語的不同詩句放在一起加以比較求其通義。前者如對“紽”“沱”“差池”“杝”的解釋,后者如對“猶”的釋義。此類例子在聞著中俯拾即是,不待煩舉。通釋的詞義訓釋方法突破清儒就字論字,絕不旁騖的弊端。綜觀《三百篇》,融會貫通,明釋詞義旨歸,無疑增加了研究的難度,但這也是最能出成果的一條門徑,對后人的啟示也最大。
聞一多對由字詞義以通詩義的《詩經》研究路數非常重視,但對一部以比興手法聞名的《詩經》,僅靠千方百計探尋字源以求得到字詞本義,或鉤玄發(fā)微來尋找合乎藝術審美眼光的詞義的手段去弄懂詩義,是難以完美實現目的的,因而他在明確字詞表面意義的前提下,進一步挖掘隱藏在字面之下的內蘊含義,以期在深層次上領會詩義,此即聞一多所言的“顧名思義”。在《詩經通義·召南·江有汜》中,他釋“汜”“沚”為水的支流,解《江有汜》篇為“婦人蓋以水喻其夫,以水道自喻,而以水之旁流枝出,不循正軌,喻夫之情愛別有所歸”[1]335;解《邶風·谷風》為“婦人以涇水喻夫,以渭之水道自喻,以涇之枝沚喻新人,言涇水流于渭中,則濁,及其旁溢而入于沚中,則湜湜然清,今君子與己居而日相怨怒,與新人居則和樂,亦猶是也”[1]336,并在本詞考釋末尾引川東、云南羅次、尋甸、廣東梅縣的情歌中存在的以河流喻愛情的母題現象為佐證,發(fā)掘出《詩經》中的河流意象系列。這不僅有助于我們舉大以貫小來理解《詩經》中類似詩歌的意義,進行詩學鑒賞,而且為以《詩經》為對象的諸如文化之類的深層次宏觀研究打下了基礎。
在聞一多看來,《詩經》是“一部原始文學”,學者的學術良心和嚴謹態(tài)度不允許他把“《詩經》以后的詩”“私運進《詩經》里去”[3]。他主張讀《詩經》時“應該處處覺得那些勞人思婦的情緒之粗獷,表現之赤裸;處處覺得他們想的,我們決不敢想,他們講的,我們決不敢講”,只有“讀出這樣一部《詩經》來,才不失那原始文學的真面目”[1]169。聞一多希望能通過多種渠道在文化、心理層面上與古人溝通,讀出一部真正的充滿原始生命活力的《詩經》,故而發(fā)掘《詩經》中詩歌意象的原始文化內涵,便成為聞一多《詩經》意象研究的重頭戲。在聞一多看來,“真正《詩經》時代的人只知道殺、淫”[1]190,“用完全赤裸的眼光”去看《詩經》時,會發(fā)現《詩經》“簡直可以說‘好色而淫’,淫得厲害”,認為只有“用研究性欲的方法來研究《詩經》”[1]170,才能了解《詩經》的真相。在《詩經的性欲觀》和《高唐神女傳說之分析》中,聞一多運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之性本能學說分析《詩經》中性文化意象,稱:“《詩經》里常常用水鳥比男性,魚比女性,鳥入水捕魚比兩性的結合?!盵1]175認為“風”“雨”“云”“虹”都是與性交相關的意象,“饑”是性欲未遂,“飽”是性欲滿足。他在《詩經的性欲觀》中將《詩經》表現性欲的方式分為五種:“(一) 明言性交,(二) 隱喻性交,(三) 暗示性交,(四) 聯想性交,(五) 象征性交?!盵1]170將《草蟲》《野有蔓草》《溱渭》《東方之日》《終風》《淇奧》《候人》《白華》《螮蝀》《東方未明》《鵲巢》《叔于田》《清人》《猗嗟》《小戎》等詩篇解為與性有關的詩歌,并對其中部分篇章進行了富有詩意的闡釋。從性本能角度解詩,發(fā)掘《詩經》中的性文化意象,其大膽程度在《詩經》學史上是亙古未有的,其中部分觀點在今天來看也是不能為眾所接受的。聞一多借對性文化意象的闡釋張揚了原始生命力,恢復了民族本性中活潑真實的一面,復原了原汁原味的原始文化狀態(tài),我們帶著這種眼光再去讀《詩經》時,心中領略到的就是于我們來說已是陌生的摻雜著粗野狂放氣息的原始美。再如《芣苡》一詩“講來講去,還是幾句原話,幾個原字,而話又是那樣的簡單,簡單到幼稚,簡單到麻木的地步”[1]202。對這樣一首詩解析得成功與否,其關鍵全在于是否能夠恰當地理解“芣苡”意象。聞一多由古聲韻學知識得出“芣苡”與“胚胎”同音,再由生物學的觀點看去,因“芣苡既是生命的仁子,那么采芣苡的習俗,便是性本能的演出,而《芣苡》這首詩便是那種本能的吶喊了”[1]205。最后借社會學上宗法社會重視女性生殖功能的觀點,認為《芣苡》表達的是“一種較潔白的,閃著靈光的母性的欲望”[1]206。芣苡本義只是一種宜孕治難產的植物,經聞一多的發(fā)掘,使它轉化為蘊有豐富社會文化內涵的意象。由此我們再來讀《芣苡》,感受到的不再僅是抑揚頓挫的節(jié)奏,也不再僅是風和日麗下平原上婦女采摘芣苡的風俗圖畫,而是心靈深處的震撼,是對那個遙遠年代的深沉體味。
聞一多要在《詩經》中讀出詩味兒來,希望有朝一日對《詩經》中所有的詩,至少是《國風》中的詩歌都能做到像《芣苡》《狼跋》一樣的審美欣賞,看出《詩經》的真面目,從文字??钡皆~義訓詁再到意象解析而終抵詩情欣賞,他是在為求美而求真。聞一多對《詩經》真面目的追求,恢復其原始文化狀態(tài)的努力,正是對文化人類學方法的自覺運用。文化人類學對聞一多而言,“更多的啟示是一種超越一般知識方法論上的統攝性”[5],是在文化人類學的宏觀框架下,綜攝了民俗學、精神分析學、社會學、考據學等多學科方法,同時聞一多又使這些方法具有了一種文化人類學的視野。
新穎豐碩的《詩》學成果,靈活多樣的研究方法,宏闊縝密的學術個性,使聞一多當之無愧地成為現代《詩》學史上最有建樹的學者之一。人們對他的《詩經》研究充滿了興趣,從不同角度加以論述,使其成為現代治《詩》學者中研究最為充分的《詩》學大家。而他杰出的《詩》學貢獻對于我們今天的《詩經》研究也有極大的啟示意義。
在《詩經》研究中,聞一多見解的大膽是大家公認的,但他絕不以此嘩眾取寵,每每“在擬定假設之后”,“仍是極樂意耐煩的,小心的,客觀的搜羅證據”[1]223,正如季鎮(zhèn)淮所評價:“(聞一多)研究氣派是富于自信心和創(chuàng)造性的。他不甘心跟在前人后面走熟路,吃現成飯,而總是自辟蹊徑,自我作古,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道路來。并由此逐步深入,直探本源,以求全面徹底地解決問題?!盵6]180在推倒傳統《詩經》研究體系之后,聞一多的《詩》學成果無疑為現代《詩經》研究的發(fā)展打下了良好基石。他擺脫古今錯誤《詩》學的干擾,直面《詩經》白文的訓詁考據,無論在當時還是后來的《詩經》研究中都大受歡迎。郭沫若的《卷耳集》在對《新臺》一詩進行翻譯時,依聞一多之說將“鴻”字解為癩蛤蟆。今人在進行《詩經》研究尤其是對《詩經》進行譯注時,對聞一多的詞義訓釋亦多有吸收,如程俊英的《詩經譯注》將“肅肅兔罝”中的“肅肅”解為“兔網繁密整齊的樣子”,顯然承襲了聞一多的觀點。聞一多采用通釋的方法訓詁詞義,多有勝說,其體例對后來的《詩經》研究產生重要影響,像今人董治安的《詩經詞典》即從中受惠不少。在通釋中,聞一多注重對詞語(如“汜”“沚”“梅”“魚”等)或詩歌意象深層內蘊的發(fā)掘,極大啟發(fā)了后來對《詩經》意象的專題研究。聞一多對《詩經》原始文學本貌的強調喚起了人們對《詩經》中原始文化的興趣,并加大了這方面的研究力度。
具體《詩》學成果的影響也許有限,但一種恰當得適的研究方法所能產生的影響卻是可以超越時空界限的。在《詩經》研究領域,聞一多堪稱是現代《詩經》研究方法大師,在他之前,從未有人如此隨意自如地使用如此多的方法對《詩經》進行研究。胡適是現代學術方法的積極提倡者,對現代學術方法自覺的形成具有不可磨滅的導引之功,對現代《詩經》研究的發(fā)展也曾積極地出謀劃策,所提方法不無合理有益之處,但由于缺少深入的研究體會,總體上是局外人的指手畫腳。相比而言,聞一多的《詩經》研究方法具有更強的具體針對性、現實可操作性和靈活多樣性,對現代《詩》學發(fā)展的推動也最為明顯。聞一多是在繼承傳統考據學方法的基礎上,融會吸收西方現代學科方法,形成了以考據學為基礎,文化人類學為宏觀框架,中間融以神話學、民俗學、古代語言學、語法學、精神分析學等天圓地方、經緯交錯式的方法體系。既有微觀細密地考察,又有宏觀視野下的關照,既有傳統方法的厚重扎實,又有現代方法的新穎銳利,形成了其宏闊縝密的學術個性。聞一多的方法體系對當時考據學風熾烈的學術研究而言,其啟示重在宏觀開闊的視野,而今天其意義則在于扎實穩(wěn)固的考據學功底。聞一多所采用的文化人類學方法對《詩經》文學人類學向度的開拓產生了重要的影響,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孫作云及八十年代以來火爆的《詩經》文學人類學研究無不澤其恩惠。
正如人無完人,每位學者的學術研究都不可避免地存在不足。聞一多的《詩經》研究也有其欠缺之處。比如他能夠充分注意到《國風》《小雅》的價值意義,但對《大雅》尤其是《三頌》的重視程度卻不夠;本意是要借助弗洛伊德學說發(fā)掘《詩經》的原始美,但他過分重視性象征,導致《詩經》研究趣味有流于卑下之象;過分依賴假借,以致好改字說《詩》;在具體論證中存在“以部分代替全體論證的錯誤”等[7]。但總體而言,瑕不掩瑜,聞一多對現代《詩經》研究做出的貢獻是遠遠大于其不足之處的。
[1]聞一多.聞一多全集[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
[2]聞黎明,侯菊坤.聞一多年譜長編[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
[3]聞一多.卷耳[N].大公報,1935-09-15.
[4]劉殿祥.聞一多學術個性品格略論[J].雁北師范學院學報,2000(1).
[5]梅瓊林.聞一多:文學人類學的探索向度——以其《詩經》《楚辭》研究為視域中心[J].黃岡師專學報,1999(1).
[6]季鎮(zhèn)淮.聞一多先生的學術途徑及其基本精神[M]//聞一多研究叢刊:1集.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9.
[7]侯美珍.古典的新義——談聞一多解《詩》對弗洛伊德學說的運用[J].河北師范學院學報,1997(1).
On WEN Yi-duo’s Study of
BAI Xian-juan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Gansu 730020, China)
Due to his original and firm study, WEN Yi-duo became the great specialist in the modern study of the Book of Song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Wen Yiduo’s study ofconcludes the study goal that recover the real status of the Book of Songs, the multidisciplinary approach contains the gloss, syntactics, cultural anthropology, folklore, analytic psychology and so on. WEN Yi-duo integrates aesthetic elucidation in the emendation, gloss and imagery analysis. WEN Yi-duo’s study ofdisconstruct greatly the traditional study of the Book of Songs, and construct the system of the elucidation of the Book of Songs. WEN Yi-duo’s research findings and the study method system were accepted the socialist. And there were weakness in the study of WEN Yi-duo’s study.
WEN Yi-duo;; the modern study of the Book of Songs
白憲娟(1981―),女,山東泰安人,講師,博士。
I206
A
1006?5261(2014)06?0086?05
2014-05-27
〔責任編輯 楊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