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一條街——我老家村里那條街。
我老家的村子很大,一千二三百戶,四千多口子人。在附近十里八鄉(xiāng)是最大的村子。村內(nèi)有一條東西大街,1300米長,也就是二里半路長,貫穿全村東西,將整個村子分為南北兩半,就成了村里的中心街。村里人都說:北京有條長安街,咱村有條中心街。可見,這條街在村里人心中的位置。其實,說到底,這條街是村里人出行都要走的路,村里的很多故事就發(fā)生在這條街上,這條街見證了村子的發(fā)展歷史。我村700多年的風風雨雨都在這條街上留下了印記。
我的心常常在這條街上放牧。從東頭到西頭,再從西頭到東頭。特別是晚上夜深人靜時,我的心便會身不由己地踏上這條街,像是在一條熟悉而又陌生的旅途上行走。偶爾會有一個景點在眼前一亮,便在腦海里留下一幅特寫。
一棵老槐樹
說到這條街,必然要說大街東頭那棵老槐樹。那是一棵國槐樹,村里人都叫它笨槐或者是本槐。究竟是笨還是本,沒有人說得清,也從沒有人去追究。老人們都說:先有老槐樹,后有臺頭莊。這就是說,那棵老槐樹的歷史,應該比我們村的歷史更早一些。或者,至少像另一種說法,就是當年陳氏二兄弟從山西洪洞縣遷居到這里時,栽下了那棵樹,也就住在了這里,世代繁衍成了我們村。
在我的記憶中,那棵老槐樹長得非常高大。我們放學后,有時到大槐樹下玩耍。那時,槐樹的主干內(nèi)部已經(jīng)枯爛,形成了一個大大的樹洞,有幾個小朋友會鉆進樹洞里玩捉迷藏。然后,要由五六個伙伴手拉手,才能將槐樹環(huán)抱過來,堵住藏在樹洞里的人。雖然它的軀體內(nèi)部枯爛,但仍有三分之二的外皮是好的。盡管外皮也已粗糙斑駁,但仍從地下汲取著水分和營養(yǎng),供養(yǎng)著那個七百多年來一直高昂不屈的頭顱。它的樹冠異常碩大,將它身下的大街幾乎完全遮蔽起來。冬天,寒風吹落它的葉子,但那滿頭的枯枝,都在寒風中怒發(fā)沖冠。春天來了,它又在暖陽中,綻放出一絲絲綠意,一片片生機。春夏之交,它滿樹的槐花盛開,馥郁的香氣在整條大街上飄蕩,彌漫在整個村莊上空。而整個的夏天,它那蓬蓬勃勃郁郁蔥蔥的綠葉,卻又為勞累一天的人們,撐起了納涼和休憩的巨傘。
然而,那棵大槐樹似乎命運多舛,境遇悲慘。1940年正月初十,日本鬼子對巨淀湖進行瘋狂的大掃蕩,竄入了我們村,將村里16個青年綁在大槐樹上,殘忍地殺死。大槐樹上留下了幾十個彈洞,樹下鮮血流淌,制造了我村歷史上的“正月初十慘案”。從此以后,每年的正月初十,晚飯后,全村男女老少都到大槐樹下集合。村里以100多個民兵為主力,背著二十幾條槍,其他村民則拿著锨、镢、棍棒等,待集合完畢,民兵連長一聲高喊“鬼子來了”,然后其他村民齊聲高呼“鬼子來了”。幾千人浩浩蕩蕩向著村北的巨淀湖沖去,這就是我村每年一度的“反掃蕩演習”。村民們沖到巨淀湖里,待喘息平靜后,則可以返回家里休息。民兵們則在巨淀湖里,進行打仗的訓練。訓練要持續(xù)一個晚上,天明才結(jié)束。這個“反掃蕩演習”一直延續(xù)到大槐樹被砍掉才取消。
俗話說:“山東無死槐”。就是說在山東境內(nèi),國槐是生命力最頑強的樹種,它不會因水土氣候等自然條件而死亡。所以,我村的大槐樹歷經(jīng)風云變幻700年,盡管主干干枯卻仍然生機勃勃。然而,大槐樹未因天災消亡,卻被人為地殺死。那是1975年春天,“文革”即將到末期,但砸爛封資修的行為仍盛行。于是,一伙青年人以消滅封資修為名,將大槐樹亂挖亂砍之后,拴上大繩將樹拉倒。大槐樹倒下了,那幾個青年也賠上了兩條半命。怎么是兩條半命呢?當時被砸死了兩個,另一個被砸成了植物人,沒幾年也死了。
有老爺爺老嬤嬤就說,700多年的老槐樹,都成了精了,怎么敢砍呢!
兩眼井
大街上有兩眼井。一眼在村東頭,一眼在村西頭,都在大街的北側(cè)。村東的人家都到村東頭的那眼井里打水,村西的人家都到村西頭的那眼井里打水,這兩眼井是全村人畜的飲水之源。至于這兩眼井是何朝何代何年何月何人所挖,沒有人說得清楚。似乎挖井之類默默無聞的事,當時并沒有人記錄在冊,但是卻成了全村人世世代代的生命之泉。井口的邊沿,用大青磚砌成了圓周,高于地面半磚,也就十幾公分,這樣就圍成了井沿。既成了井口的標識,提醒行人注意,也防止夏天雨水倒流進井里,污染井水。兩眼井有多深,也沒有個明確的說法。井水明亮清澈,清冽甘甜。冬天不涼,夏天不熱,似乎是一個恒溫井,在遠近幾個村很有名,很讓別村的人羨慕。
村西頭的那眼井,就在我家的胡同口。我家的老宅子又是街北第一排,所以,我家打水非常方便。坐在我家的屋里,就能聽到打水人說話的聲音和水桶放到水里“撲通”的聲響。村里人借著打水的機會,碰到一起,拉拉家常,說說笑話,這是最常見的事。所以,這井邊就成了村里流傳笑話和故事的發(fā)源地。誰家的老母豬一窩下了13個豬崽;誰家養(yǎng)的兔子跑丟了,被光棍拾著偷著吃了;誰家的公狗跟誰家的母狗接尾,讓一群孩子用棍棒打死,倆狗愣是沒有分開,等等。當然,拉農(nóng)事的時候是最多的。南坡的棒子該鋤草了,北洼的棉花該打杈了,今年雨水多豆子長得旺啊……總之,那眼井,是家家戶戶去得最多的地方,也就成了人們交流最多的地方,也是產(chǎn)生流言和是非的地方。
村里人不論男女老少,在井邊打水說話,對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我最感到奇怪的是,我每天早上吃過飯,背著書包上學校的時候,那時大多數(shù)的人正在家里吃飯,卻每次都看見大壯和大美在井邊打水說話。大壯先把大美的水桶打滿,然后大美拄著擔杖并不走,邊跟大壯說著話,邊看著大壯將自己的水桶打滿水。然后,兩人還是不走,仍然拄著擔杖說話。他倆聲音有點低,我聽不清楚。但是會看見大美有時會紅了臉,低著頭笑。直到看見有人來打水了,他倆才各自擔起水桶,匆匆走開。
后來,才聽大人說,大壯跟大美相愛。原來,他倆是在井邊談情說愛。但是,他倆最終沒有成。因為,按照村里的輩分,大美比大壯高一輩,大壯應該喊大美叫姑姑。你想,都是鄰家住著,每天不見也得見三面,兩人要是結(jié)了婚,以后老人們見面該怎么叫,那輩分不亂套了嗎?所以,大壯的爹娘和大美的爹娘都堅決反對。之后,大美的娘便托人給大美找了婆家。很快,大美就嫁到鄰村去了。后來,大美回娘家的時候,我也有時看到,大壯和大美在井邊講話。但是,不像原來說那樣長時間了,尷尷尬尬的,說幾句就走。有時看到大美哭了,淚水流到水桶里。不知這摻了淚的水,喝起來還有沒有那么甘甜?
悲慘的事總是時有發(fā)生。一年冬天的早晨,男人們大多都到村北的巨淀湖割葦草去了。村東頭的二娃娘正忙著蒸窩頭,便叫剛12歲的二娃去村東頭的井里打水。大人們打水,都是站在井沿外邊的,這樣安全。二娃有時也會替大人打水的。但他的個子矮,胳膊不夠長,只能站在井沿上打水。由于是冬天,井沿上結(jié)了冰,二娃一個滑溜掉進了井里。他娘左等右等不回來,跑到井邊一看,二娃和水桶漂在水面。她發(fā)瘋似的呼喊“救人”。等鄉(xiāng)親們把二娃撈上來,二娃早已淹死了。
井里淹死了人,很不吉利。而且人們再喝水時,心里總是有陰影。但是再挖一眼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大隊長和村東頭的村民一商量,每家每戶出一個人,一住不住地打水倒掉,再打水再倒掉……直到費了一天工夫,將井水徹底排干。泉眼重又冒出新水才停止。村東頭的人還是喝著那眼井里的水。
后來,村里給兩眼井安上了轆轤,這樣,就可以用轆轤提水,再也沒有發(fā)生有人掉到井里的事情。
再后來,來了些南方人,給各家各戶的天井里,用鐵桿“創(chuàng)”出一眼細細的井。通下去塑料管,安裝上一個壓水器。這樣,家家戶戶就可以在自己的天井里打水,很是方便,再也沒有人到那兩眼井里打水了。
再后來,那兩眼井都沒有了。至于怎么沒的,就像這兩眼井怎么有的一樣,沒有人留心,所以都說不上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