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菜好像只是我的家鄉(xiāng)的叫法,之所以叫頭菜,是因為在喜宴上它是第一道熱菜,“頭菜”又與“頭彩”諧音,也便有討個“頭彩”的意思。
頭菜,從俗里講,是“雜燴”、“隨配”,是一道家常菜;往雅處說,是“全家?!?,含著美好的祈愿。頭菜食材多樣、量多份足、葷素搭配、上湯上水、求喜求全,又與“頭彩”諧音,又絕對是一道喜菜,所以雅俗共賞。
鄉(xiāng)下人辦喜事,不像現(xiàn)在都是到酒店,一般都請廚師到家里來辦,擺宴的桌椅要借過去半個村子。那時候,正宗國營或集體飯店掌勺的稱為廚師,也有一批業(yè)余為他人置辦酒席的人,按桌數(shù)收一點工錢,只能稱為廚子,水平稍差的人們背后叫他們“殺花廚子”。帶師的一般是尊稱,如老師、師傅;帶子的就有點小瞧的味道了,如老頭子、細(xì)俵子。不管是廚師、廚子或者“殺花廚子”,能否做一道上好的頭菜,卻是主家和客人判斷其水平的重要標(biāo)準(zhǔn)。那時候除了“咸缸大頭”(咸黃魚)還沒什么海鮮,食材基本都是就地取材。雞、鴨、魚、肉那是固定的,條件好的人家最多上條鱖魚,一般的人家青草鳊魚還是要上的。酒席檔次的高低在于主家,客人們也只能對主家的貧富與度量作番議論。而這道頭菜,正因為是隨配,給了廚師充分的發(fā)揮空間,就要考驗廚師“配”的水平了。除了要搭配好各色食材,頭菜中肉丸是必不可少的,它寓意著團圓和圓滿。這肉丸的制作是考驗廚師廚藝的掮頭生活,頭菜又是一道上湯菜,這湯的鮮、清、咸、淡也是對廚師的一大考驗。這兩件都是功夫活,好壞與主家富貴貧窮、吝嗇大度無關(guān),廚師卻是責(zé)任重大,有關(guān)自己的臉面和聲譽。所以廚師一般在喜宴的前一天就早早趕到主家作準(zhǔn)備,為了保持食材的新鮮,往往在隔夜做這兩件事。制作高湯關(guān)鍵在于用火,而制作肉丸卻要靠廚師的手藝。那豬肉一定要肥瘦搭配,比例合理,去皮去骨,手工剁碎,絕對不能用機器軋碎。至于碎到什么程度,里面是否要加一些蛋清、豆腐或是淀粉、蔥姜之類,那必是廚師的獨門秘技,肯定概不外傳。廚師的水平就在這里了。
我家里曾經(jīng)辦過幾次喜酒,哥哥結(jié)婚、姐姐出嫁、新屋上梁,包括我的婚宴也是在家里辦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姐出嫁。那是40多年前了,大姐比我大10多歲,由于家中孩子多、負(fù)擔(dān)重,大姐的出嫁有些早。我還很小,坐在大人后面的一張小板凳上,端了一只小碗,一點都看不見桌子上有什么菜肴,大人隔一會搛一點菜給我吃。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吃宴席,至今對那個肉丸的味道依然深刻。
如今,人們已經(jīng)習(xí)慣到飯店吃年夜飯,稍晚一點就一桌難求了。我家也完全有這樣的條件,但至今我們一次也沒有去飯店吃過年夜飯。每年都在家中團圓守夜,要的就是那份家的感覺,為的就是那個“全家?!薄W钤缍际悄赣H下廚,小年夜母親就要為年夜飯而忙碌。剁肉糜是個辛苦而精巧的活,母親必親力親為,晚上把肉糜在熱水中燙成肉丸,而我則在灶堂里為母親燒火。母親做的肉丸松而不散、凝而不硬、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松、軟、嫩、香、鮮,無法言傳。隨配蛋皮金黃、萵筍翠綠、木耳黑亮、辣椒鮮紅,大蒜的梗子青白分明,看似隨意,實則精心。那湯雖不是鮑翅山珍熬成,就是焯肉丸的水,卻是咸淡適中,湯清味美。
現(xiàn)在母親將近九旬了,又不幸患上了嚴(yán)重的帕金森氏癥,手抖得厲害,早已不能下廚,就算要坐到那團圓的桌子邊也已十分困難。但我們家里的年夜飯依然一年一年紅紅火火地延續(xù)下去,一年一年溫馨而熱烈。母親帶出了一幫“徒弟”,姐姐、嫂嫂、甚至我的姐夫,還有我的妻子。
母親的頭菜,我人生的頭菜啊!
責(zé)任編輯:趙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