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獎終于花落中國作家莫言,人們不禁從中國作家與諾獎再憶起陳年舊事,不管魯迅當年拒絕諾獎提名是朋友們的一廂情愿還是確有其事,但他確曾表示自己不配諾獎。他在1927年回復臺靜農的信中說道:“我眼前所見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頹唐,此后能否創(chuàng)作,尚在不可知之數(shù)。倘這事成功而從此不再動筆,對不起人;倘再寫,也許變了翰林文字,一無可觀了。還是照舊的沒有名譽而窮之為好罷。”他所言“我眼前所見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頹唐”真切地反映了20世紀20年代魯迅對中國社會現(xiàn)狀真誠思考、探究、剖析之后的感受。透過他的作品,透過作品中他對當時中國人的國民性、社會制度和現(xiàn)狀以及辛亥革命的深切反思,他的真誠、嚴肅、深刻、警醒堪稱現(xiàn)代中國的民族魂。
對魯迅小說地位的認識,很多人只知道《狂人日記》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第一篇白話小說,這遠遠不能涵蓋魯迅小說的成就。魯迅小說無論是思想內容的深刻與超前,還是其打破傳統(tǒng)的敘事結構、二元對立的敘事視角、反諷式的黑色幽默等超越時代的頗具當代先鋒小說風格的文學手法,無不值得我們一再地欣賞和探究。魯迅寫小說的緣由是“要改良這人生”,“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其取材“多采自病態(tài)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關心人,關注人的靈魂,關注人的生存狀態(tài),體現(xiàn)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是一種觀念的現(xiàn)代性。魯迅小說集《吶喊》、《彷徨》,是他對當時社會,也是對人類生存狀況最真切的感受和最深切的思考。集中表現(xiàn)了三類主題:
知識分子的精神創(chuàng)傷與危機
對知識分子題材的開掘著眼于揭示他們的精神創(chuàng)傷與危機,有兩類:一類是舊式的知識分子,典型的是《孔乙己》,孔乙己是在小酒店中“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與環(huán)境的不協(xié)調主要體現(xiàn)在孔乙己是讀書人,穿著表明身份的長衫,但又不像丁舉人那樣是成功的讀書人,沒有榮華富貴,所以站著喝酒,悖反的描述一針見血地寫出了他的尷尬處境。而他的一系列言行充分揭示了舊式文人的虛榮及命運的悲劇性與地位的荒謬性。另一類是清醒的知識分子的苦悶和彷徨,在舊民主主義已無力解救中國而新民主主義革命還沒有到來之際,許多知識分子感到的苦痛是深重的,寂寞和自我懷疑中,魯迅也是一個,“兩間余一卒, 荷戟獨彷徨”是真實的寫照, 但他卻于孤獨和苦悶之中, 仍然進行著堅毅的探索。
《在酒樓上》描寫了從革命小將到頹廢文人呂緯甫,呂緯甫和“我”都是經(jīng)歷過“五四”新思潮沖擊的知識分子,這個曾經(jīng)感情熾熱、斗志昂揚激進的改革者,在“五四”退潮后變成了“敷敷衍衍”、“模模糊糊”的頹廢者。為了謀生不得不做無聊的事,甚至去教曾堅決反對的“子曰詩云”、“女兒經(jīng)”,他說“這些無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隨隨便便”,這種絕望、虛無的精神狀態(tài),反映了此時期魯迅思想的一個側面,是此時魯迅思想矛盾斗爭的核心。但“我”和筆下的呂緯甫最根本的差異是,“我”沒有墜入絕望、虛無的深淵,而是選擇“反抗絕望”。當他們都看到廢園中那斗雪而開的茶花時, “我”感覺它是“憤怒而且傲慢的”,呂緯甫雖也“忽地閃出我在學校時代常??匆姷纳淙说墓狻?,卻很快又消沉下去了。我最后告別了呂緯甫,“獨自向著自己的旅館走,寒風和雪片撲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
似為抵抗, 實則投降的魏連殳是《孤獨者》中的人物,他的特征是孤獨。他是個“吃洋教”的“新黨”, 為反動統(tǒng)治者及御用文人所不容,但眾多的民眾也不了解魏連殳,把他看成“異樣”、“不講道理”、“像外國人一樣”,這種漠視與歧視,使魏連殳產(chǎn)生更加強烈的孤獨感。小說從收殮開始, 又以收殮結束,開頭宣告了老一代“孤獨者”的死亡;結尾則說明新的“孤獨者”雖然進行了抗爭, 但最終也走上了末路,這是悲劇,也是必然?!拔摇钡跹淞怂院蟆翱觳阶咧[約像是聽到長嗥, 像一匹死傷的狼,……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這里隱藏著魯迅內心的絕望與蒼涼,但“我”離開了魏連殳的死尸,“我的心就輕松起來, 坦然地在潮濕的石路上走”,這新的路是什么?在魯迅當時的世界觀還沒有得到解決,但這條路是確確實實和魏連殳決裂了的新路。
《傷逝》中的知識分子是活躍在“五四”時期的新一代知識者,子君與涓生在沖破了封建家庭的阻攔和社會的冷眼后, 終于相愛相聚。但火熱的激情終要歸于平靜, 思想的激進和口號的喧鬧終需面對現(xiàn)實,孕育在反抗的勝利和寧靜幸福中的悲劇像病菌一樣慢慢地侵蝕彌漫, 而最敏感、最脆弱的恰恰是表現(xiàn)得最勇敢堅定的子君。從愛情自由的起點到婚姻悲劇的終點,《傷逝》以特有的思想分量,揭示了這個悲情故事在20 世紀初思想文化大動蕩中的必然結局。一切反叛行動的結果在魯迅看來都是不樂觀的——《傷逝》對這一問題作出了隱喻性的回答。涓生那近于殘酷的無奈,那絕望中尚無目標的堅執(zhí)和追求,隱隱折射出了魯迅思想的影子?!秱拧肥亲髡邔χ袊鐣F(xiàn)代化之步履艱難,非朝夕所能達到的預見性思考。
抱著希望離開,在失望中歸來,又在絕望中帶著希望離開,這種模式體現(xiàn)了魯迅對生存困境的思索、抗爭。《祝?!分械摹拔摇被氐焦枢l(xiāng),又離去,多少含有對家鄉(xiāng)現(xiàn)實的生存困境的逃避的性質。《在酒樓上》揭示了選擇的困惑及創(chuàng)新與守舊兩極搖擺的生存困境。但《故鄉(xiāng)》結尾那“一輪金黃的圓月”作為理想的象征重新高懸,激發(fā)了新的奮進,使相信“走的人多了便也有了路”,是對世界和自我雙重絕望的反抗。魯迅這類小說往往在結構上有這樣一個特點,或是死后之生或是絕望后的挑戰(zhàn),反映了一個彷徨的探索者的心態(tài),大抵可以用“在追求中彷徨, 在彷徨中追求”這句話來概括,是他“反抗絕望”的哲學和生命體驗??梢郧宄乜吹?, 在魯迅最陰郁、失望、消極的情緒背后, 在承受著靈魂的拷問和攪動的精神苦刑中,深蘊著對人類生存困境的思索。彷徨、苦悶、懷疑、探索、覺醒、抗爭, 先知先覺的魯迅對于他的時代和民族無疑是超前的,即魯迅小說的現(xiàn)代感。
農民與國民性
魯迅寫得最多的是農民,通過農民的精神狀態(tài)揭示國民性、反思生存環(huán)境,進而揭示中國社會制度本質?!豆枢l(xiāng)》中閏土的形象在當時農村具有相當?shù)拇硇裕^多的艱辛與痛苦“都苦的他像一個木偶人了”,麻木的背后揭示的是森嚴的等級制度已深入骨髓。《阿Q正傳》中阿Q的現(xiàn)實處境十分悲慘,但他在精神上卻“常處優(yōu)勝”,他常??湟拔覀兿惹啊饶銈冮煹枚嗔?!你算什么東西?”自欺欺人的精神勝利法使阿Q不能正視自己屈辱、悲慘的地位,而只能以迷幻的方式對悲慘的生存環(huán)境俯首稱臣?!蹲8!返纳羁绦栽谟?,和祥林嫂處在同等地位的柳媽,周圍那些帶著嘲笑“賞鑒”祥林嫂痛苦的人,本身就受著封建思想的麻痹毒害而不自知,卻幫著進行精神上的虐待。在別人的痛苦被咀嚼殆盡,就立即“厭煩和唾棄”,施以“又尖又冷的笑”。這類情感與行為方式上的麻木、混沌,顯示了一種人性的殘忍。《風波》中的村民們,對七斤的遭遇冷漠甚至幸災樂禍;當聽到阿Q不在舉人老爺家做事時,村人們“嘆息而快意”。魯迅以心理大師的細致入微看到了那嘆息并快意背后的愚昧和殘忍,這殘忍使百姓變成舊思想、舊勢力的幫兇。這是隔膜,與外界的隔膜,與社會變革的隔膜,是幾千年來森嚴的封建等級制度造成的。魯迅以傳神的筆法描寫了中國農民的愚昧、麻木、茍安、自欺,從而揭示了民主革命的悲劇性結局與原因,也進一步揭示了中國社會制度的本質。《狂人日記》中狂人的一番話:“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吃人’兩個字!”是魯迅對社會制度透析之后振聾發(fā)聵的呼喊。
魯迅是最了解中國農民思想與情感的作家,他對中國農民的精神和生活入木三分的刻畫、形象的表現(xiàn),至今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這源于他不僅表現(xiàn)農民物質生活上的貧苦,更把筆力放在他們精神的病苦上。魯迅筆下的阿Q其實是反省國民性弱點的一面鏡子,地位悲慘、受人屈辱而不自知,“精神勝利法”是中華民族覺醒與振興的最嚴重的思想阻力,魯迅通過這個人物不僅對我們民族性進行了自我批判,更是對人的生存困境清醒的正視,直到今天人們仍然無法很好地認識這一點,而魯迅早已通過阿Q的故事告訴我們精神勝利改變不了失敗的屈辱,它帶給人們的只是虛幻的滿足,使人屈服于環(huán)境而成為現(xiàn)實環(huán)境的奴隸,卻進一步陷入生存的困境中永不能擺脫,這正是魯迅小說超越時代的意義與價值。
對民主革命的反思
《風波》開頭就揭示出百姓與外界與社會變革的隔膜,“無思無慮,真是田家樂啊!”頗具象征意味,揭示了民主革命失敗的原因,總結了經(jīng)驗教訓,革命不僅要推翻舊制度,更要喚醒民眾?!端帯返墓适拢A老栓給兒子治病的藥是革命者夏瑜的血沾的饅頭,被小栓吃進了肚里“卻全然忘了什么味”,具有某種象征意味:老栓茶館的愚昧民眾,不但自身被吃,同時又在吃人,吃的正是革命者夏瑜,即啟蒙者被啟蒙的對象吃掉。小說既批判了吃人的民眾,更指向了啟蒙者,隔膜、混亂、游移使被舊思想毒害的民眾,成了維護舊思想、舊制度和殺害啟蒙者的幫兇,而啟蒙者若不讓民眾意識到自己的悲劇處境,產(chǎn)生變革的要求,革命者的鮮血終究要白流?!栋正傳》形象地揭示了民主革命失敗的另一重要原因——妥協(xié)與不徹底,導致舊勢力對革命的歪曲和投機,“秀才和假洋鬼子”的“咸與維新”,許多不革命和反革命的人,在革命之后,都一起說自己是“草字頭的一路的人”,而地方上仍然是紳商掌權,許多出身下層的革命者逐漸退化。與其說魯迅是通過“阿Q”反思辛亥革命,不如說魯迅以天才的思想家的敏感和預見性,通過“阿Q”這一形象表達了對中國歷史后來發(fā)展的深刻憂懼和警惕。魯迅只是借用了辛亥革命的背景,通過一個愚昧、落后的農民在革命時期的表現(xiàn),表達了自己對中國歷史“故鬼重來”的憂懼:“奴才做了主人,是決不肯廢去‘老爺’的稱呼的,他的擺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還十足,還可笑?!眰ゴ蟮乃枷爰沂莻ゴ蟮念A言家,《阿Q正傳》的偉大正在于它包含了對中國歷史后來發(fā)展線索的準確預見?!讹L波》、《藥》、《阿Q正傳》都或隱喻或象征地對辛亥革命的弊病與不足發(fā)出了警示。有人說魯迅只是革命的旁觀者而非革命家,魯迅對辛亥革命的失敗批評太過,但如果沒有這批判,弊病存留太久,難保革命不會退回原路,袁世凱、張勛復辟是例證,魯迅1912年在追悼孔乙己的詩文中預見了辛亥革命是“狐貍方去穴,桃偶已登場”的“換湯不換藥”,這恰恰是作為一個清醒的思想家、文學家對社會革命真誠熱情地關注與參與,沒有批判就沒有警醒,更不會有進步,魯迅小說中思想的超前性與現(xiàn)代性正在于此。
魯迅小說藝術手法的現(xiàn)代特質
突破了中國傳統(tǒng)以故事情節(jié)為主的魯迅小說,其藝術表現(xiàn)的多樣與超前,即使今天的作家也無人能及。魯迅小說的情節(jié)大大弱化,不注重有頭有尾、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完整故事和依次展開情節(jié)的結構模式,而以刻畫人物性格和命運為重任,巧妙地變換視角。視角的選取、情節(jié)的打破表現(xiàn)了魯迅獨具的藝術匠心。《狂人日記》“語頗錯雜無倫次”“間亦略具聯(lián)絡者”的不表年月的日記,按照狂人心理活動的流動來組織小說,作品中所有敘述描寫帶有主人公的感情色彩,滲透于主人公的意識活動中,小說中亦醒亦狂的敘述者,一個“我”,用白話文,表現(xiàn)的是狂人的世界,卻是對舊秩序的反抗;一個是“余”,用文言,表現(xiàn)的是正常世界,最后成為候補官員。這樣小說本身就有一種分裂性,對立的因素亦真亦幻,頗具當代小說魔幻現(xiàn)實主義特征?!犊滓壹骸返臄⑹稣呤请[含的作者和“小伙計”,小伙計以一個旁觀者身份,同時觀察描寫著孔乙己的可悲可笑和酒客的麻木與殘酷,而作者又從小伙計背后看到了他的冷酷。魯迅善于描寫看客,而好奇的看客背后常有一位隱含的作者在看,用悲憫的眼光,憤激地嘲諷著看客的麻木與殘酷,《風波》、《阿Q正傳》、《藥》都是這樣,作者從看“看客”的角度,以一種驚心動魄的描述,清醒俯視著小說中的人物。
魯迅常常把這種二元對立的手法放入小說中,對立的因素相互嘲弄與顛覆,形成的反諷,強烈地透視出人物特征。《風波》主角七斤明明是一個愚昧的鄉(xiāng)下船夫,卻被描述成“早有些飛黃騰達的意思”的“出場人物”,而趙七爺其實是個不學無術的鄉(xiāng)下劣紳,卻被描述成“這三十里方圓以內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學問家”。阿Q的可惡可悲、孔乙己的可笑可憐,悖反的描述造成了強烈的諷刺效果,顯出人物命運與地位的悲劇性、荒謬性,形成魯迅小說語言獨特的幽默,足見魯迅非凡的藝術功力。
魯迅小說藝術涵蓋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二元對立視角、反諷、黑色幽默、荒誕等許多現(xiàn)代小說藝術的元素。濡養(yǎng)于傳統(tǒng)文學中的魯迅小說,也吸收了西方的營養(yǎng),更得力于他無羈的創(chuàng)造力??梢?,無論是思想內容還是藝術手法,魯迅小說是中國新文學最成熟、最超前的作品,它不僅僅推開了中國新文學緊閉的大門,而且是超越時空的,今天看來也是極具現(xiàn)代特質的。
注釋:
①趙瑜:《小閑事》,武漢:武漢出版社,2009年版。
②魯迅:《燈下漫筆》選自《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
③魯迅:《范愛農》選自《朝花夕拾》,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
④魯迅:《上海文藝之一瞥》選自《魯迅全集》(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⑤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魯迅全集》(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⑥魯迅:《魯迅自選集·自序》,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⑦丁輝:《魯迅與辛亥革命的評價問題》,《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
⑧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著:《中國現(xiàn)代文學30年》,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⑨宋建元:《魯迅小說探微》,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⑩浙江魯迅研究學會著:《魯迅研究論文集》,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
作者簡介:
李永新(1969— ),文學碩士,河北公安警察職業(yè)學院基礎部副教授;研究方向:現(xiàn)當代文學、警察公共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