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樹梅

楊光找工作好多天了，可還是屢戰(zhàn)屢敗。這天臨近黃昏時分，他正在街頭上沒精打采地亂逛，忽然發(fā)現(xiàn)迎面走來一個奇怪的人。

那人四十開外的樣子，奇怪之處在于，這人走起路來東搖西晃的，有時還踉蹌幾步，可又不是殘疾人。他莫不是喝多了酒？

可是，當(dāng)和中年人擦肩而過時，楊光卻沒有聞到一絲酒味；還有，楊光看到中年人臉色蒼白眼神飄忽，不熱的天，他卻一頭亮晶晶的汗。

這人怎么了？楊光是個熱心腸的人，當(dāng)即停下腳步回頭叫道：“我說先生，你需要幫忙嗎？”

那人聽到楊光叫他，便也停下飄浮的腳步，回頭張嘴說了句什么，可楊光什么也沒聽到，因為這人的聲音像蚊子哼的一樣。等楊光靠近了這才聽清，氣若游絲的中年人說的是：“我餓……”

天，這人都餓得說不出話了。

前面恰好有一家小飯館，楊光當(dāng)即領(lǐng)中年人進(jìn)去，接下來的一幕更令楊光吃驚不已：一眨眼的功夫，中年人己吃下兩大碗飯、一碗湯，還有兩樣菜。中年人吃飯的樣子哪能叫吃，簡直是餓虎撲食。

直到此時中年人才算恢復(fù)了正常，他臉色略有點紅，訕笑著說：“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真的餓壞了。”

楊光毫不在意地笑笑，說：“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中年人點點頭，說：“我出差路過這里，聽說這里風(fēng)景不錯，便順便旅游一下，誰知昨晚錢包和手機(jī)被偷了，可惡的小偷連一分錢都沒給我留下，連打個電話都沒錢，以致于昨晚我在火車站睡了一夜，不瞞你說，從昨晚開始直到遇到你，我滴水未進(jìn)?！?/p>

楊光吃驚地聽著，說：“難道你就沒有向人求救過嗎？”

中年人一臉喪氣地?fù)u搖頭，說：“我求救了，才開始我想跟人家借一百塊錢，有一百塊錢我就可以打車票回去了，并且我許諾回去后加倍還錢，可是所有人就像看到怪物一樣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還有人對我破口大罵，罵我是個騙子……我只恨地上沒條縫?？蓻]辦法啊，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我還得求援，于是我求人家給我一塊錢，只要有一塊錢我就可以打個電話回去了，家里人很快就會來接我的?？墒牵谖蚁蚵啡艘藘纱魏笤俅谓^望了，這回甚至還有人朝我吐口水，而我又真的下不了決心像個真正的乞丐一樣伏在馬路牙子上苦苦哀求，一時間叫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幸好遇上了你?！?/p>

楊光聽到這里情不自禁地長嘆一聲，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對了，現(xiàn)在你怎么回去？要不，我給你一百塊錢吧?！?/p>

中年人接過錢高興壞了，說：“太謝謝你了，請把你的姓名和手機(jī)號碼告訴我，我一定要報答你?！?/p>

楊光苦笑起來，說：“不就是一百塊錢嗎？我再窮也不至于計較這么點錢，得了，你現(xiàn)在可以打票回去了，我也要干正事了，再見！”

中年人還要堅持，楊光已起身走遠(yuǎn)了。

一晃又過去了好多天，這座城市還是冷冰冰地一再拒絕楊光，而兜里的錢已經(jīng)不多了。

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失望至極的楊光決定到另一座城市碰碰運(yùn)氣。

在那座城市，楊光發(fā)現(xiàn)一家雖說不大但實力還算雄厚的公司在聘員工，而公司業(yè)務(wù)正是楊光喜愛的那種，這使楊光暗下決心：成敗在此一舉。然而，盡管楊光使出渾身解數(shù)，還是被淘汰了。這年頭找工作的就像漫山遍野的餓狼，而一份好工作就像肥美鮮嫩的小羊恙，但僅有一只，根本就是狼多羊少。

楊光喪氣極了，正要走出那家公司，忽聽有人竊竊私語：“看，老板來了！”

楊光沒好氣地抬頭一看，一下子愣住了，正昂首闊步走過來的氣度不凡的老板，不是別人，竟是那個曾餓得要死的中年人！

沒有看花眼吧？不是做夢吧？楊光強(qiáng)按往怦怦心跳定睛再看，千真萬確。

機(jī)遇來了！

楊光當(dāng)即抖擻精神勇敢迎上去，說：“您好，還記得我嗎？”

老板，也就是那個中年人一愣，片刻過后滿面春風(fēng)地大笑起來：“記得，當(dāng)然記得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快請進(jìn)！”

在闊氣的辦公室內(nèi)，中年人感慨地說：“你是個好心人，那天要不是你，我還不知什么后果哩，今天中午咱們一起吃頓飯……”

楊光謙卑地笑笑，說：“老板，您言重了，我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實際上……我今天是來向您求救的，我被您公司淘汰了，您看能不能……”

楊光口頭上謙遜，心里不用說信心百倍，身為老板，錄用一個各方面還算不錯的員工還不是小菜一碟嗎？何況這員工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誰知中年人臉上的春風(fēng)一下子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久久的沉吟，好半天他才艱澀地開了口：“對不起，在這點上恐怕我不能幫你……”

楊光乍聽之下差點從椅子上跳起身來，失聲叫道；“為什么？”

中年人緩慢而堅決地說：“你幫了我，在經(jīng)濟(jì)上我可以上百倍地回報你，但我不能錄用你進(jìn)我的公司——你被淘汰了就說明你并不符合本公司的要求，要知道公司需要的是人才，而不是恩人。這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

楊光吃驚地聽著，中年人又說：“更重要的是，我不能給那些做善事的人，或者正試圖做善事的人造成一個錯覺：行善必有厚報。從此后人們便會堅信并癡癡等待這樣具有傳奇性的奇遇，他們在做善事時便會胡思亂想，夢想被救助者是一個微服私訪的大官大老板什么的，有朝一日定會涌泉相報，這樣一來施恩只是為了圖報。可在實際生活中這樣的奇遇根本就是百年難遇，因為生活不是影視，它是平淡無奇的，所以抱歉！”

楊光認(rèn)真聽著、認(rèn)真回味著，然后站起身，向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挺直胸膛走出了公司。

（責(zé)編：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