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昕旭

楊柳是月亮巖村的寡婦。年前，因為放炮崩巖石，男人被炸死了。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再加上月亮巖村的風(fēng)俗，都說楊柳是災(zāi)星，村里的男人，誰也不敢踏入她屋門半步。

今年因為閏月，剛過清明，農(nóng)忙就開始了，主要是平整秧田。以前，田里的農(nóng)活，全是男人做，現(xiàn)在，楊柳只好獨自撐著。這天，天還沒亮，楊柳就煮好早飯，叫醒了兩個孩子，又把飯端到婆婆的床頭，頭都沒梳，只用手理了理，牽著牛，扛著犁鏵就去了田里。

下到田里后，楊柳扶著犁鏵，踩在稀泥爛洼里，搖搖晃晃地跟在牛屁股后面，一圈一圈地走，邊走邊搖晃著犁鏵。剛走了幾圈，就累得夠嗆。特別是到了田邊，轉(zhuǎn)彎換犁路的時候，得把那笨重的鐵家伙從瓷實的泥土里提起來，楊柳往往是掙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條一條地疊加。犁了幾個小時，楊柳實在是支持不住了，就吁了一聲，叫住牛，停下來，扶著犁鏵，站在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誰知剛一停下，牛側(cè)過身子就倒了下去。楊柳一看，慌了神，忙拉緊牛鼻繩，用棍子在牛身上狠抽了一下。牛身上的肉抖了抖，身子動了動，站起來，走幾步，又倒了下去。楊柳使勁地扛著牛鼻繩，用棍子不停地抽打。這時，牛的嘴角流出破網(wǎng)似的白沫子。楊柳忙俯下身子，抱著牛，哭了。

到了中午，牛終于能夠站起來了，但楊柳再也不忍心使喚它了。楊柳站在田邊，看著別人家早就犁好的秧田，心里又開始了慌亂。時節(jié)不饒人，這時節(jié)的活，不是做，是搶。不搶，田就荒了，收成也就沒了。楊柳決定去借牛。楊柳知道，整個村子就林兵的牛最好，并且他的田早就犁完了，牛也歇了幾天。

下午，楊柳走到林兵家時，林兵正在屋前的泥塘里做磚。林兵光著上身，把磚盒放好后，抱起旁邊早就準(zhǔn)備好的一大塊泥土，砰地一聲拍在了盒子里。

楊柳站在塘邊，嚇了一跳，咬了咬牙，紅著臉對他說：“林兵哥，我想找你商量個事?！?/p>

林兵抬頭看了一眼楊柳，愣了一下，沒說話，豌豆大的汗珠從腦門上滾下來，沿著胸脯上的一塊黑肉追逐而下。過了一會兒，他取下做好的磚胚，放好盒子，挺了挺身子，把身板挺得像一棵樹，望了望四周。

楊柳看著他，紅著臉說：“林兵哥，我的牛累病了，想借你的牛用一下?！绷直鴩@息了一聲，頭也沒抬，小聲地說：“我那是嫩牛，累不得，不借?！?/p>

楊柳彎下身子，蹲在地上，對著塘里說：“我知道你那牛都養(yǎng)五六年了，正是出力的時候！我是借，用完就還你。并且也不白借，你看多少錢一天？”林兵一聽，臉立馬就紅了，抬頭看了看楊柳，還是搖搖頭。

楊柳說：“我就借一天，行不？”

林兵放下磚盒子，拿起放在塘邊的衣服，用衣服擦汗，擦了肚皮又擦胳肢窩，擦完，再從包里摸出紙煙來抽。楊柳站在塘邊，咬著嘴唇望著他。

林兵站在那里，看都不看楊柳，皺著眉頭只管抽煙，再也不言語了。

楊柳問他：“你是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林兵從塘里爬出來，抽著煙看著四周。遠(yuǎn)處的田地里，到處都是忙碌的村民。他搖搖頭，又嘆息了一聲，把衣服往肩上一搭，丟下楊柳，進屋去了。

楊柳愣在那里，徹底地傻了。這時，林兵從屋里傳出話來：“你回吧！我是肯定不會把牛借給你的。”

楊柳流著淚，走了。第二天早晨，楊柳牽著病牛來到田邊，一看，愣住了！那塊大田，不知啥時已經(jīng)被人犁得又深又細(xì)。

選自《天池》