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悄沒聲兒地走進七年級辦公室的時候,如同一片落葉,以至于埋頭工作的我們都沒有發(fā)覺。
一個低沉蒼老的聲音問:“哪位是劉老師?”我們都吃驚地抬起了頭,順著聲音的方向,幾乎同時看到了她——銀白稀疏的頭發(fā)夾雜著寥寥無幾的黑絲,剪得短短的,整整齊齊地抿在耳后。許是對比強烈的緣故,她的臉顯得更加黑紅,很粗糙,上面布著許多老年斑,如同經年的風吹日曬雨淋留下斑駁痕跡的青石板,細長的眼睛也很不生動,間或一輪,讓我一下子想起了魯迅筆下的祥林嫂。
她或許是怕我們沒聽清,稍稍抬高了蒼老的聲音又重復了一遍:“哪位是劉老師?”
“哦,我是?!蔽颐φ酒饋?。
“我找你有點事。”她擺擺手。
我感到有些詫異,但還是跟她走了出去。她從懷里掏出一張表格,說:“你幫我填個表?!蔽乙豢?,是一張“民辦教師證明人”表格,馬上就明白了。最近,縣里正在對原民辦代課教師進行調查摸底,需要三個與之相關的在職人員當證明人。
“你不是在西街小學畢業(yè)嗎?”
“是啊。”眼前的這位老人,讓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30多年前的小學校園,那時校園里的確曾經穿梭著一個年輕教師的身影,齊耳短發(fā),白上衣,藍黑褲子,說話帶著笑,聲音脆生生的……雖然沒有給我所在的班上過課,但是此時我依然能夠從這位古稀老人身上幻化出她當年的模樣。
“您是王老師!”我很快反應過來,想起了她的名字。她馬上就微笑了起來。她交代說,填表后需要我的身份證復印件以及學校的蓋章,我爽快地答應,并告訴她可以明天上午來取。
送走了她,回到辦公室,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開了——“據(jù)說這證明人,并不好找,因為像她們70多歲了,身邊的同事見證人,不是退休了,就是不在了,想找在職的,就更難了?!薄吧矸葑C復印件,意味著證明人要承擔責任的?!蔽也桓蚁胂?,70多歲的她是怎樣輾轉打聽到我的單位。
第二天,她早早地來了,大部分手續(xù)我已辦妥,最后要落實填表的幾個數(shù)據(jù)。
“您當過多少年的民辦教師???”
“20多年,從1961年到1983年?!彼届o而緩慢地說。
“這么多年,中間沒有離開過教師崗位嗎?”我知道,那時也有邊教書邊務農的,耽誤不了掙工分。
“一直教書,中間休過婚假,是組織上批準的。”她小學生般地回答,我感到好笑。她卻很平靜,仿佛一切已被歲月雕刻定格了,就像她那張石板一樣皺紋縱橫的臉。
好像是為了打消我的顧慮,她說:“你在時間證明上只寫你上小學那段就行,之前那段時間,我讓花兒(另一個證明人)去證明?!?/p>
我認真地在表上填上“1977—1983”,并簽上我的名字。她顯得很高興,話也生動了起來。
我目送她出門。她佝僂著腰身,很慢地向前挪動著身子。幾絲銀白的頭發(fā)被風吹起,看起來有些滄桑。這個身影,很難和校園里那個白上衣、深藍褲子的年輕模樣聯(lián)系起來。我不禁有些感慨: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和國家政策的調整,民辦教師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但是,對社會做過貢獻的人,政府是不會忘記她們的。
我敬愛的王老師,請您多多保重身體吧,生活會越來越好……
責任編輯: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