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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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總的“宋明理學與中國文學”——思想史視角建構及其文學源流辨析
吳勵生
(冰心文學館,福建 福州 350001)
許總有關“宋明理學與中國文學”的深入研究,體現(xiàn)了從思想史的視角切入,從宋代的國家哲學觀照到元、明、清長時段交替反復著的中國文學史進程展示的宏觀視野。許總的文學史研究兼顧時代、文體和源流之考辨,更融會貫通學術史、思想史、文化史,最終匯流于文學史。許總的這一研究理路與研究成果的取得,不僅有利于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對當下文學的理論現(xiàn)實和創(chuàng)作現(xiàn)實同樣具有啟示意義。
許總;宋明理學;思想史;學術史;文化史;中國文學史
許總,祖籍安徽桐城,1954年生于江蘇南京,現(xiàn)為華僑大學文學院教授,廈門大學、東南大學文學院兼職教授,西北大學國際唐代文化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許總的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史、中國古代文藝理論與中國思想史,他在“杜詩學”研究、文學史學研究以及唐宋文學研究方面,都有開拓性成果和開創(chuàng)性貢獻,所著《唐詩史》和《宋詩史》均為國內(nèi)第一部大型唐代詩歌和宋代詩歌斷代史。迄今許總已出版?zhèn)€人學術專著18種,在國內(nèi)外發(fā)表學術論文200余篇,總計近1000萬字。
許總的著述頗豐,作為文史學家,除了著有《唐詩史》《宋詩史》之外,兼治學術史、思想史、文化史,而且都取得可觀的實績。許總之所以在治文學史的同時,志趣兼及學術史、思想史、文化史,其原因當如他在《文學史觀的反思與重構》一文中所說:“新時期以來,隨著學術研究的不斷深入,人們已不滿足于對舊的僵化模式的突破,而是更多地將著眼點集中到對新的觀念的建構上,其突出表現(xiàn)為在引入多種思維方式與參照體系的背景上,從哲學、美學、文化學、價值論、系統(tǒng)論等多樣的角度觀照文學史現(xiàn)象,使得對作為一個由多層面組合而成的復雜而獨特的系統(tǒng)的文學史本質(zhì)屬性的重新認識與深入發(fā)掘不斷獲得新的進展。在這樣的研究格局之中,文學史價值內(nèi)涵得到多層次的充分展現(xiàn),研究主體的學術個性也獲得了廣闊的馳騁空間?!盵1]許總的文學史研究便是這種融通思想史、學術史、文化史的具體實踐。其理由是,文學思潮和審美理想其實總是起著支配性的作用,哲學和史學的觀念也總是影響和介入文學創(chuàng)作,尤其是傳統(tǒng)中國文史哲不分家所直接導致的一體化進程,使得文學跟哲學之間的關系更是重要而緊密。
從許總的文學史研究的實際情形看,筆者認為其是有選擇地吸取了法國年鑒學派的一些研究方法,比如多學科的研究方法,關于長時段、中時段、短時段的認識,以及總體史的觀念和社會結(jié)構、社會心態(tài)的角度等,似乎都能從許總的文學史研究中找到一些影子。因為許總即便是采用了多學科的研究方法,但始終并沒有表現(xiàn)出年鑒學派或者新歷史主義中的社會理論傾向,始終是純粹的文學史研究;雖然確實借用了“長時段”的觀照方法,但更有效的卻是建構了思想史的視角,而且這個思想史視角的建構本來遵循的也就是中國的理路:“理學歷時久遠,主要的理學家集中于宋、明兩代,但實際上就其思想淵源而言,理學實肇端于唐代中期的儒學復興運動,就其理論性質(zhì)而言,理學在明代后仍沿承不絕,直至清代中葉。”[2]7也就是說,關于理學的存在狀況本身就是一個長時段的理論現(xiàn)實(在時間上跨越近千年),但可能恰是因為許總的文學史專業(yè)追求的緣故(他的宋代哲學、文學、政治以及歷史等的一體化進程研究基本是為文學研究服務的),在思想史研究上同時就出現(xiàn)了一體化進程研究中的許多可討論的空間,比如余英時的觀念(義理)史研究和汪暉的思想史研究,就可能跟許總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對話”性關系。在涉及一些重要學理問題而可能出現(xiàn)一些理論裂縫的時候,他們之間的研究可以提供一些互補的參照。比如說,余英時有關于宋學的研究,特別重視的是“內(nèi)圣外王”之學,對儒者有關人間秩序問題的思考與身體力行給予了特別觀照,許總更重視的則是宋代輝煌的文化成就,這從他有關理學和文學聯(lián)結(jié)基礎的深挖細掘上即可清晰地了解到這一點。許總在《宋明理學與中國文學》一書后記中稱該書是一篇“命題作文”,可能是因為當時寫作多少有點匆促之意吧,之后他出版的《理學與中國近古詩潮》一書中諸多篇章甚至跟前書都一樣,但在細部的刻畫上顯然更加用心,而由他主編的《理學文藝史綱》,除了他自己所做的“引論卷”“詩學卷”之外,由其同道撰寫的“詞學卷”“古文卷”“小說卷”“戲曲卷”“繪畫卷”等中,也足可見出其對宋代文化輝煌成就重視的程度。對于宋代文化,陳寅恪曾言“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而造極于趙宋之世”,許總傾心于宋代的文化成就,其心可感,用力甚深,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許總后來的種種努力就多少有點是陳寅恪名言在半個世紀之后的具體回響。因此許總所著力的一直就是“道統(tǒng)”與“文統(tǒng)”的關系,而不是像余英時那樣著力于“道統(tǒng)”與“政統(tǒng)”的關系,而對“道統(tǒng)”“道學”與“道體”的內(nèi)在淵源與理論變異,二人著力點也就大不相同。許總的思想史理路跟汪暉的思想史闡釋在某些方面倒是可以形成交叉,但許總有關道學的解釋有時更趨于哲學史的理解,比如其間隱約可見胡適、馮友蘭等以降的中國哲學史觀念的影響,又跟汪暉的從另一層面涉及政治或者政統(tǒng)尤其是“王朝的合法性”方面距離甚遠。
許總的思想史視角的建構,實則為了文學史研究的進一步縱深展開。因此他不可能像余英時那樣把王安石當作關鍵性的聯(lián)結(jié)(比如“相權”與“權相”以及“國是”中的理學家與官僚集團的關鍵性關系等),許總在強調(diào)理學與文學的關系中,一樣是從古文運動以降宋學的紛爭中逐漸揭示出學術轉(zhuǎn)型的種種關鍵影響因素,如王安石的“新學”、蘇氏“蜀學”和司馬光的“溫公學派”、周敦頤的“濂學”、二程的“洛學”、張載的“關學”,以及“新學”與“蜀學”的對峙和更為激烈的“洛蜀之爭”等。許總認為:“所謂‘新學’、‘蜀學’與‘濂洛之學’之間并無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們的觀點往往是異同互見的……其基本精神實亦含具于宋學其他派別的學說之中,也可以說,由古文家創(chuàng)立的宋學中非理學學派,在其哲學基本觀點乃至借以表達其觀點的古文作品中,實際上在相當程度上已經(jīng)滲透著理學的基本精神?!盵2]119而許總所強調(diào)的關鍵人物則是范仲淹與歐陽修,尤其是對后者的強調(diào),如他認為:“胡瑗是因范仲淹而得以入太學,張載更因范仲淹的引導而鉆研儒學義理,從而成為理學開創(chuàng)期的重要人物。可以說,在北宋前期政治家、古文家中,范仲淹是與‘理學’直接結(jié)緣的第一人?!盵2]95因此,在許總那里的核心問題始終就是“文道”關系而不可能是“內(nèi)圣外王”。盡管有關道統(tǒng)、道學和道體的問題,可以回到不同的歷史場景開拓出種種新的論題,比如許總的一些揭示對汪暉的“理與物”問題也可能存有糾偏作用——然而許總對道學譜系在不同時段(宋元明清)的反復演變均有所揭示,但毋寧說,其出色則在于有關政治、哲學、史學和文學在宋代以及之后的演變或者流變的一體化與反一體化進程的有效研究,以及纏繞于思想史、文化史和文學史之間的最重要的問題,如文學與政治、文學與理學、學派與學派、學派與文派尤其是文派與文派之間的內(nèi)在聯(lián)結(jié)和轉(zhuǎn)型揭示。也因此,長時段的研究確實很重要,但對于這個“長時段”,許總有自己的理解:“文學史與社會政治史具有一定的聯(lián)系,重大的政治事件與社會變動往往截斷或改變文學史進程,但比起社會政治變動,以語言、體式、主題、風格、意象諸端的沉積為本體構成的文學形態(tài)、思潮、風習的演進與變移顯然緩慢得多,即使在政治史的巨大斷裂之中,也可以窺見其深層的潛在的流動與接續(xù),在這樣的意義上,文學史可以視作長時段歷史運動?!盵1]因此他認為:“文學史時序的重建,應當是一種既擺脫社會政治史框架又不同于自然史時間特征的具有表現(xiàn)文學史獨具特性功能的歷時性與共時性滲融統(tǒng)一的獨特結(jié)構?!盵1]這樣,許總的出色表現(xiàn),就不僅僅是對經(jīng)史子集文獻的爛熟于心,更關鍵的在于其文學史的解釋和闡釋框架。在我看來,其解釋框架中始終圍繞的是文道關系,也即“載道”與“緣情”的經(jīng)典論題的有效展開,從而與有關宋學中的“道統(tǒng)”“道學”“辟佛”“科舉”“重文崇德”“經(jīng)世濟時”以及“理學盛衰”等諸多相關論題,共同組織成了一個“歷時性與共時性滲融統(tǒng)一的獨特結(jié)構”。也就是說歷時性在許總這里表現(xiàn)的是思想史、文化史乃至政治史的展開,而共時性則以超歷史特性的具有表現(xiàn)文學史獨具性能的結(jié)構得以展示。然而,許總的這個“結(jié)構”并沒有多少結(jié)構主義傾向,跟后結(jié)構主義當然更沒有任何關系,而是內(nèi)生于本土的思想文化結(jié)構和這種文化結(jié)構內(nèi)部的調(diào)整和變異。
許總所論的兩個“長時段”值得關注:一是思想文化一體化與反一體化進程的“長時段”,二是文學形態(tài)、思潮、風習的演進與變移的“長時段”。如果不能把握住許總的這兩個“長時段”的有效研究,就基本無從認識許總所馳騁的新天地里的那種研究個性。同時,在上述兩個“長時段”研究里,許總對于“中時段”意義上的“聯(lián)結(jié)”和“短時段”意義上的細部深入亦有深入探究,如對有關宋代的文化性格以及宋詩的文化特性用力甚多、用心尤深。通過此類論題的考察與分析,許總的研究個性得以彰顯。
在關于文道關系、儒釋道與文學的關系以及情理沖突關系的彼此纏繞和逐層剖析中,許總重視的是“文章之變”。他認為:“論述宋代‘文章’之‘變’,就現(xiàn)象而言,固與唐代相似,但其‘變’之內(nèi)涵卻顯然不同于唐代局限于文學范圍之內(nèi),以‘荊公以經(jīng)術’、‘東坡以議論’、‘程氏以性理’為宋代‘文章三變’之標志,而王、蘇、程分別為新學、蜀學、洛學的開創(chuàng)者,正是宋代哲學史上標志性人物,將其文章之變以‘經(jīng)術’、‘議論’、‘性理’為表征,亦全然被納入各自哲學思想范圍之內(nèi)。同時,所謂‘三變’歸結(jié)于‘程氏性理’,則又使理學具有了超越其他學派的作為促進宋代文風之變的最本質(zhì)因素乃至最高程度的體現(xiàn)這樣雙重的文學史價值與意義。”[2]274同樣是圍繞韓愈提出的“道統(tǒng)”論,解釋方向則可能表現(xiàn)為不同的禮樂論、制度論和道問學,如在余英時那里干脆就是政治文化(制度)論,在汪暉那里則基本傾向于禮樂文化(政治)論,不過必須指出,汪暉多少是在更具開放性的意義上(諸如針對日本“京都學派”的有關宋代理性化和世俗化過程的闡釋與五四新文化運動所針對的同樣是宋代的反理性化過程的批判而展開的儒學內(nèi)在性發(fā)展的糾偏中)著力揭示中國“權變”思想過程的合理性闡釋的所謂“自然正當”訴求;余英時則是對傳統(tǒng)國學功夫中的義理闡釋方法的進一步發(fā)揮,并以文獻考證的方法再現(xiàn)“朱熹的歷史世界”;許總更多的時候則是中國哲學史意義上的理解與重新闡釋,在本質(zhì)上似乎更接近道問學,他認為韓愈的“道統(tǒng)”論與“性情三品”說以及李翱的“性善情惡”論和“復性”說,為儒學的道德主體性確定了發(fā)展方向[2]274。哲學史的貫通,為許總“文章之變”的許多內(nèi)在性理解以及哲學與文學的聯(lián)結(jié)基礎提供了便利或者通道。
以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為基本鴻溝,許總指出:“儒家文化在鴻溝的此岸建構起以‘經(jīng)’為本體的道德本體論,而道家文化則在鴻溝的彼岸建構起以‘道’為本體的宇宙本體論。當魏晉南北朝的歷史大變亂之際,由于儒家的經(jīng)學的衰落和道家玄學的崛起,從而導致經(jīng)學的玄學化,于是,沖突著的儒、道文化開始從悖立走向滲透、互補乃至融合。”[2]275佛教的傳入和在魏晉南北朝的大規(guī)模發(fā)展,加速了文化趨融的歷史進程,因此宋儒們的審時度勢而兼容并包和文化創(chuàng)造精神特別值得我們借鑒與學習,同時許總對文化的內(nèi)在轉(zhuǎn)型與創(chuàng)造的揭示也就尤為值得贊賞。宋代統(tǒng)治者吸取唐末五代因武人跋扈而導致亡國的教訓,奉行重文抑武的基本國策外,在大力提倡儒學的同時,對佛教與道教一樣十分重視。許總通過探討道教的象數(shù)易學與二程理學、道教的修行觀念與南宋心學之間的聯(lián)系,認為“宋代理學的發(fā)展,同時也就是其吸收道教思想菁華的過程”[2]277,而佛教的心性學說以及真如本體觀念也為理學家提供了思想啟示。而對先秦的思想淵源,許總以為理學之“理”首先植根于儒家思想,同時認為以“理”論證宇宙根源,則是由《易》《老》思想發(fā)展而來[2]279。許總對宋學知識轉(zhuǎn)型的內(nèi)在淵源和思想聯(lián)結(jié)基礎的解釋較為細致,尤其是涉及“格物致知”的認知方法。相比較而言,“理與勢”在汪暉那里幾乎成為儒學內(nèi)在化的關鍵命題,然而因為其多少忽略了宋學與禪學尤其是道學與文學的根本關系,從而關于“理與物”以及“權變”的儒學重要理論范疇不是闡釋得更有效了,反而可能是理學的創(chuàng)造性本身在某種程度上被削弱了。而在許總那里,“文章之變”是其貫穿始終的焦點。他在多部著述以及不同章節(jié)中不斷重述理學家的文道觀念,并且反復強調(diào)他們是非雙遣有時甚至自相矛盾的文學觀念——在他們始終如一的弘道之余,卻又總是留下了大量的詩篇和詞章。許總在《宋明理學與中國文學》中甚至辟有專章分別討論“理學詩派”和“理學詞派”,他認為“統(tǒng)合三教觀念”既是宋代文章之變的精神基礎,也構成宋學精神的內(nèi)在規(guī)范。如王安石、蘇軾都是典型的雜聚儒、釋、道三家思想于一身的學者,他們又都與歐陽修思想有著承繼關系,而歐陽修則是宋代理學先驅(qū)人物,南宋理學與江西詩派結(jié)下不解之緣,“由此可見,理學統(tǒng)合三教的方式實已成為宋代文人的共識”[2]283。此外,許總還在《理學與近古詩潮》一書首章即深入討論了“哲理詩的類型與發(fā)展”,為理學詩的集大成繼續(xù)做了系統(tǒng)的追根尋源。當然精彩不在于簡單的歸納,關鍵在于建構思想史視角,以實現(xiàn)許總個人文學史演進的整體性理解。因而有關統(tǒng)合儒釋道思想與具體人事的纏繞,諸如皇上、士大夫與僧人的密切交往以及耳濡目染和潛移默化,比如當時統(tǒng)合三教的文人即被歸納為集佛、儒、佳公子、窮詩客于一身的形象典型,當然,也包括眾多江西派以及江湖派詩人們的道學淵源,在許總那里均得到了立體的勾連和描述。
許總對理學與禪悟的內(nèi)在聯(lián)結(jié)以及對文學表現(xiàn)方式的影響也進行了深度的思考與研究,他指出:“(禪學)形成‘當自求解脫,切勿求助他人’這一重要思想,其內(nèi)核實際上是對一種理想人格的追求和建構,而‘自求解脫’的精神,則又與儒家思想有著會通之處,從孔子‘為仁由己’到陸九淵‘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本質(zhì)都在建樹獨立的理想人格,無怪禪學嘗被稱為中國化乃至儒學化了的佛學。同時,儒學發(fā)展到宋代,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對漢唐以來章句注疏之學及篤守經(jīng)典教義的思想方法的徹底反叛,學術思想界盛行疑經(jīng)、改經(jīng)之風,從而形成異說競起、諸派并立的局面,而這種思想方法亦恰與禪學棄佛蔑典精神相一致。”[2]288同時,許總在書中也詳論了禪學對于儒學的影響和改造有正反兩方面的意義。
無論是長時段的整體觀照,還是中時段的“聯(lián)結(jié)”和短時段的細部深化,許總所做的立體闡釋關鍵在于有效地揭示出了歷史進程的演進本身,簡單地說,也即政治、文化、思想、學術、文學為何那樣演進而不是這樣演進——也便是在此意義上,宋學與理學、道學與文學以及禪學與詩學等內(nèi)在性的聯(lián)結(jié)與細部轉(zhuǎn)化才顯得殊關重要。許總的這種立體闡釋,使得總體觀照在諸多具體演進的揭示中也獲得了很大的解釋力,比如:弄清了宋學與理學的關系,同時也就弄清了文道關系以及道統(tǒng)與文統(tǒng)的譜系;弄清了道學與禪學的關系,也就弄清了禪學與文學的關系。而弄清了上述種種關系之后,上下千年的思想譜系與內(nèi)在沿革即可能被全部打通——準確地說,也即揭示出了種種變革的內(nèi)在根據(jù)。另外,許總指出:“宋代理學作為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儒學典范形態(tài),進而形成‘格物致知’的認知方式,而作為其所由‘致知’的自然萬物,顯然同時正是詩所由感發(fā)、禪所由參悟的對象,這也就是宋代理學家在高喊‘作文害道’的同時,又特別熱衷地耽于禪說和吟趣之中的原因。”[2]302
許總關注到文學的演進總是伴隨著學術的演進,尤其是跟不同時期的學術思潮和文學思潮相伴始終,也即無論是理學的一體化進程還是反理學的反一體化進程,文學均以自己頑強的方式演進著。文學形態(tài)、文學思潮、文學風習的演進與理學和反理學的學術演進構成了立體的互動演進,從而構成一種變異性的關系,一如理學自身所蘊藏著的內(nèi)在危機,他認為:“宋代文人大多兼為哲學家,因此‘文以載道’乃至‘以理為主’就自然成為宋代文學觀念建構之根底。然而,站在文人的立場,文學‘緣情’的本性及其理論淵源又不能不滲入其創(chuàng)作實踐與理論意識之中。因而,‘情’、‘理’沖突的文學思潮就幾乎貫穿于整個宋代文壇?!盵2]327應該指出,如果沒有對理學與反理學的學術演進的內(nèi)在纏繞的深入揭示,其實很難達致對總體性中國文學的理解和進一步把握。
其他如關于明末的“講史類”“神魔類”以及“世情小說”等,許總均有獨到見解,如他認為“《西游記》雜糅儒、釋、道三教的思想傾向甚為明顯,但作為其核心的‘求放心’思想,則顯然與明代思想主潮構成契合與一致”[2]380。而他對于明末戲曲創(chuàng)作的代表性人物以及作品的闡釋,從中同樣清晰可見許總從思想史視角切入之后,對文學以及文學形象和作家文化性格等的整體性理解和深邃獨到把握。許總結(jié)合湯顯祖戲劇作品的直抒胸臆以及不必嚴守格律程式的創(chuàng)作主張,認為“這也是他與吳江派戲曲家的最大分歧之處,而卻顯然與李贄的‘童心說’、公安三袁的‘性靈論’完全一致。實際上,從思想根源看,湯顯祖正可視為反理學思潮陣營中的一員”[2]386。
如果不能真正深入有效地理解宋代理學,可能也就無法真正理解明代的反理學,同理,不能真正有效理解儒學正統(tǒng)的“詩教”傳統(tǒng),其實也一樣無法真正理解中國文學循環(huán)往復的變異性演進。尤其耐人尋味的是,傳統(tǒng)中國文學總是跟儒學傳統(tǒng)一樣,在一種貌似“復古”思潮中尋求變革的通道。如同汪暉對儒學發(fā)展的內(nèi)在性揭示一樣,許總對中國文學的內(nèi)在性發(fā)展的揭示也即由此獲得了整體性理解。如他有關“隆宋詩壇”和“宋詩中興”的論述自不待言,即便是從反理學角度觀察明代文學的新變走向也一樣,許總指出:“當自前后七子開始。前后七子倡導詩文復古,其理論綱領是‘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李夢陽《論學》云:‘西京以后,作者無論矣’,李攀龍《答馮通甫》亦云:‘秦漢以后無文矣’,看似僅就文學形式而言,然實際上他們意在‘勸人勿讀唐以后文’(王世貞《藝苑卮言》),而真正完全加以否定的則是宋以后文?!盵2]366他認為,哪怕顧炎武、黃宗羲對宋明理學進行總結(jié)批判,“文學上卻顯然偏向于反撥晚明植根于反理學思想的放蕩文風,而與理學家的文學觀較為接近了”[2]404。至于從復古到文學革新直至個體心靈的解放,“竟陵派”與“公安派”的關系,清代的集大成者袁枚、趙翼的“性靈論”詩學與“公安三袁”的淵源關系,以及清代“桐城”古文派與程朱理學的意識形態(tài)化的關系(重新追求文道合一)等,許總均有深入細致的把握和確切而系統(tǒng)的整體闡釋。
許總的《唐詩體派論》和《唐宋詩體派論》乃至《唐宋詩宏觀結(jié)構論》等研究,實乃蔚為大觀,同時也頗具許總研究個性。必須指出的是,有關“文章之變”或者文學史和思想史內(nèi)在演進的具體理解和闡釋,比如“唐詩主情,宋詩主理”以及文道關系、情理關系等的揭示,對文學的內(nèi)在發(fā)展和經(jīng)典論題的深入開拓有著重要的融會貫通作用。
以宋代的詩歌闡釋為例,許總指出:“可見整個宋代詩史的發(fā)展,既離不開社會基礎與時代變遷的制約,又頑強地表現(xiàn)出自身發(fā)展的獨特規(guī)律與運行軌跡,在大量的具體作家與突現(xiàn)的藝術現(xiàn)象或并存交織或接續(xù)勾連的復雜的聯(lián)系之中,構成一個回環(huán)往復的整體?!盵3]54這個“回環(huán)往復的整體”具有豐富性和變革性兩大特點,關于前者,許總說道:“一部宋詩史幾乎就是各種詩派的發(fā)生、衍變、消亡史?!标P于后者,許總概括道:“對傳統(tǒng)詩歌中的變革精神的極度發(fā)展,正是宋詩的重要特色之一,也就是說,在整個詩史的嬗遞流程中,宋詩的變革程度是最高的?!盵3]55至于宋詩那種“退化回復的運行軌跡”,諸如隆宋詩壇、宋詩中興以及南宋后期詩風由“宋”向“唐”徹底轉(zhuǎn)變的帶有標志性質(zhì)的“四靈”及江湖派等,纏繞它們之間的學派、文派關系、文道關系和傳承關系、批判關系、超越關系以及回環(huán)關系等,許總在《宋明理學與中國文學》一書第四章“理學演進與宋詩史程”和《理學與中國近古詩潮》第四章、第五章“理學內(nèi)涵與宋詩觀念”中,均有系統(tǒng)細致的描述和呈現(xiàn)。例如,結(jié)合宋代的時代精神和文化特性,許總認為:“在北宋后期與南宋中期,宋詩史上分別出現(xiàn)以主體高揚與慷慨激昂為標志的兩座藝術高峰,然而,它們又無一例外地走入封閉僵化和委瑣寒狹的低谷,最后以晚唐衰世之音的復現(xiàn)為終結(jié),實際上也正是宋代衰世本身的終結(jié)與說明。不過,時代的病態(tài)又往往造成詩人憂患意識的流行與深化,宋人感嘆國恥國難的作品幾乎與宋王朝的建立同時出現(xiàn),而由政治意識的強化到愛國激情的噴發(fā)再到黍離哀思的回響,也就構成同樣產(chǎn)生于衰時弱勢的另一條詩人心態(tài)表達途徑與形式的探索?!盵3]56從而凸顯了宋代文人的人格特征和詩歌的藝術特征。
對宋代士人和文人的獨立人格以及宋代文化之發(fā)達的認同已為學界共識,但是許總的“傳統(tǒng)文化中人文精神在宋代的普泛與張揚,也就不僅凝聚為宋詩主體高揚的本質(zhì)精神,而且規(guī)范了宋詩的基本風貌與表現(xiàn)特征”的概括,則頗具真知灼見。而他對“唐詩主情,宋詩主理”給出的解釋,同樣客觀中肯、不乏新見:“概括地說,唐詩是自然的、客觀的、物的詩,宋詩則是人文的、主觀的、人的詩。當然,‘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作為詩歌藝術生成的本源,宋詩并未完全脫離自然,只不過在人文文化的長期陶融與主體精神的強烈外射之中,宋詩的自然意象亦多帶有了人文性的象征意義?!盵3]59
另外需要提及的是,許總在研究中,既注重了“時代”又兼顧“文體”,比如其著《唐宋詩體派論》,“唐之部”就分有四杰體、沈宋體、高岑體、王孟體、元結(jié)與《篋中集》詩人、大歷體、元和體、賈姚體;“宋之部”則分有宋初三體、北宋詩歌復古運動、江西詩派、理學詩派、四靈與江湖派、遺民詩派,等等。總之,許總的文學史研究并非僅僅兼顧了“時代”和“文體”,對“源流”之考辨,更是貫穿了思想史、學術史、文化史并最終匯流于文學史一端。也便是在此意義上,我們回頭再看許總的諸如有關“語言、體式、主題、風格、意象諸端的沉積為本體構成的文學形態(tài)、思潮、風習的演進與變移”的結(jié)構性研究,以及其“(文學史時序的重建)一種既擺脫社會政治史框架又不同于自然史時間特征的具有表現(xiàn)文學史獨具特性功能的歷時性與共時性滲融統(tǒng)一的獨特結(jié)構”等夫子自道,也即在他的具體研究的鮮明個性里面得以全面呈現(xiàn)了出來。
如果說,當代學者中如陳平原等人的文學史研究給人最大的啟示是重寫文學史的意義在于介入當下文學的具體進程,那么,許總的文學史研究給人以最大的啟示則是晚清、五四之后文史哲的斷裂直接造成了中國當下文學的無根感,重啟文史哲乃至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一體化進程,顯然就該是當務之急。我們的傳統(tǒng)實則處于雙重斷裂狀態(tài):既斷裂了三千年的文化傳統(tǒng),也斷裂了百多年來晚清、“五四”兩代人創(chuàng)造的“新文化”傳統(tǒng);從語言的角度講,我們其實也基本處于“斷流”狀態(tài)。當代“呼聲”最高的則當推“擺脫現(xiàn)代性,回歸中國性”——從某種意義上說,其不僅是個最迫切的時代課題,同時還關涉現(xiàn)時代“大文學”的理論建構。對此,首當其沖的仍然是必須像許總、陳平原他們那樣扎實地深入到中國文學史的內(nèi)在演進的特有脈絡中,去做全面系統(tǒng)的深入理解和研究。換言之,也即必須建立在中國文學自己的諸如“載道與緣情”“進化與退化”以及選擇各種各樣的“批評理論模式”三大論題的縱深研究的基礎上,尤其是要在那種選擇各種(西方)“批評理論模式”的極度焦慮中擺脫出來,方能奏效。而更為重要的是,所謂“回歸中國性”最根本的意義還在于“中華倫理性文明體”的重塑,而這個“文明體重塑”如若離開了文史哲乃至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一體化進程就幾乎無從談起,更何況當下的這個重新一體化進程肯定已經(jīng)不再是許總筆下的理學一體化進程和反理學一體化進程的交互演進,而是在文史哲已經(jīng)斷裂了的現(xiàn)代維度上的主體性中國意義上的重新一體化進程。至于這個現(xiàn)代維度上的重新一體化進程的理論建構究竟如何,則是另一層面意義上的嚴峻課題了。這或許是許總作為一位當代文史學者,其研究選題與論證方法給予我們的更為重要的啟示意義吧!
[1]許總.文學史觀的反思與重構[EB/OL].(2011-09-25) [2011-10-19].http://wxy.hqu.edu.cn/WLS/newsdetail. asp?Id=340.
[2]許總.宋明理學與中國文學[M].北京: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0.
[3]許總.理學與中國近古詩潮[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2.
“Neo-Confucianism and Chinese Literature” of XU Zong: The Construc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y Thought and Analysis of Literature Source
WU Li-sheng
(Bing Xin Literature Museum, Fuzhou Fujian 350001, China)
The in-depth study of XU Zong’s “Neo Confucianism and Chinese literature”, which embodies the breakthrough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y of thought, the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 of the Song, Yuan, Ming and Qing Dynasty with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display. His literature history study not only covers the era, the style, and the origin, but also masters the academic history, ideological history, cultural history, which eventually merged into literature history. His research approach and the research achievement are not only beneficial to the study of ancient literature to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China, but also has the enlightenment significance to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and creative reality.
XU Zong; Neo-Confucianism; ideological history; academic history; cultural history; Chinese literature history
2014-03-09
吳勵生(1957―),男,福建莆田人,冰心文學館特聘研究員。
I206
A
1006?5261(2014)06?0005?06
〔責任編輯 劉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